春秋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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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董安于请死定公年
      
      可以成名，未可以靖心；可以靖心，未可以居；居之于心而靖之于者，其至矣夫。
      
      虽然，亦难已。有见于而浮弋取之者，见天下而当事或有见也，见万世而时或有见也。君臣父子之伦亦博矣，概而取天下万世廓落通共之常，冒之以为规恢，则富贵贫贱生死之交，亦弘阔而唯其所居，成乎之名，而反求于心，则若幕中之视日，而如露处之见月也。
      
      于有心之士愤其拓落亡实，而以其心为据，固有舍富贵而如坠箨，安死亡而若藉裀者矣，天下之公义，足为其义也；万世之恒经，足为其经也。乃天下之义，万世之经，岂有与吾心之必靖者，如冰寒日暄之相逮哉？封其心以求靖，而见之违吾心，岂其之违心乎，亦心违而已矣。
      
      董安于之为赵氏谋，欣然以其死而谢赵氏之责。当晋阳始祸之日，已决策于必死，而待梁婴父之谮也。可以无死之日，而必期于死；未尝有可死之事，而故为死之之谋。
      
      经历岁月而弗改其初心，以成乎必死，非特旦之慷慨也。由晋阳衅起之初，迄智氏来讨之日，固将视天下之春非其春，秋非其秋，而以白日为长夜矣；固将路以视其妻子，朽腐以视其形骸，举天下之可乐可哀者，莫能动其念之低回矣。夫安于而奚以能然也？
      
      奠其心于赵氏之必存，而据此以为靖也，如春蚕之成功在绩，而幸镬汤之速加也。呜呼！心之为用，出入于生死而迷，亦可谓天下之至劲者矣。然而奖乱者安于也，成专晋之谋者安于也，启分晋之势者安于也。莫贵于生，而安于以其生抵鹊；莫恶于党奸以怙乱，而安于以奸乱而贸其肝脑。堕天下之公义，裂万世之大经，所求非荣，所赖非利，而安于亦奚荣此而为之哉？
      
      故靖于者，而后可以居心而丧；靖于心者，弃乎心之动而能与为居。游侠刺客之流，夫岂无心，而去之：为天下僇，心无焉故尔。贵而贵心，则于非心；贵心而贵，则于心无。君子之以抚心而求靖者，亦而已矣。用心而恃心，斯得矣，而犹未也。凝于心，而心即，则恃心可矣，必更虑乎也。
      
      然则其要奚存？曰：宽以居之，仁以守之，学以聚之，问以辨之，富贵贫贱生死之天则，生于心而心无妄，君子之养其心者大有功也。故冒，心私，名幸成，以贞天下万世而悖，则靖心也即以靖也，奚虑夫心之封而之阔哉！
      
      伍员谏释越哀公元年
      
      进谏于君者有患焉：奉大义以陈词，而非君之知所及也；因君之所能及者以牖之，而非义之所在也。故拂君而匡以义，则枘凿之方员相牾；降义以君，则寻尺之枉直相贸。言之切而事救，贞士直臣之所为引吭而悲也。
      
      而伍员之于夫差也，则幸然矣。骤而与世主言，言利害也则易，言义也则难。义足以动之，而后以利害之说进，弗获已而屈贞士直臣之本志，托于利以仇其义。然且君子虑之，恐其沉于利而义隐也。
      
      若夫差抱槜李伤指之恸，立廷而呼，饮泣而唯，虽未能必其果有纯孝之心，而夫椒之役，则固含义愤而非以利兴矣。君亲死于越之刃，岂甲楯千困保会稽之能偿其巨痛哉？宰嚭纳贿而介之成，夫差志盈而初心改矣。
      
      然斯时也，去立廷之呼，饮泣之唯，无几时也，初心乍移而故未忘也。则君父大仇必报之义，岂夫差知之所及哉！刻髓刲心而识之梦寝者，虽乍移之，犹悬诸其眉睫，而宰嚭之邪说方交战于中而未定也。乘其未定之际，急提其初心，而重奖以终砺之，夫岂远乎？
      
      夫差其固有之心矣，取之肺腑而获之速也；夫差而遽尽丧其之心乎，即以其含血饮憾之苦，折其方张之懦逸，夫差抑无挟以拒也。而员然，舍其义，较其利，舍其已知已能之义，较其或然或然之利，君可直而引之以枉，谏本易而自趋于难，坐遗其大义之必伸，而授谗以字小弃利之虚名，太阿倒授而欲刺焉，必得已。
      
      盖员者，功利之士耳。死其亲而仇其君，党于贼以成其弑，则胸之所居，念之所趋，知仁义之为何物也素矣，恶能以其美而成君之美哉？唯君子之于仁义也，贮之如江河之流，则川涧之可受者随注而盈，故天下之善于而成焉。言之所以有功，之所以速化也，岂日之辩、介然之忠，所可与于斯！
      
      公子郢哀公年
      
      动于子孝臣忠之故，言固有得而尽者矣，非吝于告也。盈而无待者，性之体也；微感而通者，性之几也。
      
      苟其为未椓于性，虽乍蔽而疑乎，触其端而摇以全体矣，析其大节而破其密理矣；而如已椓而丧邪，则将痛哭之而只如谈笑，沥血悉数之而只如残沈，几何幸而适以自危？即无自危而先已自辱，夫君子奚而为椓性之夫辱哉！
      
      蒯瞆之逐，南子逐之，非灵公之志也。公谓公子郢曰：“余无子。”悲哉其言之乎！知郢有辞之心，而申命之于南子之侧。郢曰：“君夫在堂；君命只辱。”体灵公之心而以折南子者，灵公虽死，家虽乱，国虽倾，固已戴郢之志意于泉壤矣。灵公薨，夫矫命以命郢。
      
      郢曰：“且亡之子辄在。”疑于启南子以立辄也。虽然，郢岂以启南子之立辄，而奖辄以立也哉？郢曰：“若有之，郢必闻之。”固已明君卫者非灵公之命而得矣。
      
      郢得命，而辄得命乎？当时之论者犹曰：“以父命废王父之命。”王父奚命哉？悍妻逆臣之所矫，而以诬王父尔。郢之称辄曰“亡之子”，则辄犹亡之子，有亡之子在而更有亡乎？目言之曰“亡之子”，亦有合于夫子正名之旨矣。
      
      甚矣，郢之言简而意深也！“有亡之子辄在”，则固举国而听之辄也。听之辄，则迎蒯瞆以归，革淫之矫命，申先公之隐志者，非辄事而孰事邪？故郢初曰亡之子辄宜立也，引君臣父子之大伦，宗社废兴之大故，举而委之辄也。郢所幸者，辄而犹有之心，举大权以属之而伸其志尔，而孰虞辄之陷溺而自振乎？
      
      乃郢已举而委之辄，而郢之事毕矣。过此以往，奋而合于，辄之事也；沉而陷于禽，亦辄之事也；伸灵公之抑于悍妻者而祓除其心，辄之事也；白蒯瞆见陷于戏阳速之诬，而以告无罪于先君者，辄之事也；歆于速立，很于忘亲，蛊于妖狐之党，而诬王父以拒父者，亦辄之事也。咸辄之事，而郢固可听之矣，无能复为之谋矣。
      
      郢力白灵公之无改命，而借己之辞位以警辄之宜立，所谓析其大节而密理无难破也。正名之曰“亡之子”，子以亡重，而即以明亡之子为群论之所折中，警辄而使得行其志，所谓触其端而全体蔑摇也。
      
      与父子之间，如焉止矣。疑其足以感而尽言之焉，言激而身危，言渎而身辱，取溪禽涧鹿而谆谆然诏之，未有为天下笑者也，而况其为虺蜴之与豺虎乎！
      
      呜呼！性之已椓，则贤者能为之尽其理，智者能为之尽其谋，直者能为之尽其忠，陷于禽兽而莫之救，如之何其弗惧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