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武帝上

作者:0历史的天空0 | TXT小说下载 | 返回目录:156章/287章 | 上一节 | 下一节

    
      
      魏削宗室而权臣篡，晋封同姓而骨肉残，故法者非所以守天下也；而怀、愍陷没，琅邪复立国于江东者几百年，则晋为愈矣。天下者，非姓之私也，兴亡之修短有恒数，苟易姓而无原野流血之惨，则轻授而民病。魏之授晋，上虽逆而下固安，无乃可乎！然而代王者建亲贤之辅，必欲享国长久而无能夺，岂私计哉？
      
      之所以异于禽兽者，非其利病生死之知择也。则君子之为天下君以别于禽兽者，亦非但恤其病而使之利，全其生而使无死也。
      
      原于天之仁，则可无父子；原于天之义，则可无君臣。均而戴之为君，尊亲于父，则旦易主，夕易主，稽首匍伏，以势为从违而知耻，生之蔑矣。
      
      以而利，如其病之；以而生，如其死之也。先王重忍于斯民，非姑息之仁，以全躯保妻子、导天下于鱼虫之聚者，虑此深矣！然则晋保社稷于百年，而魏速沦亡于世，其于君天下之，得失较然矣。
      
      晋武之终也，惠帝之慧也，怀、愍之足以图存，元帝之可大有为也；然其后王敦、苏峻、桓温/相踵以谋逆，桓玄且移天步以自踞，然而迟之又久，非安帝之知饥饱，而刘裕功勋赫奕，莫能夺也。
      
      谓非大封同姓之有以维系之乎？宋文帝宠任诸弟，使理国政、牧方州，虑亦及此；而明帝诛夷之以无遗，萧成乃乘虚而攘之。嗣而掇天位者如拾坠叶，臣以易主为惭，民以改姓为异。
      
      垂及唐、宋，虽权臣作，而盗贼夷狄进矣。然则以王之祸咎晋氏之非，抑将以射肩请隧咎文昭武穆之当裂土而封乎？法可以守天下，而贤于无法。亦规诸至仁大义之原而已。
      
      
      
      谏必有专官乎？古之明王，工瞽、庶皆可进言于天子，故周官无谏职，以广听也。
      
      谏之有官，自汉设谏议大夫始。晋初立国，以傅玄、皇甫陶为之，唐之补阙拾遗，宋之司谏，皆放此而立也。谏有专官，而臣之得进言于君仅矣。虽然，古今之时异，而广听之与慎听也，得殊；进言之迹同，而受益之与防邪也，亦各有；未可以概论也。
      
      古之民朴矣，农、工、商、贾各世其业；士之游于庠序者，亦各有常学，能侈闻见、饰文词以动当世。迨及战国，教衰而自为学，揣摩当世之务者，竞尚其说，纵之以言，则偏私逞而非乱；则必择其忠直而达治理者任之，而后无稽之言，敢破圣、紊纲纪，以荧主听。则专官之任，亦未可谓尽非，时使然也。
      
      谏官专立，职专谏矣。然非专谏于其官，而禁外此者之谏也。淫听于辨言，而塞聪于偏听；苟得忠直知治者司其非之正，则怀忠乐进者相感以兴。
      
      乃若听之之，群言竞奏，而忠佞相殽，存乎君之辨之，徒在言者也。谏者以谏君也。迩声色，殖货利，狎宦戚，通女谒，怠政事，废学问，崇佛老，侈宫室，私行游，媟威仪，若此者谏官任之。大小群臣下逮于庶，苟有言焉，则固天子所宜侧席而听者也。
      
      即言之过，而固可无尤也。外此，与政其亟矣。然而之贤肖，铨衡任之；政之因革，所司任之；虽君之所必详，而清诸其源，则非著而议论；争于其流，则议论繁而朋/党兴。
      
      贞邪利害，各从其私意，辨言邪说，将自此以起，固可慎防之。而广听适以召奸，尤明主所深惧也。
      
      以要言之，言而讥非乎者，虽激虽迂，而可忽也；言而褒贬于、辨说乎事者，辨虽详，辞虽切，而未可信也。士之受规于朋友者且然，而况君天下者乎！
      
      然则选忠直知治者任谏职于上，而主意昭宣，风尚端直，则羣言博采，而终弗使主父偃、息夫躬之流，矜文采以雠其奸邪。慎之也，即所以广之也。又何必执周官之设谏臣以下访刍荛哉？
      
      近者分谏职于台省，听亦广矣。而科司抄发之任，司督察之权，纠劾移于下，而君德非所独任，故诡随忿戾，迭相进退，而国大乱，则广之适以废之。
      
      党交争，劳臣掣肘，将谏官之设，以谏下而非谏君乎？拂其立谏之经，而予以谮言之径，乃至佥游士献邪说以为用行政之蝥贼。专慎，覆轨已昭，后世尚知鉴哉！
      
      
      
      晋始建国，立世之庙，除帝之座，罢圜丘方泽之祀，合之于郊，皆宗王肃而废郑玄也。于而知王肃之学，醇正于郑玄远矣。后世经学传郑氏，肃之正义，没而传，则贾公彦、孔颖达之怙专师而晦也。
      
      周之祀典，组绀以上废也；而限天子之庙于世，合两世室而始为，玄之托于义而贼仁也。周礼合乐于圜丘方泽者，非祭也，所以顺阴阳、合律吕而正乐也；而谓郊之外有圜丘方泽之大祀，玄之淫于乐以乱礼也。
      
      其尤妖诬而经者，为上帝之名曰耀宝魄，又立灵威仰、赤熛怒、白招矩、叶光纪之名，为方之帝，有若父名而宾字之者，适足以资通之哂。而以之释经，以之议礼，诬神媟天，黩祀惑民，玄之罪容贷矣。
      
      托之于星术，而实传之于谶纬，夫且诬为孔氏之书；正肃氏起而辨之，晋武因而绌之，于禁星气谶纬之学，以严邪说之防，肃之功大矣哉！
      
      惜乎世远俗流，师承圮，而肃学传也。如其传，则程、朱兴起，尚有所资以辟郑氏之淫辞与！
      
      
      
      代以下，用兵以，而从容以收大功者，其唯羊叔子乎！祖逖之在雍邱，宗泽之在东京，屹立方以图远略，与叔子等。乃逖卒而其弟称兵以犯顺，泽卒而部众瓦解以为盗，皆求功已急而图其安，未尝学于叔子之以弭军之骄气，骄则未有能成而乱者也。
      
      或曰：叔子之时，晋盛而吴衰，拥盛势以镇之，则敌亡可以坐待；而逖与泽抗方张之虏，未可以理折，则时异而可相师矣。
      
      曰：叔子之可以理服，而逖、泽能者，遇陆抗耳。若夫敌国之氓，信其仁厚而愿归附之，则逖与泽之邻壤，犹晋、宋之遗黎；而叔子则晋、吴异主，义相下者也。使逖与泽以此临之，愈效乎！
      
      夫陆抗亦智深谋远与叔子争日之利耳，使其狂逞如石勒、女直之为，则其亡愈速；遇陆抗者，两碁逢敌之难，而非易制于石勒、女直也。石勒虽骁，而志及于江、淮，且未几而国内大乱，甚于孙皓之犹安处也。
      
      女直虽竞，而斡离、挞嬾、兀术各怀猜忌，豕突鹿奔，无有能如陆抗之持重以相制者。使子以御兵，以信抚民，以缓制敌，垂之数年，赵有冉闵之乱，金有完颜亮之变，以顺临逆，以静待动，易于反掌矣。
      
      叔子之功，亦收之身后者也，何至于子弟为枭獍以伏诛，部曲窜萑苇而偾起哉！
      
      故曰逖与泽求之已急而未图其安也。逖有雍邱之可据，而郭默、邵续之流，皆相倚以戴晋；泽有东京之可恃，而两河忠义，皆相待以效功；与为愤兴，而与为固结，子之志义尚矣，惜乎其讲于叔子之也。
      
      
      
      用与行政，两者相扶以治，举废，而害必生焉，魏、晋其验已。虽无佞，而亟行苛政以钳束天下，而使乱起；然而心早离，乐于易主，而国速亡。
      
      政苛而用佞，其政之近，足以羁縻天下使叛，然而国乱，朋/党交争，而国速以乱。
      
      曹孟德惩汉末之缓弛，而以申、韩为法，臣民皆重足以立；司马氏乘之以宽惠收心，君弑国亡，无有起卫之者。然而魏氏所任之，自谋臣而外，如崔琰、毛玠、辛毗、陈群、陈矫、高堂隆之流，虽未闻君子之，而鲠直清严，屑为招权纳贿、骄奢柔谄猥鄙之行，故纲纪粗立，垂及于篡，而女谒宵小得流毒于朝廷，则其效也。
      
      晋武之初立，正郊庙，行通丧，封宗室，罢禁锢，立谏官，征废逸，禁谶纬，增吏俸，崇宽弘雅正之治术，故民藉以安；内乱外逼，国已糜烂，而心犹系之。
      
      然其所用者，贾充、任恺、冯勗、荀紞、何曾、石苞、王恺、石崇、潘岳之流，皆寡廉鲜耻贪冒骄奢之鄙夫；即以张华、陆机铮铮自见，而与邪波流，陷于乱贼而愍畏死；虽有傅、和峤之亢直，而敌群小之翕訿；以彊宗妒后互乱，而氏、羯乘之以猖狂。小浊乱，国无与立，非但王衍辈清谈误之也。
      
      用行政，交相扶以图治，失其，则之仅存者足以救；古今乱亡之轨，所以相寻而舍也。
      
      以要言之，用其尤亟乎！而苟为治也，则治法因之以建，而苛刻纵弛之患两亡矣。魏之用，抑苟免于邪佞尔，无有能立久长之本，建弘远之规者也。
      
      孟德之智，所知者有涯；能别于忠佞之分，而能虚衷以致高朗宏通之士；争乱之余，智术兴，德坠，名世之风邈矣。仅管宁，而德足以相致也。
      
      晋承魏之安处，时非无贤，而奖之以其，进之以其诚，天下颓靡，而以老、庄为藏身之固，其法虽立，文具而已。使代之君，德修而勤于求治，天下群趋于正，而岂患法之立乎？宋太祖、太宗之所以垂统久长，而天下怀其德于既亡之余，庶几尚已！
      
      
      
      杜预欲短太子之丧，而曰：“君子之于礼，存诸内而已。”安得此野之言而称之哉！今有焉，心忘乎敬父，而坐则倨以待；情恝乎爱兄，而怒则紾其臂；亦将曰存诸内而已乎？内外交相维、交相养者也，既饰其外，必求其内，所以求君子之尽其诚；欲动其内，必饬其外，所以导天下而生其心也。
      
      今使衰麻其衣，疏粝其食，倚庐其寝处，然而驰情于淫侈以忘其哀慕者，鲜矣；耳目制之，心得而动也。藉令锦其衣，肉其食，藻井绮疏金枢**其寝处，虽有哀慕之诚，荡而忘者，鲜矣；耳目移而心为之荡也。
      
      故先王之制丧礼，达贤者之内于外，以安其内，而制中材之外，以感其内。故曰：直情径行，戎狄之也。夫鸟兽之啾啁以念死，内非哀，而外无所饰，则未几而忘之矣；野之内存而外著见者，亦如而已矣。
      
      杜预之于学也亦博矣，以其博文其仁，经之旨，且以之乱。谅闇者，梁菴也，有梁无柱，茅芐垂地之庐也，而诬之曰心丧。叔向之讥景王曰：“有年之丧。”谓之有丧矣，非谓存诸内者之徒戚也，而诬之曰讥除丧，而讥其燕乐之已早。
      
      预之存诸内者，诬圣欺天，绝而禽之，犹曰君子之于礼，存诸内而已乎？故曰：“以礼制心。”心有存，而礼制之。其外无别，则内之存与存，又奚以辨哉？邪说逞，息。凡今之，皆曰：臣忠、子孝、兄友、弟恭，求其心而已。而心之可问者多矣。仁哉杜预之言，以贼天下有余也！
      
      嵇绍可以仕晋乎？曰：可。仕晋而可为之死乎？曰：仕而恶可弗死也！仕则必死之，故必可仕也。父受诛，子雠焉，非法也；父受诛，子雠焉，非心也。
      
      此犹为王之下，君臣分定，天子制法，有司奉行，而有受诛受诛者言也。嵇康之在魏，与司马昭俱比肩而事主，康非昭之所得杀而杀之，亦平之相贼杀而已。
      
      且康之死也，以非汤、武而见惮于昭，晋之终篡，康且遗恨于泉下，而绍戴之以为君，然则昭其汤、武而康其飞廉、恶来矣乎！绍于孝之罪通于天矣。
      
      沈充以逆伏诛，而子劲为晋效死。蔡仲之命曰：“尔尚盖前之愆。沈劲克当之矣。绍盖前之美，而以父母之身，糜烂而殉怨共天之乱贼，愚哉其仁也！
      
      汤阴之血，河洒于魏社为屋之日，何洒于叔夜赴市之琴，而洒于司马氏之衣也？
      
      
      
      魏、晋之际，有贞士曰范粲，较管宁、陶潜而尤烈，而称绝于后世。士之湮没而志章者，古今知凡几也！宁以行谊著，潜以文采传，粲无表见，而孤心隐矣。乃其亢志坚忍，则子者未之逮焉。
      
      送魏主芳而哀动左右，年佯狂言，卒于车中，子乔侍疾，足出邑里，父子之志行，诚末世之砥柱矣。文采行谊无所表见，志存焉耳。
      
      宁之若此也，宁未仕汉，而粲已受禄于魏也。潜之若此也，知晋之将亡而去之，亲见篡夺之惨也。故子无妨以文行表见，而粲独可。难哉其子之贤也！
      
      晋赐禄以养疾，赐帛以治丧，而受。嵇绍闻之，尚为仇雠之子孙捐父母之身，之贤愚相去有若此哉！粲之所为，难能也；非但难能也，其仁矣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