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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理宗下仁者可与言,可与言而言,失言。仁之尤,冒孝之恶,为清议所攻,犹多其口说以相拒,恶至斯而极矣。如,而可执名义以与之争得失哉? 尸大臣之位,徼起复之命,以招言者之攻击,自史嵩之始,而李贤、张居正、杨嗣昌仍之。徐元杰抗论以强抑之而死于毒,至仁者为蛇蝎以螫,无足怪也。然则罗彝正、邹尔瞻、黄幼元之昌言名义,娓娓而穷,已赘乎!夫子之斥宰予也,曰:“女安,则为之。“弗与争也。 但言安,而其天良之剿绝,可复容于覆载。君子字而烈于鈇钺,自此以外,无足与仁者辨矣。 先王之使子终丧而后从政,岂以禁制之哉?以仁孝子之相期,深愍而慰安之,意良厚也。 以为子之所致于亲者已穷矣,但此年之内,可薄效其哭踊奠送之忱,创钜痛深,有毁瘠灭性之忧,忍复以国事相劳而重困之也。上之所以待之者,方举而登之君子之堂;而顾自灭裂之以陷于禽兽之阱,则恻隐之心亡,而羞恶之心亦绝矣。夫至于羞恶之心绝,则莠言自口,谁扪其舌,而立身扬名、移孝作忠之说,皆唯其口给以与相啮蹄,复何所忌,而尚可与之正言乎? 且夫庸主之徇其邪心,而必欲逆众论以起复之也,岂果谓此者可旦夕立于廷哉?藉其触严寒、犯炎暑、日汗以死,而社稷遂无所托邪?盖仁者之得此于庸主,亦非易易也。或侧媚宫闱以倾主志,或结交宦寺以窥主心,或援引邪朋以称其才,或簧鼓吏民以颂其功。 当父母尚存之日,早亿其且死,而为可去之情形,胁上以祸福,留未了之残局,待己以始终。汶汶者遂入其囮而坚信之,曰:诚可使旦夕去者也。 夫然,则其为此也亦劳矣。而起复在位之日,腼颜以居百僚之上,气必有所沮,事必有所掣,终能昂首伸眉,若前此之得志而骄。 夫终丧之日短,而仕进之日长,亦何吝此年之姑退,以需异日之复兴。然而决忍于禽兽之为,亦有繇已。持大权,居大位,与闻国之大计,而进退绰然,可因时以任己志者,唯君子能也。否则居心以坦,制行以恪,无险陂刻核之政,可寡过以免于弹射者也。 旦进之而夕可退矣,夕退之而旦又可进矣。任事数年,而决去朝,可矣;投闲已久,而复起朝,可矣。若夫仁者,褊妒以妨贤,其积怨者深也;饰奸以罔上,其匿情者多也;擅权以远众,其欲相代以兴者伙也。所恃以钳盈廷之口、掩轨之情者,唯魁柄在握,日得与宫廷相接纳,而欲指摘之者得其要领耳。 非无同恶之淫朋,而两奸相匿者,必隐而相倾。则离乎其位,大则祸亟随之,小亦能以更进。 故史嵩之退,而徐元杰果大反其所为。得已而以酖毒杀正士,以自全也。然,嵩之误国之辜,其为丁谓、章惇之窜死也几何哉? 知小之情出于此,则知其灭绝天彝之繇,实为国家之大蠹。直揭其所以求容之隐,勿但以求君子者责之于仁孝,奸无所容,而恶亦戢矣。 宾宾然取仁孝子孺慕之哀,天经地义禽同异之理,与之相折,使得逞违心之邪说,蒙面以相诘,复恶从而禁之?斩蛇者,责其大之吞小也,防其毒也;驱枭者,责其子之食母也,恶其妖也。 为毒为妖,足以当死矣。故诸君子之以仁孝攻史、李、张、杨也,亵而失言,如其已之也。 刑具之有木棓、竹根、箍头、拶指、绞踝、立枷、匣床诸酷具,被之者求死得,自唐武氏后,无用此以毒民者。宋之末年,有司始复用之。 流及于今,法司郡邑下至丞尉,皆以逞其暴怒,而血肉横飞,但北寺缇帅为然也。呜呼!宋以此故,腥闻于上天,亟剿其命,得已授赤子于异(姓)[类],而冀使息虐,亦惨矣哉! 宋之先世以宽仁立国,故其得天下也正,而保世滋大,受天之祐,期后之酷烈至此也! 揆其所繇,自光宗以后,君皆昏痿,委国于权奸;吏以贿升,恣行其污暴。虽理宗制“疾痛犹己“之刑箴,降“延及无辜“之禁令,而为之式遏。祖宗矜恤之至意,炳于日星,数小殄灭之而有余。小之害亦烈矣! 虽然,端本清源,以究其害之所自兴,则但自小始也。大臣之法,小臣之廉,若唐之有韦保衡、路岩,宋先世之有蔡京、秦桧,恶岂减于史、贾哉?而有司为之加暴。故知淫刑之害,但自小始也。 异端之言治,与王者之相背戾者,黄、老也,申、韩也。黄、老之弊,掊礼乐,击刑政,解纽决防,以与天下相委随,使其民宕佚而得游于仁义之圃。 然而师之为政者,唯汉文、景,而天下亦以小康。其尤弊者,晋反曹魏之苛核,荡尽廉隅,以召永嘉之祸。 乃王导、谢安惩其弊而仍之以宽,卒以定江左百余年姓之祚,虽有苻坚、拓拔宏之强,莫之能毁。盖亦庶几有胜残去杀之风焉。 若申、韩,则其贼仁义也烈矣。师之者,嬴政也,曹操也,武曌也,杨坚也,其亡也忽焉。画天下而齐之以威,民畏死,以死威之,而民之畏也益滋。 则惟惨毒生心,乐之痛彻心脾,而自矜其能也。以君子慎修畏咎之责小,小固能喻;以小愚惰顽恶之禁禁君子,君子亦所防。 以闺房醉饱之愆,督于名义,而终陷于污;以博弈嬉游之失,束于昏夜,而重困其情。于薄惩之而知戒也,则怒激于心,忿然曰:“此骄悍之民,恃其罪之至于死,而必从;则必使之惨彻肌肤,求死得,而后吾法可行焉。“其为说亦近似乎治之术也。 而宋之为君子者,以其律己之严,责愚贱之若,隐中其邪。顾且曰:“先王之敕法明刑,以正风俗、起教化者,必而后与黄、老之解散纲维者等。“ 于有狡悍输情实之奸民,屡惩知悛改之罢民,触其愤懑,而以酷吏虐民之刑具施之;痛苦亦其所宜也,瘐死亦其自取也,乃更涣然释其悁疾之心,曰:“吾有以矫恶俗而(沮)[正]之矣。“ 夫惟为君子者,以刑为得已之事而利用之,则虐风乘之以扇,而酷吏益以此市威福而导天下以乐祸之情。 懦民见豪民之罹此,则快矣;愚民见黠民之罹此,则快矣;贫民见富民之罹此,则快矣;无藉之民,见自矜之民罹此,则抑快矣。民愚而相胥以快也,乃反栩栩然自慰曰:“吾之所为,大快心也。“呜呼!与为伦,而幸彼之裂肌肉、折筋骨以为快,导天下以趋于残忍,快之快之,而快者行将自及,抑且有所当悲闵而快焉者,浸淫及于父子兄弟[之]知。 为政者,期于纾时愚贱之忿疾而使之快,其率天下以贼仁也,已甚乎!毒具已陈,乱法禁,则且使贪墨者用之以责苞苴,怀毒者用之以报睚眦;则且使饮食之用之以责厨传,淫酗之夫用之以逞酒狂。避遑,而尸陈于市廛;鸡犬收,而血流于妇稚。为君子者,虽欲挽之而莫能,孰知其自己先之哉? 帝王之得已而用刑也,恶之大者,罪极于死,使之求死而得也。其次,流之也有地,释之也有时。其次,杖之笞之也有数,荆竹之长短大小也有度。所以养君子之怒,使有所止而过,意甚深也。无所止,而怒虽以理,抑且以覆蔽其恻隐之心,而伤天地之和。 审,则黄、老之尚刑者,愈于申、韩远矣。夫君子之恶恶已甚,而启淫刑之具,岂自以为申、韩哉?而怒之止,或且为申、韩之所为。 故甚为宋之君子惜,而尤为宋以后之愚民悲也。虔刘已亟,更投命于异类,有王者起,其尚念之哉! 世降衰,有士气之说焉。谁为倡之?相率以趋而知戒。于天下无裨也,于风俗无善也,反激以启祸于士,或死或辱,而辱且甚于死。 故以士气鸣者,士之荑稗也,嘉谷以荒矣。夫士,有志、有行、有守,修此者,而士立焉。以志帅气,则气正;以气动志,则志骄;以行舒气,则气达;以气鼓行,则行躁;以守植气,则气刚;以气为守,则守窒。养气者,守其约,而亟以加物,助长也。 激天下之祸,导风俗之浇,而还以自罹于死辱;斯其为气也,习气而已矣。 且夫气者,各有之,具于当体之中,以听心之所使,而相为贷。相为贷者,己之气,以之动之而增;之气,亦非己气之溢出以相鼓动而可伸者也。 所谓士气者,合众之气以为气。呜呼!岂有合众气以为气而得其理者哉?今使合老少、羸壮、饥饱、劳佚之数百,以哄然与相搏,其为敌所挠败者鲜矣。 故气者,用独者也。使士也以天下为志,以义为行,以轻生死、忘贫贱为守;于以忧君父之危,伤彝伦之斁,恤生民之苦,愤忠贤之黜,而上犯其君、下触权奸之大臣以求直;则与相当,捐顶踵以争得失,虽起草茅(于)[干]阍,越其畔矣,而气固盈也。 乃忧其独之足以胜,贷于众以袭义而矜其(君)[群],先馁也。于己足,而资哄然之气以兴,夫岂有死回之义哉?以为名高,以为势盛,惟名与势,初无定在,而强有力者得乘权以居胜地。于死与辱及其身,而益彼之恶,以为天下害,斯岂足为士气之浩然者乎? 宋之多有此也,审者以为士气之昌也,知其气之已枵也。当李伯纪之见废,而学宫之士哄然起矣;逮史嵩之之复起,哄然再起矣;徐元杰、刘汉弼以毒死,而蔡德润等哄然起矣;丁大全之逐董槐,而陈宜中等哄然起矣。凡其所言,皆忧国疾谗、饬彝伦、正风化者也。理以御气,而气固可伸;乃以理御气,而气配理,亦从乎之独心而已。己正而邪者屈,己直而枉者伏。 乃凡此群竞而起者,揣其志,果皆忧国如家,足以胜诸奸之诬上行私者乎?稽其行,果皆孝于而亲,信于而友,足以胜诸奸之污辱风化者乎?度其守,果皆可贫可贱,可穷可死,而介必严,足以胜诸奸之贪叨无厌者乎?倡之者,或庶几焉。而闻风而起,见影而驰,如骛如奔,逐行随队者之可保,且也。 诸奸且目笑而视之,如飞鸟之集林;庸主亦厌听之,如群蛙之喧夜。则弋获国士之名,自诩清流之党,浸令任之,固足以拯阽危之祸,国家亦何赖有此士哉?政之纲也,君之德也,奸之戢而祸至之无日也,无能拯救。而徒大声以号之,怨诅下逮于编氓,秽迹彰闻于强敌,群情摇动,而堕其亲上死长之情。 则国势之衰,风俗之薄,实自此贻之矣。辑辑翻翻,游谈之习胜,物极必反,烖必逮身。迨至蒙古入杭,群驱北徙,瘃足堕指,啼饥僦食于原野;曾无焉,捐此蟪蛄之生,孔子之堂,择干净土以为死所。则向之浮气坌兴、山摇川决者,今安往邪? 先王之造士也,宾之于饮,序之于射,节之以礼,和之以乐。其尊之也,乞之而后言;其观之也,旅而后语。分之于党塾、州序,以静其志;升之于司马,而即试以功。其以立国体也,即以敦士行也。 驯其气而使安也,即以专其气而使昌也。使之求诸己而无待于物也,即以公诸天下而允协于众也。故虽有乱世暴君、奸逆党,而能加以非之刑戮。战国之士气张,而来嬴政之坑;东汉之士气竞,而致奄之害;南宋之士气嚣,而召蒙古之辱。诚以先王之育士者待士,士亦诚以先王之育士者自育,岂至此哉? 诗云:“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各安于其所,而作之化成。鱼乱于下,鸟乱于上,则网罟兴焉。气机之发,无中止之势,何轻言气哉! 恃险,亡也;弃险,尤必亡之也。恃险而亡,非险使之亡也。任非其,行非其政,民怨而非其民,兵窳而非其兵,积金粟而糜之,非其金粟,险无与守,均于无险,恃险之亡,亦弃险亡之也。 易曰:“王公设险以守其国。“故守国者,可以知险。知险者,明乎险与非险之数,非山之岝崿,水之波涛,足以为险也。有可据之险,而居高积厚,以下应乎广衍之神皋,如手足处末而卫其头目,夫之谓真险。善攻者期于争此,善守者亦守此而已矣。 江东自孙氏以来,东晋、南宋因之以立国者皆百余年。长淮、大江为其障蔽,“天堑“之号,繇此而兴。而以实求之,险固在也。曹魏临濡须而退,石勒至寿春而返,苻坚渡淝水而奔,拓拔饮江水而止,周世宗破滁阳而罢,完颜亮窥采石而溃,则既已全有长淮而分江之险。 乃至兀术直捣建康,立马金山,东陷明,南驰豫章,终以寝安席,遽求北走。盖苇之可杭,无重关之足,江东之险,在此悠悠之带水明矣。 险在此,则其立国而可拔者,固有在也。昭烈有汉中,而曹仁乃却;刘弘镇襄、汉,而琅邪乃兴;桓温缚李势,而氐、羌敢内犯;张浚督荆、襄,吴争秦、巩,而女直息其南窥。 其亡也:秦灭巴蜀,而捍关破,鄢郢举,走楚于吴,而楚以熸;魏灭蜀汉,迫西陵,王浚因以兴师东指,而孙氏以亡;宇文氏灭萧纪,下萧岿,而隋南渡之师长驱无忌;宋俘孟昶,下高季兴,而南唐之灭易于摧枯。以验之,江东之险在楚,楚之险在江与汉之上流。恃大江者非所恃,弃上流者弃其所依。得失之枢,未有爽焉者也。 盖吴、越,委也;江、汉之上流,源也。以攻者言,从源而输于委,顺也;得其源而求诸委,逆也。应援之相踵,刍粮之相济,甲仗车牛之相辅,顺以及之,而军无中匮之忧。顺而下攻,易也;逆而上退,难也。 知进之易于攻,而退之难于却,则有致死之心。此横江而渡者之无成功,而凭高以下者之得胜算也。以守者言,击其头而手足应,制其手足而头能援。江与汉之上流,刍粮之所给也,材勇之所生也。 故吴、越虽已糜烂,而巴、蜀、湘、粤,可阻险以争衡;上游已沉沦,则吴、会、越、闽,先魂夺而坐毙。 苏峻据石头,而陶侃、温峤率江、湘之义旅,掩取之如笼鸟;侯景陷台城,而王僧辩、陈霸先以脃弱之粤,网举之如游鲦。险在千里之外,而机应于桴鼓之捷,古今辙迹,无有同焉者。 然则宋当理宗之世,岂其必亡哉?弃险以自亡,而贾似之罪,可胜诛。非但其纳款(拖雷)[忽必烈]而背之以召寇也。以贿赂望阃帅,以柔媚掌兵权,以伉直为仇仇,以爱憎为刑赏;于余玠死而川蜀之危支,刘整叛而川蜀之亡以必,吕文焕之援绝而阳逻之渡可复遏。 迨及临安已破,江南瓦解,扬州之守犹岿然而存。江、淮之堑,足以固江东,势所趋,非存亡之纽明矣。故知险者,知天下之大险也,非山水在眉睫之闲,见为可恃,以使骄玩者也。 以南为守,而失汉中、巴、蜀,以孤江、湘;以北为守,而失朔方、云中,以危河朔。北倚南之资粮,而徐、泗无衔尾之运;南恃北之捍蔽,而相、魏无屯练之兵;虽英主能以抚中夏,况中材而际运会之屯者乎?故险者,非可恃也,尤非可弃也;此千秋之永鉴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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