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武师之死

作者:梁羽生 | TXT小说下载 | 返回目录:1章/310章 | 下一节

    重寻碧落茫茫，料短发朝来定有霜。便间天上，尘缘未断，春花秋月，触绪还伤！欲结绸缪，翻惊摇落，减尽荀衣昨日香。真无奈，倩声声邻笛，谱出回肠。
      
      ——纳兰容若①
      
      具桐棺，满堂吊客；缟衣如雪，素蜡摇红。哭声沉，纸灰起。号陶大哭死者稚儿，抽噎低泣年青寡妇，唏嘘叹息吊客和死者弟子。灵堂上悲惨气氛压得每个心头都如坠铅块。
      
      死者姓杨名牧，蓟州郡远近知名武师。
      
      本来生老病死，乃所必经，若然福寿全归，亲友也无须这样悲悼。但这死者杨牧却没有经过“老”“病”两关，英年早调。突然间莫名其妙死掉。今年只有岁。
      
      虽然只有岁，但因早已成名武师，门下已经有了位弟子。
      
      大弟子闵成龙今年岁，年前出师，已在北京著名震远镖局当了镖头。弟子岳豪岁，去年亦已满师，因富家之子，没有出去找事，家中闲居，仍然经常来探望师父。弟子方亮、弟子范魁都本乡氏，岁年纪。因为住得远，日间来师父家中学，晚上回家住宿。在杨牧家中住下来学武只有弟子宋鹏举和弟子胡联奎，个岁，个岁。那晚杨牧突然暴毙，在场弟子也只们了。杨牧无甚亲，只有个孀居姐姐，嫁在百里外保定齐家，弟子方亮奉师母之命赶往保定报丧，尚未回来。
      
      现在在灵堂上为杨牧披麻戴孝亲只有年青貌美娇妻云紫萝，和刚满岁独子杨华。
      
      杨牧个名武师，妻子却个大家闺秀，弱质女流，据说丝毫懂武功。年前杨牧从江南游历归来，带回了新婚妻子。别只知妻子苏州，书香世家，至于们怎样结识，杨牧从来没有说过，外也得而知了。两夫妻分恩爱，年来从没见们吵过嘴。蓟州位于冀北，苏州地属江南，艳羡们，都说这“千里姻缘线牵”。谁想到天妒红颜，好姻缘霎时间成为泡影！如今鸳鸯折翼，隔幽冥！
      
      云紫萝本来个娇怯怯美，穿了身淡雅素服更显得楚楚可怜。但在她抚棺低泣当儿，却有个嘴角挂着丝冷笑。
      
      这个嘴角挂着冷笑杨牧弟子岳豪，用鄙夷眼光看了师母眼。心里想：“这假情假义，瞒得了别，可瞒了。”
      
      但在这灵堂里，谁也没有注意到岳豪冷笑。云紫萝知书识礼，对和蔼，相夫教子，且能恤老怜贫，乡都很敬重她。也正因此，所以杨牧虽然死得有点奇怪，大家都以为这“天有测之风云，有旦夕之祸福”，无对云紫萝有所怀疑。云紫萝哭得这么伤心，每个都在为她难过。谁同情她呢？岳豪冷笑，莫说没注意，有注意，也绝想到这冷笑为师母而发。忽听得有叫：“师父，师父！”个浓眉大眼青年跌跌撞撞地排开众，奔入灵堂。岳豪又惊又喜，叫：“大师兄，回来啦！”这在北京震远镖局当镖头杨门大弟子闵成龙。
      
      闵成龙嘶哑着声音哭喊：“师父，来迟了！师父呀师父，为什么让见见死了？”跪在灵前，手拍棺木，咚咚咚磕了个响头。
      
      磕过了头，闵成龙站起身来，瞪着双大眼睛问云紫萝：“师娘，师父得什么病死？”
      
      云紫萝花容惨白，抽噎说：“、也知得什么病。大前晚，，忽然说心气痛，转眼间，、手足冰冷，会说话了。”
      
      闵成龙：“师父可留有什么遗嘱？”
      
      云紫萝：“没——没有。”
      
      个老者：“师父暴病身亡，哪有时间写下遗嘱？歇歇，也让师娘歇歇吧。”言下之意，似乎有点怪责闵成龙该在这个时候向师娘问话。
      
      这个老者杨牧远房堂叔，得过云紫萝好处，特地来帮忙她料理丧事。
      
      闵成龙当作知，说：“师父大弟子，师门后事，怎样安排，焉能问？”
      
      杨大叔虽然武林中，也懂得些武林规矩，听这么说，立即知关心什么事了，当下说：“师父虽然没有立下遗嘱，但既然大弟子，顺理成章，这掌门弟子当然非莫属。几个师弟，料想也会有和争。”按照武林规矩，掌门弟子，可以立长，亦可立幼。但倘若大弟子并无失德之事，居，都立长。这差多等于武林中条成文规定。过因为没有遗嘱，闵成龙自己好意思说出来。再向师娘盘问，为想师娘说出这句话。如今这句话由师父叔叔说出来，虽如所求美满，也算得名份确定了。
      
      闵成龙给杨大叔说中心事，面上红，连忙说：“这个意思。师父尚未安葬，哪里谈得到立掌门事？”
      
      岳豪说：“，这也件紧要事情。俗语说国可日无君，家可日无主，咱们武林门派也样。师父派宗师，岂能无承继？大师哥，们都愿意推戴做掌门，这仪式待脱了孝服便当举行。从今以后，们视如同视师父样。”
      
      唯可以和闵成龙争做掌门弟子岳豪，岳豪肯这样低头服小，倒颇出闵成龙意料之外。听了岳豪这番说话，闵成龙真有说出舒服，却摇手：“这事慢慢再谈，慢慢再谈。师父死了，，委实心烦意乱，也知怎样做才好。”说到此处，停了下，好像突然想起某件事神气，说：“啊，对了，师娘，还有桩紧要事情要问，师父拳经剑谱藏在哪里，这千万可失掉，请找出来交给吧。”向师娘索取拳经剑谱，显然已以掌门弟子自居。
      
      云紫萝眉头皱，好像耐烦闵成龙啰唆也好像心神属样子说：“没有见过师父什么拳经剑谱，如果有话，定在师父书房之中，自己去搜查吧。”
      
      闵成龙有点感到尴尬，师父棺木还停在灵堂，自己去搜查师父遗物，似乎有点说过去。正自躇踌，岳豪说：“事有缓急轻重，咱们做弟子固然应该守灵，但师父拳经剑谱更应该及早找出来好。师父也想咱们替光大门户，万失了，在泉之下，也难以瞑目啊！”
      
      过了大半个时辰，闵、岳方始出来，脸上都派狐疑神气。闵成龙：“师娘，书房里没有找着。请问拳经剑谱哪里去了？”
      
      云紫萝蹙眉说：“这么说倒好像吞没了。们也知，懂武功，要来何用？”
      
      岳豪说：“师娘多疑了，相信大师哥绝这个意思，只想麻烦师娘给找找。”闵成龙连忙点头，说：“对，对。正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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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纳兰容若（纳兰性德）《沁园春》
      
      丁巳重阳前日，梦亡妇淡妆素服，执手哽咽，语多复能记，但临别有云：“衔恨愿为天上月，年年犹得向郎圆”，妇素未工诗，知何以得此也。觉后感赋：
      
      瞬息浮生，薄命如斯，低徊怎忘？记绣榻闲时，并吹红雨；雕阑曲处，同倚斜阳。梦好难留，诗残莫续，赢得更深哭场。遗容在，只灵飙转，未许端详。
      
      重寻碧落茫茫，料短发、朝来定有霜。便间天上，尘缘未断；春花秋月，触绪还伤。欲结绸缪，翻惊摇落，减尽荀衣昨日香。真无奈，倩声声邻笛，谱出回肠。
      
      （本书引用诗词较多，故特根据原诗词出处重新校对，并在每回末尾处加注——2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