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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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士君子之有勇而果于行者，以立节行谊，而以妄死非名，岂痛哉！士有杀身以成仁，触害以立义，倚于节理而议死地；故能身死名流于来世，非有勇断，孰能行之？子路曰：“能勤苦，能恬贫穷，能轻死亡；而曰能行义，吾信也。”昔者申包胥立于秦庭，日夜丧绝声，遂以存楚，能勤苦，安能行此！
      
      曾子布衣缊袍未得完，糟糠之食，藜藿之羹未得饱，义合则辞上卿，恬贫穷，安能行此！比干将死而谏逾忠，伯夷叔齐饿死于首阳山而志逾彰，轻死亡，安能行此！故夫士欲立义行，毋论难易而后能行之；立身著名，无顾利害而后能成之。诗曰：“彼其之子，硕大且笃。”非良笃修激之君子，其谁能行之哉？
      
      王子比干杀身以作其忠，伯夷叔齐杀身以成其廉，此子者，皆天下之通士也，岂爱其身哉？
      
      以为夫义之立，名之着士之耻也，故杀身以遂其行。因此观之，卑贱贫穷，非士之耻也。夫士之所耻者，天下举忠而士与焉，举信而士与焉，举廉而士与焉；者在乎身，名传于后世，与日月并而息，虽无之世能污焉。然则非好死而恶生也，非恶富贵而乐贫贱也，由其，遵其理，尊贵及己，士辞也。
      
      孔子曰：“富而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富而可求，从吾所好。”大圣之操也。诗云：“心匪石，可转也，心匪席，可卷也。”言失己也；能失己，然后可与济难矣，此士君子之所以越众也。
      
      楚伐陈，陈西门燔，因使其降民修之，孔子过之，轼，子路曰：“礼过则下车，过则轼；今陈修门者数众矣，夫子何为轼？”孔子曰：“丘闻之，国亡而知，智；知而争，忠；忠而死，廉；今陈修门者行于此，丘故为轼也。”
      
      孔子见齐景公，景公致廪丘以为养，孔子辞受，出谓弟子曰：“吾闻君子当功以受禄，今说景公，景公未之行而赐廪丘，其知丘亦甚矣！”遂辞而行。
      
      曾子衣弊衣以耕，鲁君使往致邑焉，曰：“请以此修衣。”曾子受，反复往，又受，使者曰：“先生非求于，则献之，奚为受？”曾子曰：“臣闻之，受者畏，予者骄；纵子有赐骄也，能勿畏乎？”终受。孔子闻之曰：“参之言，足以全其节也。”
      
      子思居于卫，缊袍无表，旬而食，田子方闻之，使遗狐白之裘，恐其受，因谓之曰：“吾假，遂忘之；吾与也，如弃之。”子思辞而受，子方曰：“有子无，何故受？”子思曰：“急闻之，妄与如弃物于沟壑，急虽贫也，忍以身为沟壑，以敢当也。”
      
      宋襄公兹父为桓公太子，桓公有后妻子，曰公子目夷，公爱之，兹父为公爱之也。欲立之，请于公曰：“请使目夷立，臣为之相以佐之。”公曰：“何故也？”
      
      对曰：“臣之舅在卫，爱臣，若终立则可以往，绝迹于卫，背母也。且臣自知足以处目夷之上。”公许，强以请公，公许之，将立公子目夷，目夷辞曰：“兄立而弟在下，其义也；今弟立而兄在下，义也；义而使目夷为之，目夷将逃。”乃逃之卫，兹父从之。
      
      年，桓公有疾，使召兹父，若来，使以忧死也，兹父乃反，公复立之以为太子，然后目夷归也。
      
      晋骊姬谮太子申生于献公，献公将杀之，公子重耳谓申生曰：“为此者非子之罪也，子胡进辞，辞之必免于罪。”申生曰：“可，辞之，骊姬必有罪矣，吾君老矣，微骊姬寝安席，食甘味，如何使吾君以恨终哉！”重耳曰：“辞则若速去矣。”
      
      申生曰：“可，去而免于此，恶吾君也；夫彰父之过而取美诸侯，孰肯纳之？入困于宗，出困于逃，重吾恶也。吾闻之，忠暴君，智重恶，勇逃死，如者，吾以身当之。”遂伏剑死。
      
      君子闻之曰：“天命矣夫世子！”诗曰：“萋兮斐兮，成贝锦。彼谮者，亦已太甚！”
      
      晋献公之时，有士焉，曰狐突，傅太子申生，公立骊姬为夫，而国多忧，狐突称疾出。
      
      年，献公以谮诛太子，太子将死，使谓狐突曰：“吾君老矣，国家多难，傅出以辅吾君，申生受赐以死恨。”再拜稽首而死。狐突乃复事献公，年，献公卒，狐突辞于诸大夫曰：“突受太子之诏，今事终矣，与其久生乱世也，若死而报太子。”乃归自杀。
      
      楚平王使奋扬杀太子建，未至而遣之，太子奔宋，王召奋扬，使城父执之以至，王曰：“言出于予口，入于尔耳，谁告建也？”对曰：臣告之，王初命臣曰：“事建如事余，臣佞，能贰也；奉初以还，故遣之，已而悔之，亦无及也。”王曰：“而敢来，何也？”对曰：“使而失命，召而来，重过也，逃无所入。”王乃赦之。
      
      晋灵公暴，赵宣子骤谏，灵公患之，使鉏之弥贼之；鉏之弥晨往，则寝门辟矣。
      
      宣子盛服将朝，尚早，坐而假寝，之弥退，叹而言曰：“忘恭敬，民之主也。贼/民之主，忠；弃君之命，信。有于此，如死也。”遂触槐而死。
      
      齐有子兰子者，事白公胜，胜将为难，乃告子兰子曰：“吾将举大事于国，愿与子共之。”子兰子曰：“事子而与子杀君，助子之义也；畏患而去子，遁子于难也。故与子杀君以成吾义，契领于庭，以遂吾行。”
      
      楚有士申鸣者，在家而养其父，孝闻于楚国，王欲授之相，申鸣辞受，其父曰：“王欲相汝，汝何受乎？”
      
      申鸣对曰：“舍父之孝子而为王之忠臣，何也？”其父曰：“使有禄于国，立义于庭，汝乐吾无忧矣，吾欲汝之相也。”申鸣曰：“诺。”遂入朝，楚王因授之相。
      
      居年，白公为乱，杀司马子期，申鸣将往死之，父止之曰：“弃父而死，其可乎？”申鸣曰：“闻夫仕者身归于君而禄归于亲，今既去子事君，得无死其难乎？”
      
      遂辞而往，因以兵围之。白公谓石乞曰：“申鸣者，天下之勇士也，今以兵围，吾为之奈何？”石乞曰：“申鸣者，天下之孝子也，往劫其父以兵，申鸣闻之必来，因与之语。”白公曰：“善。”则往取其父，持之以兵，告申鸣曰：“子与吾，吾与子分楚国；子与吾，子父则死矣。”
      
      申鸣流涕而应之曰：“始吾父之孝子也，今吾君之忠臣也；吾闻之也，食其食者死其事，受其禄者毕其能；今吾已得为父之孝子矣，乃君之忠臣也，吾何得以全身！”援桴鼓之，遂杀白公，其父亦死，王赏之金百斤，申鸣曰：“食君之食，避君之难，非忠臣也；定君之国，杀臣之父，非孝子也。名可两立，行可两全也，如而生，何面目立于天下。”遂自杀也。
      
      齐庄公且伐莒，为车乘之宾，而杞梁华舟独与焉，故归而食，其母曰：“汝生而无义，死而无名，则虽非乘，孰汝笑也？汝生而有义，死而有名，则乘之宾尽汝下也。”趣食乃行。杞梁华舟同车侍于庄公而行至莒，莒逆之，杞梁华舟下斗，获甲首百。
      
      庄公止之曰：“子止，与子同齐国。”
      
      杞梁华舟曰：“君为乘之宾，而舟梁与焉，少吾勇也；临敌涉难，止以利，污吾行也；深入多杀者，臣之事也，齐国之利，非吾所知也。”
      
      遂进斗，坏军陷阵，军弗敢当，至莒城下，莒以炭置地，立有间，能入。隰侯重为右曰：“吾闻古之士，犯患涉难者，其去遂于物也，来，吾踰子。”
      
      隰侯重仗楯伏炭，子乘而入，顾而哭之，华舟后息。杞梁曰：“汝无勇乎？何哭之久也？”华舟曰：“吾岂无勇哉，其勇与同也，而先吾死，以哀之。”
      
      莒曰：“子毋死，与子同莒国。”杞梁华舟曰：“去国归敌，非忠臣也；去长受赐，非正行也；且鸡鸣而期，日中而忘之，非信也。深入多杀者，臣之事也，莒国之利非吾所知也。”遂进斗，杀而死。其妻闻之而哭，城为之�叮�而隅为之崩。此非所以起也。
      
      越甲至齐，雍门子狄请死之，齐王曰：“鼓铎之声未闻，矢石未交，长兵未接，子何务死之？为臣之礼邪？”雍门子狄对曰：“臣闻之，昔者王田于囿，左毂鸣、车右请死之，而王曰：‘子何为死？’车右对曰：‘为其鸣吾君也。’王曰：‘左毂鸣者工师之罪也，子何事之有焉？’车右曰：‘臣见工师之乘而见其鸣吾君也。’遂刎颈而死，知有之乎？”齐王曰：“有之。”
      
      雍门子狄曰：“今越甲至，其鸣吾君也，岂左毂之下哉？车右可以死左毂，而臣独可以死越甲也？”
      
      遂刎颈而死。日越引甲而退里，曰：“齐王有臣，钧如雍门子狄，拟使越社稷血食。”遂引甲而归，齐王葬雍门子狄以上卿之礼。
      
      楚将与吴战，楚兵寡而吴兵众，楚将军子囊曰：“击此国必败，辱君亏地，忠臣忍为也。”复于君，黜兵而退，至于国郊，使复于君曰：“臣请死！”
      
      君曰：“子大夫之遁也，以为利也，而今诚利，子大夫毋死！”子囊曰：“遁者无罪，则后世之为君臣者，皆入利之名而效臣遁，若则楚国终为天下弱矣，臣请死。”退而伏剑。君曰：“诚如此，请成子大夫之义。”乃为桐棺寸，加斧质其上，以■于国。
      
      宋康公攻阿，屠单父，成公赵曰：“始吾自知，以为在千乘则万乘敢伐，在万乘则天下敢图。今赵在阿而宋屠单父，则赵无以自立也。且往诛宋！”
      
      赵遂入宋，月得见。或曰：“何因邻国之使而见之。”成公赵曰：“可，吾因邻国之使而刺之，则使后世之使信，荷节之信用，皆曰赵使之然也，可！”
      
      或曰：“何因群臣徒处之士而刺之。”
      
      成公赵曰：“可，吾因群臣徒处之士而刺之，则后世之臣见信，辩士见顾，皆曰赵使之然也。可！吾闻古之士怒则思理，危忘义，必将正行以求之耳。”
      
      期年，宋康公病死，成公赵曰：“廉士辱名，信士惰行，今吾在阿，宋屠单父，辱名也；事诛宋王，期年得，惰行也。吾若而生，何面目而见天下之士。”遂立槁于彭山之上。
      
      佛肸用中牟之县畔，设禄邑炊鼎曰：“与者受邑，与者其烹。”中牟之士皆与之。城北余子田基独后至，袪衣将入鼎曰：“基闻之，义者轩冕在前，非义弗受；斧钺于后，义死避。”
      
      遂袪衣将入鼎，佛肸播而之赵，简子屠中牟，得而取之，论有功者，用田基为始，田基曰：“吾闻廉士耻，如此而受中牟之功，则中牟之士终身惭矣。”襁负其母，南徙于楚，楚王高其义待以司马。
      
      齐崔杼弒庄公，邢蒯瞶使晋而反，其仆曰：“崔杼弒庄公，子将奚如？”邢蒯瞶曰：“驱之，将入死而报君。”
      
      其仆曰：“君之无也，邻诸侯莫闻也，以夫子而死之亦难乎？”
      
      邢蒯瞶曰：“善能言也，然亦晚矣，子早言，能谏之，谏听能去，今既谏又去；吾闻食其禄者死其事，吾既食乱君之禄矣，又安得治君而死之？”遂驱车入死。
      
      其仆曰：“有乱君，犹死之；有治长，可毋死乎？”乃结辔自刎于车上。君子闻之曰：“邢蒯瞶可谓守节死义矣；死者之所难也，仆夫之死也，虽未能合义，然亦有志之意矣，诗云：‘夙夜匪懈，以事，’邢生之谓也。孟子曰：‘勇士忘丧其元，’仆夫之谓也。”
      
      燕昭王使乐毅伐齐，闵王亡，燕之初入齐也，闻盖邑王歜贤，令于军曰：“环盖里毋入。”
      
      以歜之故，已而使谓歜曰：“齐多高子之义，吾以子为将，封子万家。”歜固谢燕，燕曰：“子听，吾引军而屠盖邑。”王歜曰：“忠臣事君，贞女更夫；齐王听吾谏，故退而耕于野。国既破亡，吾能存，今又劫之以兵，为君将，助桀为暴也，与其生而无义，固如烹。”遂悬其躯于树枝，自奋绝脰而死，齐亡，大夫闻之曰：“王歜布衣义犹背齐向燕，况在位食禄者乎？”乃相聚如莒，求诸公子，立为襄王。
      
      左儒友于杜伯，皆臣周宣王，宣王将杀杜伯而非其罪也，左儒争之于王，复之而王弗许也，王曰：“别君而异友，斯汝也。”左儒对曰：“臣闻之，君友逆，则顺君以诛友；友君逆，则率友以违君。”
      
      王怒曰：“易而言则生，易而言则死。”左儒对曰：“臣闻古之士枉义以从死，易言以求生，故臣能明君之过，以死杜伯之无罪。”王杀杜伯，左儒死之。
      
      莒穆公有臣曰朱厉附，事穆公，见识焉，冬处于山林食杼栗，夏处于洲泽食菱藕。
      
      穆公以难死，朱厉附将往死之。其友曰：“子事君而见识焉，今君难吾子死之，意者其可乎！”朱厉附曰：“始以为君吾知也，今君死而死，果知也；吾将死之，以激天下知其臣者。”遂往死之。
      
      楚庄王猎于云梦，射科雉得之，申公子倍攻而夺之，王将杀之，大夫谏曰：“子倍自好也，争王雉必有说，王姑察之。”出月，子倍病而死。
      
      邲之战，楚大胜晋，归而赏功，申公子倍之弟请赏于王曰：“之有功也，赏于车下。”
      
      王曰：“奚谓也？”对曰：“臣之兄读故记曰：射科雉者出月必死，臣之兄争而得之，故夭死也。”王命发乎府而视之，于记果有焉，乃厚赏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