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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谏 易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臣之所以蹇蹇为难,而谏其君者非为身也,将欲以匡君之过,矫君之失也。君有过失者,危亡之萌也;见君之过失而谏,轻君之危亡也。夫轻君之危亡者,忠臣忍为也。
谏而用则去,去则身亡;身亡者,仁之所为也。故谏有:曰正谏,曰降谏,曰忠谏,曰戆谏,曰讽谏。孔子曰:“吾其从讽谏乎。” 夫谏则危君,固谏则危身;与其危君、宁危身;危身而终用,则谏亦无功矣。智者度君权时,调其缓急而处其宜,上敢危君,下以危身,故在国而国危,在身而身殆;昔陈灵公听泄冶之谏而杀之,曹羁谏曹君听而去,春秋序义虽俱贤而曹羁合礼。 齐景公游于海上而乐之,月归,令左右曰:“敢有先言归者致死赦。”颜斶趋进谏曰:“君乐治海上而月归,彼傥有治国者,君且安得乐此海也!”景公援戟将斫之,颜斶趋进,抚衣待之曰:“君奚斫也?昔者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君之贤非此主也,臣之材,亦非此子也,君奚斫?以臣参此者,亦可乎?”景公说,遂归,中闻国谋内矣。 楚庄王立为君,年听朝,乃令于国曰:“寡恶为臣而遽谏其君者,今寡有国家,立社稷,有谏则死无赦。”苏从曰:“处君之高爵,食君之厚禄,爱其死而谏其君,则非忠臣也。”乃入谏。 庄王立鼓钟之间,左伏杨姬,右拥越姬,左裯衽,右朝服,曰:“吾鼓钟之暇,何谏之听!”苏从曰:“臣闻之,好者多资,好乐者多迷,好者多粮,好乐者多亡;荆国亡无日矣,死臣敢以告王。”王曰善。左执苏从手,右抽阴刃,刎钟鼓之悬,明日授苏从为相。 晋平公好乐,多其赋敛,下治城郭,曰:“敢有谏者死。”国忧之,有咎犯者,见门大夫曰:“臣闻主君好乐,故以乐见。”门大夫入言曰:“晋咎犯也,欲以乐见。”平公曰:“内之。”止坐殿上,则出钟磬竽瑟。 坐有顷。平公曰:“客子为乐?”咎犯对曰:“臣能为乐,臣善隐。”平公召隐士。咎犯曰:“隐臣窃顾昧死御。”平公诺。咎犯申其左臂而诎指,平公问于隐官曰:“占之为何?”隐官皆曰:“知。” 平公曰:“归之。”咎犯则申其指曰:“也,便游赭尽而峻城阙。也,柱梁衣绣,士民无褐。也,侏儒有余酒,而死士渴。也,民有饥色,而马有栗秩。也,近臣敢谏,远臣敢达。”平公曰善。 乃屏钟鼓,除竽瑟,遂与咎犯参治国。 孟尝君将西入秦,宾客谏之百通,则听也,曰:“以事谏,尽知之;若以鬼谏,则杀之。”谒者入曰:“有客以鬼闻。”曰:“请客入。” 客曰:“臣之来也,过于淄水上,见土耦,方与木梗语,木梗谓土耦曰:‘子先,土也,持子以为耦,遇天大雨,水潦并至,子必沮坏。’应曰:‘沮乃反吾真耳,今子,东园之桃也,刻子以为梗,遇天大雨,水潦并至,必浮子,泛泛乎知所止。’今秦,塞之国也,有虎狼之心,恐其有木梗之患。”于孟尝君逡巡而退,而无以应,卒敢西向秦。 吴王欲伐荆,告其左右曰:“敢有谏者,死!”舍有少孺子者,欲谏敢,则怀丸操弹,游于后园,露沾其衣,如者旦,吴王曰:“子来何苦沾衣如此?” 对曰:“园中有树,其上有蝉,蝉高居悲鸣饮露,知螳螂在其后也!螳螂委身曲附,欲取蝉而顾知黄雀在其傍也!黄雀延颈欲啄螳螂而知弹丸在其下也!此者皆务欲得其前利而顾其后之有患也。” 吴王曰:“善哉!”乃罢其兵。 楚庄王欲伐阳夏,师久而罢,群臣欲谏而莫敢,庄王猎于云梦,椒举进谏曰:“王所以多得兽者,马也;而王国亡,王之马岂可得哉?”庄王曰:“善,谷知诎强之可以长诸侯也,知得地之可以为富也;而忘吾民之用也。”明日饮诸大夫酒,以椒举为上客,罢阳夏之师。 秦始皇帝太后谨,幸郎嫪●,封以为长信侯,为生两子,●专国事,浸益骄奢,与侍中左右贵臣俱博饮,酒醉争言而斗,瞋目大叱曰:“吾乃皇帝之假父也,窭子何敢乃与亢!”所与斗者走行白皇帝,皇帝大怒,●惧诛,因作乱,战咸阳宫。●败,始皇乃取●肢车裂之,取其两弟囊扑杀之,取皇太后迁之于萯阳宫,下令曰:“敢以太后事谏者,戮而杀之!” 从蒺藜其脊肉,干肢而积之阙下,谏而死者矣。齐客茅焦乃往上谒曰:“齐客茅焦愿上谏皇帝。” 皇帝使使者出问客,得无以太后事谏也,茅焦曰然,使者还白曰:“果以太后事谏。”皇帝曰走往告之,若见阙下积死邪?使者问茅焦,茅焦曰:“臣闻之天有宿,今死者已有矣,臣所以来者,欲满其数耳,臣非畏死也。”走入白之,茅焦邑子,同食者尽负其衣物行亡,使者入白之,皇帝大怒曰:“子故来犯吾禁,趣炊镬汤煮之,安得积阙下乎!” 趣召之入,皇帝按剑而坐,口正沫出,使者召之入,茅焦肯疾行,足趣相过耳,使者趣之,茅焦曰:“臣至前则死矣,君独能忍吾须臾乎?”使者极哀之,茅焦至前再拜谒起,称曰:“臣闻之,夫有生者讳死,有国者讳亡;讳死者可以得生,讳亡者可以得存。死生存亡,圣主所欲急闻也,审陛下欲闻之?” 皇帝曰:“何谓也?”茅焦对曰:“陛下有狂悖之行,陛下自知邪!”皇帝曰:“何等也?愿闻之。”茅焦对曰:“陛下车裂假父,有嫉妒之心;囊扑两弟,有慈之名;迁母萯阳宫,有孝之行;从蒺藜于谏士,有桀纣之治。 今天下闻之,尽瓦解无向秦者,臣窃恐秦亡为陛下危之,所言已毕,乞行质。”乃解衣伏质。皇帝下殿,左手接之,右手麾左右曰:“赦之,先生衣,今愿受事。”乃立焦为仲父,爵之上卿;皇帝立驾,千乘万骑,空左方自行迎太后萯阳宫,归于咸阳;太后大喜,乃大置酒待茅焦,及饮,太后曰:“抗枉令直,使败更成,安秦之社稷;使妾母子复得相会者,尽茅君之力也。” 楚庄王筑层台,延石千重,延壤百里,士有月之粮者,大臣谏者皆死矣;有诸御己者,违楚百里而耕,谓其耦曰:“吾将入见于王。” 其耦曰:“以身乎?吾闻之,说主者,皆闲暇之也,然且至而死矣;今子特草茅之耳。”诸御己曰:“若与子同耕则比力也,至于说主与子比智矣。”委其耕而入见庄王。庄王谓之曰:“诸御己来,汝将谏邪?” 诸御己曰:“君有义之用,有法之行。且己闻之,土负水者平,木负绳者正,君受谏者圣;君筑层台,延石千重,延壤百里;民之衅咎血成于通涂,然且未敢谏也,己何敢谏乎?顾臣愚,窃闻昔者虞用宫之奇而晋幷之,陈用子家羁而楚幷之,曹用僖负羁而宋幷之,莱用子猛而齐幷之,吴用子胥而越幷之,秦用蹇叔之言而秦国危,桀杀关龙逢而汤得之,纣杀王子比干而武王得之,宣王杀杜伯而周室卑;此天子,诸侯,皆能尊贤用辩士之言,故身死而国亡。” 遂趋而出,楚王遽而追之曰:“己子反矣,吾将用子之谏;先日说寡者,其说也足以动寡之心,又危(作色)加诸寡,故皆至而死;今子之说,足以动寡之心,又危加诸寡,故吾将用子之谏。” 明日令曰:“有能入谏者,吾将与为兄弟。”遂解层台而罢民,楚歌之曰:“薪乎莱乎?无诸御己讫无子乎?莱乎薪乎?无诸御己讫无入乎!” 齐桓公谓鲍叔曰:“寡欲铸大钟,昭寡之名焉,寡之行,岂避尧舜哉?”鲍叔曰:“敢问君之行?” 桓公曰:“昔者吾围谭年,得而自与者,仁也;吾北伐孤竹,■令支而反者,武也;吾为葵丘之会,以偃天下之兵者,文也;诸侯抱美玉而朝者国,寡受者,义也。然则文武仁义,寡尽有之矣,寡之行岂避尧舜哉!” 鲍叔曰:“君直言,臣直对;昔者公子纠在上位而让,非仁也;背太公之言而侵鲁境,非义也;坛场之上,诎于剑,非武也;侄娣离怀衽,非文也。凡为善遍于物自知者,无天祸必有害,天处甚高,其听甚下;除君过言,天且闻之。”桓公曰:“寡有过乎?幸记之,社稷之福也,子幸教,几有大罪以辱社稷。” 楚昭王欲之荆台游,司马子綦进谏曰:“荆台之游,左洞庭之波,右彭蠡之水;南望猎山,下临方淮。其乐使遗老而忘死,君游者尽以亡其国,愿大王勿往游焉。”王曰:“荆台乃吾地也,有地而游之,子何为绝游乎?”怒而击之。于令尹子西,驾安车马,径于殿下曰:“今日荆台之游,可观也。” 王登车而拊其背曰:“荆台之游,与子共乐之矣。”步马里,引辔而止曰:“臣敢下车,愿得有,大王肯听之乎?”王曰:“第言之。”令尹子西曰:“臣闻之,为臣而忠其君者,爵禄足以赏也;为臣而谀其君者,刑罚足以诛也。若司马子綦者忠君也,若臣者谀臣也;愿大王杀臣之躯,罚臣之家,而禄司马子綦。” 王曰:“若能止,听公子,独能禁游耳,后世游之,无有极时,奈何?”令尹子西曰:“欲禁后世易耳,愿大王山陵崩,为陵于荆台;未尝有持钟鼓管弦之乐而游于父之墓上者也。”于王还车,卒游荆台,令罢先置。孔子从鲁闻之曰:“美哉!令尹子西,谏之于里之前,而权之于百世之后者也。” 荆文王得如黄之狗,箘簬之矰,以畋于云梦,月反;得舟(作丹)之姬,淫期年听朝。 保申谏曰:“先王卜以臣为保吉,今王得如黄之狗,箘簬之矰,畋于云泽,月反;及得舟之姬,淫期年听朝,王之罪当笞。” 匍伏将笞王,王曰:“谷免于襁褓,托于诸侯矣,愿请变更而无笞。”保申曰:“臣承先王之命敢废,王受笞,废先王之命也;臣宁得罪于王,无负于先王。” 王曰:“敬诺。”乃席王,王伏,保申束细箭,跪而加之王背,如此者再,谓王起矣。王曰:“有笞之名也。”遂致之。保申曰:“臣闻之,君子耻之,小痛之;耻之变,痛之何益?”保申趋出,欲自流,乃请罪于王,王曰:“此谷之过,保将何罪?” 王乃变行从保申,杀如黄之狗,折箘簬之矰,逐舟之姬,务治乎荆;兼国,令荆国广大至于此者,保申敢极言之功也。 萧何王陵闻之曰:“圣主能奉先世之业,而以成功名者,其惟荆文王乎!故天下誉之至今,明主忠臣孝子以为法。” 晋平公使叔向聘于吴,吴拭舟以逆之,左百,右百;有绣衣而豹裘者,有锦衣而狐裘者,叔向归以告平公,平公曰:“吴其亡乎!奚以敬舟?奚以敬民?” 叔向对曰:“君为驰底之台,上何以发千兵?下何以陈钟鼓?”诸侯闻君者,亦曰‘奚以敬台,奚以敬民?’所敬各异也。”于平公乃罢台。 赵简子举兵而攻齐,令军中有敢谏者罪至死,被甲之士,名曰公卢,望见简子大笑;简子曰:“子何笑?”对曰:“臣有夙笑。” 简子曰:“有以解之则可,无以解之则死。”对曰:“当桑之时,臣邻家夫与妻俱之田,见桑中女,因往追之,能得,还反,其妻怒而去之,臣笑其旷也。”简子曰:“今吾伐国失国,吾旷也。”于罢师而归。 景公为台,台成,又欲为钟,晏子谏曰:“君胜欲为台,今复欲为钟,重敛于民,民之哀矣;夫敛民之哀而以为乐,祥。”景公乃止。 景公有马,其圉杀之,公怒,援戈将自击之,晏子曰:“此知其罪而死,臣请为君数之,令知其罪而杀之。”公曰:“诺。”晏子举戈而临之曰:“汝为吾君养马而杀之,而罪当死;汝使吾君以马之故杀圉,而罪又当死;汝使吾君以马故杀,闻于邻诸侯,汝罪又当死。”公曰:“夫子释之!夫子释之!勿伤吾仁也。” 景公好弋,使烛雏主鸟而亡之,景公怒而欲杀之,晏子曰:“烛雏有罪,请数之以其罪,乃杀之。” 景公曰:“可。”于乃召烛雏数之景公前曰:“汝为吾君主鸟而亡之,罪也;使吾君以鸟之故杀,罪也;使诸侯闻之以吾君重鸟而轻士,罪也。数烛雏罪已毕,请杀之。”景公曰:“止,勿杀而谢之。” 景公正昼被发乘马,御妇出正闺,刖跪击其马而反之,曰:“尔非吾君也。”公惭而朝,晏子睹裔敖而问曰:“君何故朝?”对曰:“昔者君正昼被发乘马,御妇出正闺,刖跪击其马而反之曰:‘尔非吾君也。’公惭而反,果出,以朝。” 晏子入见,公曰:“昔者寡有罪,被发乘马以出正闺,刖跪击其马而反之,曰:‘尔非吾君也。’寡以天子大夫之赐,得率百姓以守宗庙,今见戮于刖跪以辱社稷,吾犹可以齐于诸侯乎?”晏子对曰:“君无恶焉。臣闻之,下无直辞,上无隐君;民多讳言,君有骄行。古者明君在上,下有直辞;君上好善,民无讳言。今君有失行,而刖跪有直辞,君之福也,故臣来庆,请赏之,以明君之好善;礼之,以明君之受谏!”公笑曰:“可乎?”晏子曰:“可。”于令刖跪倍资无正,时朝无事。 景公饮酒,移于晏子家,前驱报闾曰:“君至”。晏子被玄端立于门曰:“诸侯得微有故乎?国家得微有故乎?君何为非时而夜辱?”公曰:“酒醴之味,金石之声,愿与夫子乐之。”晏子对曰:“夫布荐席,陈簠簋者有,臣敢与焉。”公曰:“移于司马穰苴之家。” 前驱报闾曰:“君至”。司马穰苴介胄操戟立于门曰:“诸侯得微有兵乎?大臣得微有叛者乎?君何为非时而夜辱?”公曰:“酒醴之味,金石之声,愿与夫子乐之。”对曰:“夫布荐席,陈簠簋者有,臣敢与焉。”公曰:“移于梁丘据之家。”前驱报闾曰:“君至”。 梁丘据左操瑟,右挈竽,行歌而至,公曰:“乐哉!今夕吾饮酒也,微彼子者何以治吾国!微此臣者何以乐吾身!贤圣之君皆有益友,无偷乐之臣。”景公弗能及,故两用之,仅得亡。 吴以伍子胥孙武之谋,西破强楚,北威齐晋,南伐越,越王句践迎击之,败吴于姑苏,伤阖庐指,军却,阖庐谓太子夫差曰:“尔忘句践杀而父乎?” 夫差对曰:“敢。”夕阖庐死,夫差既立为王,以伯嚭为太宰,习战射,年伐越,败于夫湫,越王句践乃以兵千(作入)栖于会稽山上,使大夫种厚币遣吴太宰嚭以请和,委国为臣妾,吴王将许之,伍子胥谏曰:“越王为能辛苦,今王灭,后必悔之。” 吴王听,用太宰嚭计与越平。其后年,吴王闻齐景公死,而大臣争宠,新君弱,乃兴师北伐齐,子胥谏曰:“可。句践食重味,吊死问疾,且能用,此死,必为吴患;今越,腹心之疾,齐犹疥癣耳,而王先越,乃务伐齐,亦谬乎?”吴王听,伐齐,大败齐师于艾陵,遂与邹鲁之君会以归,益疏子胥之言。 其后年,吴将复北伐齐,越王句践用子胥之谋,乃率其众以助吴,而重宝以献遗太宰嚭,太宰嚭既数受越赂,其爱信越殊甚,日夜为言于吴王,王信用嚭之计,伍子胥谏曰:“夫越,腹心之疾,今信其游辞伪诈而贪齐,譬犹石田,无所用之,盘庚曰:‘古有颠越恭’。商所以兴也,愿王释齐而先越,然,将悔之无及也。” 吴王听,使子胥于齐,子胥谓其子曰:“吾谏王,王用,吾今见吴之灭矣,女与吴俱亡无为也。” 乃属其子于齐鲍氏而归报吴王。太宰嚭既与子胥有隙,因谗曰:“子胥为,刚暴少恩,其怨望猜贼为祸也,深恨前日王欲伐齐,子胥以为可,王卒伐之,而有大功,子胥计谋用,乃反怨望;今王又复伐齐,子胥专愎强谏,沮毁用事,徼幸吴之败,以自胜其计谋耳。今王自行,悉国中武力以伐齐,而子胥谏用,因辍佯病行,王可备,此起祸难,且臣使微伺之,其使齐也,乃属其子于鲍氏。夫臣内得意,外交诸侯,自以先王谋臣,今用,常怏怏,愿王早图之。” 吴王曰:“微子之言,吾亦疑之。”乃使使赐子胥属镂之剑,曰:“子以此死。”子胥曰:“嗟乎!谗臣宰嚭为乱,王顾反诛,令若父霸,又若立时,诸子弟争立,以死争之于先王,几得立,若既立,欲分吴国与,顾敢当,然若之何听谗臣杀长者!” 乃告舍曰:“必树吾墓上以梓,令可以为器,而抉吾眼着之吴东门,以观越寇之灭吴也。”乃自刺杀,吴王闻之大怒,乃取子胥尸,盛以鸱夷革,浮之江中,吴怜之,乃为立祠于江上,因名曰胥山。后余年,越袭吴,吴王还与战胜,使大夫行成于越许,吴王将死曰:“吾以用子胥之言至于此;令死者无知则已,死者有知,吾何面目以见子胥也?”遂蒙絮覆面而自刎。 齐景公有臣曰诸御鞅,谏简公曰:“田常与宰予,此者甚相憎也,臣恐其相攻;相攻虽叛而危之,可。愿君去。”简公曰:“非细之所敢议也。”居无几何,田常果攻宰予于庭,贼简公于朝,简公喟焉太息,曰:“余用鞅之言以至此患也。故忠臣之言,可察也。” 鲁襄公朝荆,至淮,闻荆康王卒,公欲还,叔仲昭伯曰:“君之来也,为其威也;今其王死,其威未去,何为还?”大夫皆欲还,子服景伯曰:“子之来也,为国家之利也,故惮勤劳,远涂,而听于荆也,畏其威也!夫义者,固将庆其喜而吊其忧,况畏而聘焉者乎!闻畏而往,闻丧而还,其谁曰非侮也。 姓嗣王,太子又长矣,执政未易,事君任政,求说其侮,以定嗣君,而示后,其雠滋大,以战小国,其谁能止之?若从君而致患,若违君以避难,且君子计而后行,子其计乎?有御楚之术,有守国之备,则可;若未有也,如行!”乃遂行。 孝景皇帝时,吴王濞反,梁孝王中郎枚乘字叔闻之,为书谏王,其辞曰:“君王之外臣乘,窃闻得全者全昌,失全者全亡。舜无立锥之地,以有天下;禹无户之聚,以王诸侯。汤武之地,方过百里;上绝光之明,下伤百姓之心者,有王术也! 故父子之,天性也,忠臣敢避诛以直谏,故事无废弃而功流于万世也,臣诚愿披腹心而效愚忠,恐大王能用之;臣诚愿大王少加意念恻怛之心于臣乘之言。夫以缕之任,系千钧之重,上悬之无极之高,下垂测之渊,虽甚愚之,且犹知哀其将绝也。马方骇而重惊之,系方绝而重镇之;系绝于天,可复结;坠入深渊,难以复出;其出出,间容发! 诚能用臣乘言,举必脱;必若所欲为,危如重卵,难于上天;变所欲为,易于反掌,安于太山。 今欲极天命之寿,弊无穷之乐,保万乘之势,出反掌之易,以居太山之安;乃欲乘重卵之危,走上天之难,此愚臣之所大惑也! 性有畏其影而恶其迹者,却背而走无益也,知阴而止,影灭迹绝。欲勿闻,莫若勿言;欲勿知,莫若勿为。欲汤之冷,令炊之,百扬之,无益也;如绝薪止火而已。绝之于彼,而救之于此,譬犹抱薪救火也。养由基,楚之善射者也,去杨叶百步,百发百中,杨叶之小,而加百中焉,可谓善射矣,所止乃百步之中耳,比于臣未知操弓持矢也。 福生有基,祸生有胎;纳其基,绝其胎;祸何从来哉?泰山之溜穿石,引绳久之,乃以挈木;水非石之钻,绳非木之锯也,而渐靡使之然。夫铢铢而称之,至石必差;寸寸而度之,至丈必过;石称丈量,径而寡失。夫围之木,始生于■,可引而绝,可擢而拔,据其未生,先其未形;磨砻砥砺,见其损,有时而尽;种树畜长,见其益,有时而大;积德修行,知其善,有时而用;行恶为非,弃义背理,知其恶,有时而亡。臣诚愿大王孰计而身行之,此百王易之也。” 吴王听,卒死丹徒。 吴王欲从民饮酒,伍子胥谏曰:“可。昔白龙下清冷之渊,化为鱼,渔者豫且射中其目,白龙上诉天帝,天帝曰:‘当之时,若安置而形?’白龙对曰:‘下清冷之渊化为鱼。’天帝曰:‘鱼固之所射也;若,豫且何罪?’夫白龙,天帝贵畜也;豫且,宋国贱臣也。白龙化,豫且射;今弃万乘之位而从布衣之士饮酒,臣恐其有豫且之患矣。”王乃止。 孔子曰:“良药苦于口,利于病;忠言逆于耳,利于行。故武王谔谔而昌,纣嘿嘿而亡,君无谔谔之臣,父无谔谔之子,兄无谔谔之弟,夫无谔谔之妇,士无谔谔之友;其亡可立而待。故曰君失之,臣得之;父失之,子得之;兄失之,弟得之;夫失之,妇得之;士失之,友得之。故无亡国破家,悖父乱子,放兄弃弟,狂夫**,绝交败友。” 晏子复于景公曰:“朝居严乎?” 公曰:“朝居严,则曷害于国家哉?”晏子对曰:“朝居严,则下无言,下无言,则上无闻矣。下无言则谓之喑,上无闻则谓之聋;聋喑则非害治国家如何也?具合菽粟之微以满仓廪,合疏缕之纬以成帏幕,太山之高,非石也,累卑然后高也。夫治天下者,非用士之言也,固有受而用,恶有距而入者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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