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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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芙，我是不主张你也进宫的，这点你是应该知道的。”天风的眼里似有眼泪：“就是因为我什么都知道，才不愿意你走我的老路，恩宠荣辱，我都是已知的，何苦你还要投在这里头。”
      　　“你既已知，也应该知道我的身不由己，我们这样的人家，我们这样的相貌，还有别的路可选么？”寄芙转过头：“如今说这些有还有什么用，你走吧，去你该去的地方，这里有我就可以了。”
      　　寄芙的身后静悄悄的，天风不知何时悄悄的离开了，侍女奉上堆满花朵的银盘时，见寄芙正伏在妆台上发呆，她的头发乌油油的，半点珠钏全无，见侍女们走进，方才坐直身子，在银盘里捡了一朵娇黄的山茶花，戴在鬓上。
      
      　　日期：2013-05-2308:57:00
      　　皇子到底是顺利无虞的生下来了，寄芙封了瑜妃，天风也不再来了，宫里又再次选了秀，新人入宫，皇帝也不大来了。但因为有皇子，寄芙依旧是地位稳稳的，皇帝偶尔也来看她。寄芙觉得日子似乎不可能就这么平顺而过，可终究是没出什么岔子，孩子日日长大，寄芙觉得自己渐渐也老了，揽镜自照的时候，容貌似乎并未大改，但当初和皇帝的柔情蜜意却是半点都没有了。
      　　那日在花园里，寄芙在亭子里坐着看鱼，远远见假山石上有件团龙的衣服一闪，思虑着莫不是皇帝也在这里逛逛，便整理了衣衫寻了过去，也不叫人跟着，嫌碍手碍脚，却直等到走进才发现皇上身边站着一个女子，细高身量，梳如意望仙髻，胳膊上缠绕着轻纱霞帔，随风轻轻舞动着，寄芙见状不便过去，也就闪在山石后头，却听得那美人婉转莺喉：“若要臣妾评说皇上的后宫，却只有瑜妃一人撑得起‘美貌’二字，那旁的，也不过是泛泛之辈而已。唯有瑜妃，样貌自不必说，那一种天生天养的娴雅剔透，高贵脱俗，才是难得的。”
      
      　　寄芙听了，心里不满有些气了起来，虽不知那女子是谁，但看模样穿戴也不过是个新晋封的妃嫔，品阶自然也不会高，却在这里口无遮拦随意编排人，实在是大不敬。却见皇上却丝毫不以为意，只笑道：“你这疯妮，到底是朕把你宠坏了，没得到乱说起来，瑜妃入宫早，位份也高，有位朕育有皇子，不可随意编排。”那女子却丝毫不怕，反而一转身挽住了皇帝的胳膊：“皇上先别派臣妾的不是，只说臣妾评的是不是？”
      
      　　“若论高贵剔透，瑜妃自然是天下女子之翘楚，若论娴雅脱俗，那是你没见过瑜妃的亲姐姐，当年的静妃天风，若单说容貌，瑜妃也算数一数二，但是比起天风来，终究还是差了一些。”皇帝细细想了，如此说。
      　　“皇上说起这位静妃，臣妾也曾听过，只是那时臣妾也还小，只听家里亲眷议论，说这位静妃娘娘竟如那天上人一般的，只是无福相见罢了，不知是怎样一种天人之姿。”
      　　“说起来容貌也与瑜妃颇为相似，只是不知为何总比瑜妃更美一些，说不出美在哪里，但终究是令人难忘。”
      　　“美在哪里，臣妾却知道。”那女子忽的转过身，寄芙忙闪在山石后面，却早已瞧见了女子的一张脸，不算头等的出挑，却是头等的精致娇嫩，白里透红的肤色，一双眼睛不大，却满含着秋水依依的波动。
      　　“要叫臣妾说，是皇上的深情思念让静妃总比瑜妃美上那么一点，如果是瑜妃死了静妃活着，只怕皇上却又觉得静妃更比瑜妃美一些了。”
      　　山石外面便传来皇帝的笑声：“你这疯妮，越发疯了，不过朕倒是喜欢你，口无遮拦，心思倒也灵巧。”
      　　在那一片笑声中，寄芙便顺着山石路走下去，心里倒还是平静的，只不过脚步却有些乱了。
      　　那一晚，不出所料，天风来了。
      　　“我知道你要来，不过我没事，叫你失望了。”寄芙靠在床上等天风，夜里有些凉，披了件织金线的衣裳。
      
      　　“妹妹，我不过是怕你伤心，”天风还是那个模样，仿佛能随时乘风而去，如今想着，她这样子确实也不是个有人间福寿的模样。
      　　“姐姐，你日日说着伤心伤心的，可知你当初却也是有心可伤，而我，自从入宫那一日，我便没有把心带来，又有何伤？”那金线虽奢华但粗糙，但用柔嫩的手掌拂过却实实在在的触在掌中，叫人心里踏实：“姐姐，你如何不明白，我与你终究不同，也许你还存过到这里找寻情谊绵长的痴心，而我要的却是别的。”
      　　“我一早知道，如今这局面，我也一早明白，姐姐你要的和我不同，所幸到底是你幸运，未及到容颜衰败的一天，早早去了，到可以成全皇上对你的情谊，总还是惦念着你的，所能想起的，倒也都是你的好。所以，你求的，终究得到了，何苦这般恋恋不舍？”寄芙的唇边有一丝笑容，一点嘲弄的冰冷。
      　　“那你，究竟要什么？”天风平静的望着寄芙：“荣华富贵？你本就不缺，如今也算到达极点了。”
      　　“不，还没到，”寄芙一笑：“皇后的宝座空悬多年，还未有个定数呢。”
      　　“妹妹，你好痴啊，那些东西，要来何用？”天风叹了一声。
      　　“我一早说过，你有你的痴处，我也有我的，我们就不要相互埋怨了吧。”寄芙坐起身来：“姐姐，你便去吧，不要再来了。”
      
      　　天风便又叹了一口气，叹过之后，也就走了。
      　　一晃，又是那么多年过去了。
      　　皇帝的恩宠，早就不在了，其实连皇帝本人也都不在了，新皇登基，是寄芙的儿子，新皇即位第一件事便是将寄芙封为太后，尊为先帝皇后，总算圆了寄芙一辈子的梦想，不枉她这些年，苦苦经营，苦苦挣扎，虽然没在丈夫手中赢得皇后的宝座，终究在儿子手中拿到了。
      　　“太后之位与太妃之位的区别，姐姐你也应该知道吧。”寄芙对着镜子喃喃自语，姐姐并没来，寄芙知道，自己在乎的她并不在乎，自然不会来道贺。
      　　也许要姐姐决定，寄芙完美的人生，应该是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的吧，如今寄芙得到的，姐姐自然是不欢喜的，但寄芙自己，虽是欢喜，却终有些欢喜不起来，就像长途跋涉要到达终点，历尽千难万险，真的到了，也就没趣儿了似的。
      　　一颗心，这一生，既然已知有些东西注定得不到，不如多下心思在些得的到的东西身上，恩宠如浮云，荣华虽也易逝，终究还是看得见摸得着。
      　　不过一辈子，也不过就是如此，总以为到达自己向往的地方，就会获得心里的安然，其实却不然。无论怎么样的心想事成，终有不足，终有未了，终有烦恼。寄芙觉得活到如今，也算彻底活明白了。
      　　对着镜子，容颜终究是苍老了，虽还未衰败，也有些枯萎了，只有天风，如若出现在这里，大改依旧是那般动人的美貌，只是不知此刻姐妹两个面对面，究竟是会互相羡慕对方的不老还是苍老。
      　　人不过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寄芙抬起头，窗外又是秋色满园了，想起花园里湖面上成群的鱼儿，便觉得有趣，寄芙站起身，招呼侍女伺候着，要到湖心亭子里喂喂那些鱼，天气又有些凉了，侍女奉上织金的斗篷，实实在在的触感，依旧是叫人心里踏实和舒服。
      　　寄芙走出屋子，阳光照在身上，浑身便都暖融融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