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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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08-7-22　20:01:05
      　　【62】
      　　年后。夏。
      
      　　“然然，这里，跟妈妈走。”
      　　“好宝贝，慢慢走，要急，妈妈等着呢。”
      　　素色高跟凉皮鞋，她上面穿条百褶裙，这几年，她结了婚，生了孩子，却显得越发象个学校里女学生。
      　　清瑞说她生活过太舒心了，长辈们自然宠着她，丈夫也敢亏待了她，她除了带孩子出去玩，点点压力都没有。
      　　季婉婉笑：“说好像很多压力样——吃斋念佛，更清心了？”
      
      　　清瑞放下手里珠串，炉里檀香也燃到了尽头。
      　　她头发挽成了个髻，从头至脚，唯装饰只有发际那支镶白色珍珠簪子。
      　　“子晟说过几天要去杭州？”季婉婉抱起才刚走进来娃娃，清瑞“嗯”了声。
      　　“这个世多乱啊，到处都在打仗，怎么敢这样跑出去！”
      　　清瑞淡淡：“哪里样。”
      
      　　她转身取出常备糖果，小囡囡伸手要抓，被季婉婉拍掉了手，捡了粒放在她肉呼呼小手心：“吃颗呵宝贝，多了小牙齿会蛀掉。”
      　　清瑞望着然然出了会神，季婉婉眼睛慢慢抬起来，面色犹豫，却还支吾：“清瑞……什么时候回去？”
      　　清瑞没有说话，只重新换了柱香。
      　　然然正把糖往嘴里塞，季婉婉边轻摸着她小胳膊，边：“好几年了，总这么下去也办法。哥哥昨天去香港，临走还特意关照了常来陪聊天——”
      　　“说这个，什么意思。”清瑞把珠串缠在掌心：“现在，总还倚仗了们季家在过活，什么时候真能放了，再来说这话也迟。”
      
      　　季婉婉面上讪讪，坐会，抱着然然要走：“子晟在等们吃饭，留了。”
      　　清瑞露了个请自便神情，季婉婉“噔噔噔”走出去，关了门，嘴里啐声：“什么东西！”
      　　夜了，清瑞念了会经，正换了衣服准备睡下。屋里唯仆妈来敲门，说来了位师傅，见还见？
      　　清瑞会去寺庙里听方丈讲经，以为哪家师傅，只这么晚过来又蹊跷，她却还重新穿上惯常素色旗袍出去了。
      　　仆妈已经上过茶，桌上个瓷白托子。那位师傅背对着清瑞，弯腰在做着什么。清瑞试着喊：“这位师傅……？”
      
      　　闻声挺起脊背，稍微侧过身体，清瑞这才看出之前在给同行个孩子喂茶。小女娃娃睁着黑漆漆眼睛看着她，并怯生。
      　　“连夜过来，实在冒昧了。”放下茶碗，双手合并了朝清瑞揖了揖。
      　　清瑞忙回礼，：“恐怕认得师傅……可有什么急事？”
      　　笑了笑：“自然识得，只灵隐寺个再普通过和尚。”
      　　清瑞听到“灵隐寺”，目光定在了身上。
      
      　　她想了好阵，：“灵隐寺？……年前，去过，难师傅……”
      　　垂头，许久没有再开口。女娃娃拉着宽大袖袍摇了摇，这才柔声：“瑞安，要闹，累了在凳子上趴会吧。”
      　　清瑞听到那两个字，脑子里“嗡”声，空白了片。
      　　季泽宇说，赵袭安死了。
      　　“并没有说她还活着。”把瑞安拉到身前来：“只听她讲了个故事，又机缘巧合收留了这个娃娃。”
      
      　　“……什么故事？”
      　　“红尘中事，出家能妄自评论。”
      　　“您……和她关系匪浅吧？”
      　　看着清瑞微微泛红眼眶，叹气：“那么只说句——她曾经说过，愿意和她走，那么她愿意陪起留下来。”
      　　清瑞挺直了腰杆：“还有……还有呢？”
      　　“她说她能明白苦衷，只从始至终，也许始终无法了解她悲哀。”
      
      　　茶早凉了，离开时候，分明看到了蓄在她眼里泪。等屋里只剩下清瑞和瑞安两个，她抱着她，哽咽，而后终于大声哭出来。
      　　“最后句，她说想要给个孩子愿望，只怕永远都达到了。但幻想里，管男孩还女孩，都要叫瑞安，永远排在她之前。”
      　　几天后，清瑞带着瑞安起去了莫干山。
      　　宅子还在，物非。
      　　她来突然，宅子里个看门林伯。见着她先还愣，等反应过来，连喊了几声“太太”，又要找来，说伺候着烧饭打扫。
      　　清瑞没有很大反应，牵着瑞安手慢慢走进了先前袭安住房间。什么都没有变，只蒙上了层厚厚灰。瑞安扭了扭手，清瑞低头柔声：“樱桃，要想玩，随便在这里转转，但可千万要走远了，妈妈找到。”
      　　瑞安“咯咯”笑，晃着软绵绵小身体走出了这间屋。
      　　清瑞推开窗户，腾起灰迷了她眼。她揉了揉，混着眼泪都擦在了手指上。她知自己发了多久呆，醒过神来才想着要去看看清袭。她路慢慢走，开了房门间间找过去。
      　　“樱桃……樱桃？在哪里？”
      
      　　她隐约听到原先自己住房间里面有声音，她开了门，见瑞安坐在地上，拿脚后跟“咚咚咚”敲着地面。她见清瑞进来，立刻把手里红色小风车凑到颊边朝她“嘻嘻”笑。
      　　清瑞怔怔，很久前个午后，她睡朦胧，袭安坐在床尾，也拿着风车冲她笑，她和她，几乎样动作和笑容。瑞安眼睛，和袭安很像。桃花眼，笑起来时候都两角往下弯，那里面很深邃黑色。
      　　逐渐褪色红色风车叶子上，有很淡很淡字迹：清瑞。
      　　清瑞鼻子发酸，眼泪几乎瞬间落了下来。瑞安从地上爬起来，也和她说话，顾自跑出去玩。
      　　吃晚饭时候，清瑞听到孩子笑声。清脆而朝气，从院子后面传来。她站在后窗往外面望，瑞安正边跑边笑，黑漆漆头发时上时下飘动，前面男孩：“追呀？追到了送给呦。”
      
      　　有走到她身后：“太太，吃饭了——那童童呀，太太还记得么？”
      　　清瑞转头看到张熟悉脸，林嫂。
      　　她朝她笑笑，目光又往院子里望去。
      　　几年前，池子里有几株莲花，只鸭，只鹅，笨笨小孩，和坏心眼赵小姐。
      　　她仿佛还能看到她和起合作了赶它们上岸，闹鸡飞狗跳，狼藉片。
      　　吃饭时候，瑞安嘴里含了饭肯咽下去，只知低头玩手里小物件。清瑞：“在玩什么？乖孩子要好好吃饭呐。”
      
      　　她咽了饭，捏着指尖东西给清瑞看：“哥哥，给，妈妈。”
      　　清瑞怜爱摸了摸她头，把瑞安手里那只耳环接过来，随手放在桌上：“谢谢小宝贝，呐，现在乖乖吃饭。”
      　　晚饭过后，清瑞打开随身带来瘿木首饰盒。零零碎碎很多东西，却并没有几样名贵——她搬出季公馆时候，给，她样都没有拿。
      　　但里面有块带着细钻表，精巧链子穿过去，她小心挂到瑞安脖子上。那时候袭安说要送给她，她说送表吉利，却又知为什么，隔天自己偷偷去买了来，也用，直放在盒子里。
      　　她把瑞安哄睡着了，自己却辗转反侧。起身摸着窗棂，外面月亮依旧只弯勾，袭安曾经问过她，指甲，染上颜色了么？
      　　那时候袭安边问边哭，她却没有勇气说出那句话。
      　　其实，袭安，即使时间再短，颜色也总会染上去。但炽烈红色，却太冰了，可以融化了，却愿看到为了而褪色——现在说出来，早没有了任何意义。
      
      　　清瑞记得，她最后次看到袭安，在从杭州回到上海火车站。她被季家接走，临上车前，看到站在丛里袭安。她只带了边耳环，头发没有团上去，嚣张，却又有些落寞，对着虚空里笑。好像这个浮华里洋场，于她而言，都只弹指间烟尘。
      　　袭安说过，如果她再背叛她次，那么她永远会再在她面前出现，直到老死。她果然说到做到，再也会出现了——即使她故意换了那个字顺序。
      　　她们之间没有说过爱。唯次，袭安醉了酒，谁也识得，她在车里，她在车外，她说“最喜欢了”，身体腻在莫妮卡怀里，眼睛却醺醺望着窗外。
      　　有好几次，她都梦到这个场景。娇魅赵袭安，眯着好看桃花眼，嘴里停说着“最喜欢了”，可她问她最喜欢谁，她却只咬着手指笑，总也肯说。
      　　瑞安翻了个身，嘴巴里知喃喃些什么，音调软糯含糊，清瑞醒悟般摸上自己脸，却并没有泪。
      　　她重新回到床边，把毯子轻轻盖在瑞安肚子上，然后在她身边躺下。
      
      　　“……袭安，做个好梦。”
      　　和那年夏季许多天样，她淡笑着闭上了眼睛。而窗外，夜正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