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作者:王海鸰 | TXT小说下载 | 返回目录:10章/79章 | 上一节 | 下一节

山区缺水。秋收时她最怵切地瓜干，拿着小木板拿着刀，蹲在地里边切边向前赶。这种活儿都包件，干垄分，谁也敢怠慢。天下来，两腿哆嗦得站住，晚上睡觉疼得爬上炕，得靠哥哥抱上去。哥哥比她大岁，看她累成这样，心疼得直哭，几次闹着退学跟她块干活帮家里，娘准。娘说自己吃喝也得供上学，男孩子，能跟爹似辈子在地里做死，累死，穷死。爹到死了，娘跟苦了年，到头来还得自己拉扯个孩子。小梅还有个弟弟，比她小两岁。弟弟也上学。娘个有见识。她和娘养活着们兄弟俩，供们吃，供们穿，供们上学，多苦多累，心里自豪。小梅说现在说这些真觉着像在做梦。哪，真怪物，没有受了罪，没有享了福。现在医院里整天闹着给食堂提意见，嫌菜花样少嫌菜中吃。“们那阵儿，哪有菜吃？有菜没有油炒啊！豆油舍得吃，得留着夜里点灯用，芝麻油那么点点当什么用？天顿吃咸菜，能下饭行。下来红萝卜了，腌上。吃着红萝卜，青萝卜又下来了，再腌上。赶红萝卜吃完了青萝卜腌成了，这时再把白菜帮子腌上。茬接茬地腌，茬接茬地吃。有家连咸菜也叫随便吃，为省粮食。……”
      “唉，算了，说这些了。看这，小梅，同类项合并完了，再往下呢？”
      直在辅导小梅数学，和雁南计划帮她考上护校。新规定战士提干必须经过院校学习。小梅愿意复员。她喜欢这里，喜欢这里切，包括们。并处处事事模仿。们吃苹果削皮儿，她也削；们睡前要洗洗换换，她便也洗也换；们吃肥肉她便也吃，尽管她爱吃。其中最热衷于模仿们事说普通话。小梅家乡话口音很重，“哥”念“果”，“做”念“揍”，“耳”念“乐”。小学校老师上语文课比别处老师须多费工序：耳，耳，“乐朵”乐——如同用国语注释外文。小梅来后年家乡口音听出多少了。她其实挺聪明。小梅变化引起了教导员注意，教导员认为农村孩子应当保持自己本色，本即保持本色榜样，离家乡多年了，口胶东腔仍纯洁无瑕。次们科春节晚会独唱《 北风吹 》，回到宿舍后雁南直着脖子学给听：“跛风那国催……”笑得差点肠梗阻。教导员责成雁南对小梅进行批评帮助。小梅要入党要提干，政治经济命脉都攥在教导员手中，雁南便找小梅谈了。
      “小梅，们家乡话，好好听？”雁南怎么也曲里拐弯起来了？
      “好听什么？土死了！”
      雁南看看，叹口气，没滋没味地又问：“吗？怎么土？”
      小梅抿着嘴出声地笑了，想了想，突然喊：“乐果（ 哥 ）——家走次（ 吃 ）饭俩（ 啦 ）——”嗓门大得像真站在田野里样，把和雁南吓了跳。小梅喊完憋住又笑了起来。
      “别笑了小梅。”雁南哀求她，“过家乡话还能忘对吧？要将来复员回去好办对吧？”说完扭头看，目斜视。
      “忘了！”小梅说。停停，又说，“复员！”
      “当兵总要复员……”
      “复员！！”声音之响使和雁南同时惊。小梅看们眼，放低了声音，“复员，喜欢这里。到了这里才认识了们，才知，以前活得像个白痴，整天吃了挣，挣了吃……”
      窗外，海浪哗哗，低低地，缓缓地。
      “小梅，以后教学说普通话。”
      “也教学接生，对吧？”
      “那当然啦！”
      “帮补习文化，咱们考护校！”
      小梅看看，又看看雁南，看看雁南，又看看，然后谁也看，说：“要早能跟们在起好了。”
      ……给“同志程百祥”信发出去了，小梅只抄了遍，也附了张照片，寸半身相，规格同对方那张样。说过，这类细节很重要。雁南也同意，认为既然想成，能矜持也可掉价儿，分寸得把握好。们在共同对“敌”，和雁南小梅军师。她无条件地执行们决定切，没有异议没有建议，没有反感没有热情，态度平和像在做件与她并相干事情。这使雁南心里踏实。
      “小梅，到底觉着这个行行？”“只要家嫌乎咱行。”“那态度。自己呢，觉着行行？”“觉着只要家嫌乎咱行。”雁南问下去，问了，从此隔天左右拿来封信给，写了回信，雁南审阅后再交给小梅抄、发，这样往返了个来回，小伙子信中次比次多地流露出对小梅、也说对肃然起敬。雁南再也表扬了，后来干脆直接说了：“韩琳，这次，把信写得稍微、稍微……稍微那个点好吗？”稍微哪个点儿？戏演得错，却没法收场了！这天，雁南又拿着小伙子信来了，断然拒绝：“，雁南，洗手干了！”雁南说：“先看信！”看信，看完后禁住从心里发出了声欢呼。小伙子要来，利用探亲假。旦和小梅真正接上了头，可以撤出，再也用像个骗子似从中作祟了。心里轻松，想开玩笑。“雁南，”本正经地说，“见面时需需要代劳？”雁南看着怀好意地笑：“必了！还各尽所能吧！”
      小梅却自信。在百祥同志预定时间即将到来时候，她紧张得手都凉了。雁南把镜子捧到她脸前，遍遍地说：“看看，小梅，睁大眼睛看看！……这里面俊俏丫头谁，知？”“可跟说什么？”说：“闲聊天，拉家常，谈学习，谈工作，谈现在，看未来，国内生产国际局势种族歧视计划生育宇宙飞船试管婴儿——想到什么说什么！”雁南说：“试管婴儿计划生育什么看先要说，头次见面说这些容易引起误解！”说：“这过打个比方，意思说谈话时要放松，随便！”雁南说：“也能太随便！”说：“别把小梅当傻瓜！”小梅说：“傻！都怪平时注意学习……”雁南说：“哎呀呀呀，这又开班务会！”……
      小伙子在岛里住了天，住在军直招待所。小梅每天中午和晚上去看。头次雁南陪着去，回来后问雁南怎么样，雁南说没有什么毛病。什么叫没有什么毛病呀？雁南说没有什么毛病没有什么毛病！她情绪有点烦躁，这时候应当理她。去问小梅，小梅却问廖军医怎么说，雁南姓廖。这使有点安。后来小伙子走头天晚上应小梅之邀和雁南起去为送行，才算亲眼看到了。确实没什么毛病，个头高但也矮，那张脸俊但也丑，挑剔点话内分泌旺盛脸上显得油多了点儿，喜欢油汪汪脸。但雁南早说过叫要过于挑剔。们坐在招待所房间里吃花生喝水说话，个里顶数小梅拘束，说话脸红，弄得和雁南都敢看她。还好，也健谈，只从没有主动挑起过话头，全顺着们说。们说小梅入伍以来进步很大，说这领导同志们和位大姐帮助结果；们说小梅没考上护校今年可能复员，说分工同目样；们说头回进岛肯定晕船了吧，说多锻炼几次好了……如头封信中“祝学习进步工作顺利乘胜前进”风格。
      从招待所出来时天已经黑了，天上有月亮也有云。“月亮在白莲花般云朵里穿行，晚风吹来阵阵快乐歌声……”歌声从医院单干楼里隐隐传来，听得出确快乐，只云却白莲花般，乌云，很厚，月亮走着走着被它罩住了，没有了月亮天地间顿时片黑乎乎。心情好。天好心情好。
      “廖军医、韩琳护士，们都别结婚吧！们结婚也结婚，咱们在起，行吗？”[奇书网 Www.mn8848.com]
      “对满意？”
      “。”
      “什么？满意还满意？”
      “满意。”
      “那干吗要说这些话？”
      “说着玩儿。”
      雁南再没说话。小梅也没有说。也没说。
      ……复员命令下来了。和小梅同乘艘船出岛，因又发了几篇较有影响小说声名骤起被现在单位借调去北京。分钟航程，小梅直没有说话。她原个顶爱说话小姑娘，点小破事儿能岔岔地说半天。雁南说得对，她还待在家里根本没出来好；说得对：聪明幸源泉；老子说得对：绝学无忧。们坐在前甲板上，海水细细泡沫时飞溅上来，几次想提议转移地方，终没说。小梅靠在身上，靠得很紧，半张脸埋在竖着大衣领里，动动，便也敢动。船靠岸了，下了船，们要分手了。个去长途汽车站，个去火车站。拉着她手，笑着：“再见，小梅，有时间去看！”她笑笑。说：“真！如果们能要，可以到处体验生活，可以去那里。”她笑了，怔怔地看。又强调：“真！”
      “那要……那要们要呢？”
      “那也能去那。从北京回部队，拐个弯，到们村了！”
      小梅突然着急起来，翻包翻口袋，找纸，找笔。说有地址，她说那个管用，路好走，下了火车要坐汽车，下了汽车还有好长段路通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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