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作者:王海鸰 | TXT小说下载 | 返回目录:2章/79章 | 上一节 | 下一节

写新东西？当然。沉重强似空虚。可甘心现在写，想在这时刻写，那晚饭后做事，晚饭后气氛适于悠闲，比如，散步。
      喜爱散步。在海岛驻军医院时每天晚饭后都要沿着海边晃荡两个多小时，有时候同雁南、小梅起，更多同自己。想调来北京后这喜好却被剥夺了。北京个太循规蹈矩城市，似乎绝允许暮霭中路旁或公园有个独自散步女性身影。小姑娘应当有女伴儿，大姑娘要有男伴儿，青年妇女则需傍着丈夫或牵着小孩儿。这些散步伴儿都没有。快了，未婚，却仍想散步，试过几次后方知确实行。常常正自得其乐地溜达着，辆自行车会“吱”声在身边停住，车上坐着个小伙儿。“交个朋友？”说。“。”说。如此几次，心里能犯嘀咕：夜色朦胧，眉眼都看清，个神经正常，总会个个都有病。再次说“”，而说“已婚妇女”。对方笑笑：“那有什么关系？”认准了时下重振雄风——严格说雌风——某种女性职业大军中员了。这约而同认定叫感到分窝囊，曾向认为自己长得很有几分书卷气。
      从此后，便老老实实，规规矩矩。要散步吗？屋里散。在米来长空地上反复练习“向后转走”。晚上，已经分困了，却硬撑着睡，得等合住个单元邻居睡下了再睡。神经衰弱，被吵醒次这夜再也别想睡着。与合住对夫妇，住朝南大间；住朝北小间，与厨房隔壁。女主通常在看完所有电视节目后开始洗碗，深夜听来，流水声、碗盘碰撞声犹在枕畔。厨房归们独用，单身汉只配吃食堂。打岁起上幼儿园吃食堂，上小学住校又吃食堂，当兵后自然还食堂，直吃到今日，深谙了食堂大师傅们把萝卜白菜土豆统成个味儿本领。
      ——当婚未婚苦恼，这些还算浅薄。深刻，懒得说。
      对申申：“要，申申，咱们出去？先吃饭，找家好点冷饮店，有奶油蛋糕那种，痛痛快快地吃顿，完了去——最近有什么新电影没有？”
      有会儿工夫申申没动，然后双手把头发向后捋，头顺势扬起，也像顺势把刚才坏心情甩了开去：“走！”
      “去哪呢？”
      “再说！”她跳下床来，轻盈无声，像头巨猫。
      换衣服换鞋，心里头丝丝喜悦。
      最近段时间申申很少到这来了。胖子在们剧院排《 金子 》，能去外地演出，申申天天做好了晚饭在家等，像个好好媳妇。今天胖子晚上有事要点以后才能回来，申申满腹心事耐住寂寞，才跑来找。夏日漫长黄昏里能有申申做伴件愉快事儿，她生动，她妩媚，她透明向叫喜欢。但从过分流露这种情感，更多倒把这种情感依赖深藏起来。自尊心需要。
      楼里电话铃响了，住幢老式层楼，每个单元层至层之间楼拐角处有部公用电话，那时私住宅电话须按行政职务配备，手机这种东西尚闻所未闻。有去接电话，电话找。
      申申警告：“管谁，今天晚上没空！”
      接电话。电话胖子打来，找申申。电话那边发自丹田共鸣声滚雷般震得耳朵嗡嗡心往下沉。
      “在哪里？”知该这样问，忍住。
      “在家。”
      “说点以后才回来吗？”
      含糊：“啊，啊，临时有点儿事……”
      放下电话，慢吞吞上楼，房间里，申申已穿好了鞋，脸耐。
      “找。”说。
      “谁？”
      “还能谁？”
      她脸上掠过丝安，接着向门外飞奔，对着她身后高喊：“管谁，今天晚上没空！”
      她嗒嗒嗒嗒下楼头也回，只手放脑后冲摆了摆，两分钟后她回来了，整个竟通了电似大放光彩，进门去找她包，找到了往外走，快走到门口了才想起了这个，想起还应当跟这个说声。
      “音乐会资金落实了！”
      “噢。今晚上开？”
      她总算耐心了点：“得及早准备。说让给当主持，那么多事呢想。……走了。”
      她走了。站在原地想了想，也走了。当然可能去冷饮店去看电影，个，像个傻瓜。去了公园。
      正夏季公园天里最多时刻。
      个清清爽爽女孩儿迎面走来，身边走着个干干净净年轻，戴副白边眼镜。年轻在说话，女孩儿在听，时而微微颔首，眼里含笑，看样子两尚在初级阶段，各自正努力扮演好各自角色。们与擦肩而过，年轻谈话飘来，些富于全局性话：中国现行政策……体制……权宜之计……小平说过……
      这类话如果听众怕会以为然，至少在心里；可那女孩儿听如此专注津津有味，谈恋爱应当在年轻时候，于天真混沌中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透彻激情天敌。
      申申说胖子说缺少女味儿。当时申申反驳了：“她还缺少女味儿？小巧玲珑，觉着比强多了。”申申反驳用说为了诱着丈夫往下说，往深里说，做妻子哪有喜欢听丈夫批评别女？尤其喜欢听丈夫说别女如自己。果然胖子说了：“她比可差远了，她呀，太聪明，太透彻。”申申告诉这些话时嘴上虽硬，心还被刺痛了，深知这样个缺点对个女来说多么致命。身为女而缺少女味儿，等于在“女”这个事业上被判了死刑。诚心诚意地想改，比如装傻，装天真，装温顺，岂知“装”那么容易？装者，表演也，要么得有天赋，要么得经过专业训练，北京两所与表演有关著名学校，每年招蜂引蝶般，能吸引来几千名少男少女，学年，毕了业大学本科——也学问。
      这个公园叫紫竹院公园，园内有湖水，有翠竹，而紫竹，还有充足新鲜空气，门票却只要分钱——现在已涨到了两块——等于要钱。傍晚，夕阳彩在湖面流溢，鲜艳热烈如印象派画。走累了，拣条面向湖水长椅坐下，半眯起眼，极力把湖想象成海。
      在海上生活了年。
      第次见到海时岁，穿身没有帽徽领章新军装，乘登陆艇进岛。那天海浅灰色，海面平静，如块巨大玻璃在太阳下闪闪发光，同来兵们被它辽阔气势震撼得呆了。半天，才有说出话来，说：啊！那刻也惊讶，原因却完全相反。感到了种知从何而来熟悉，亲切，仿佛和它相知多年。分钟航程，始终站在登陆艇甲板上看它。它也看，柔软，明亮，闪闪烁烁。没有告诉没有知将要去那个小岛父亲出生地。父母孩子多，工作忙，对们难有现在家长对孩子那种重视和交流。很长段时间都知老家哪里，父亲母亲来自何方。当兵几月后父亲才在信中告诉说，所当兵岛老家。顷刻间所有迷惑如潮水般退去，谜底显现：生命原来与大海脉相承。当年，父亲参军离开了它，几年后，参军回来，岁到岁，海青春见证……
      “这里有吗，请问？”
      从梦中醒来，抬眼看，面前立着个戴眼镜、拎皮包高个中年，面容清癯文雅——好。于只好说：“没，没。”能昧着良心。中年坐下了，稍事沉默，开始说话，两个坐在起，言发也自然。选择谈话题目关于性。
      “性欲如同食欲，好比肚子饿了要吃，非常正常……”
      南方口音，做学问常有口音，态度坦然平静诚恳，如们谈论电脑信息两伊战争社会主义。却止住地脸发烧，相形之下，倒显得心中有鬼；好容易抓空说了声“再见”——说行，对方如此彬彬有礼——跳起来拼命快走。能跑，没有跑气氛。边走边偷偷回头看怕那追上来，家却根本追。这点也通常概念中流氓，但只能更叫心情沮丧。
      胖子大名王庞。因为长得比般胖点儿，又因为名字里有个“庞”，被魏申申昵称成了胖子。常把婚姻比喻作鞋，别看着好看，自己穿着舒服，最好鞋。魏申申“鞋”达到了这个标准。
      头次见胖子时们还没有结婚，申申为们双方介绍：“韩琳，朋友。王庞，朋友。”
      握了胖子伸过来手，那手倒怎么肉，然后微微仰起脸看着：“歌剧院？”哪当然知，为找点话说。
      “男号！”申申抢答。
      “们歌剧院多少啊？”
      “百来。”胖子答。
      “这么多！”们团还到百。
      “真正能干活，顶多百。”
      “那百呢，闲着？”
      “闲着——那百骂干活这百。”
      笑得弯下了腰去，申申笑，光顾自豪了，眼睛盯着她胖子，满脸放光。
      申申们剧团外形条件最好演员，胖子与歌剧院男女众胖子比起来，也得算身材姣好，要们俩上街，那街头景，都高高大大，都气质文艺，犹如太阳和月亮同时出场，令目眩；要们俩在家，那平米小窠个容器，专盛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