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作者:王海鸰 | TXT小说下载 | 返回目录:21章/79章 | 上一节 | 下一节

她便显出了些失望。再以后见到死多了。在护训队上生理解剖课，从福尔马林池子里捞上来个放解剖台上，打开肚子，看肝在哪肾在哪肠子在哪都什么样；剪开腿上皮肤，看什么腓肠肌胫前肌骨头肌。那些尸体由于浸泡过久已没有了脂肪，肌肉颜色也仿佛肉贩案板上放久了猪肉，种新鲜了暗红。以致每次解剖课后，好多同学好久都见得菜里肉。没有这种反应。解剖时，亦始终平静沉着，只在看到那下巴上胡茬和指甲缝里灰泥时，心才动了动，想，从前干什么？那据说个死刑犯。从护训队毕业进医院后见到死更多了，时而还能目睹从生到死那个瞬间。
      想之所以对死亡惊讶恐惧，因为视它生命自然过程；但，死亡仅仅具有自然科学层面上含意，除非至亲至爱离去，谁都会真正懂得它。
      父亲去世时度意趣全无，想，回家来吧，住在家里，守着母亲。什么工作事业生追求，在父亲离去面前，显得那样苍白，足，甚至，可笑。
      同父亲最后次相聚岁生日。跟护士长请假回家，护士长同意，因为工作忙，们医院最大问题闲，忙，病源足。领导日常最操心费力事情之怎么给下面安排些事做，来无事生非，来大堆闲游来逛去，看着也大像话。护士长同意回去她觉着这算上理由，并以自己为例：“父亲岁那年，没有回去。”说：“父亲和父亲样。”本意说同为父女，感情亲疏程度会有很大同，根本没想到护士长会从另个角度理解意思。护士长出身贫苦，母亲早年间去世，家里还有父亲和串弟妹，她家中最出息最有钱个，她父亲拿她当银行看待，来信谈钱，全考虑女儿已有了孩子有了个自己家，弄得她见她父亲来信紧张，常跟们诉苦。但她说行，别说行，那句话当即把她得罪了。冷冷地，她：“吗？父亲高等？”听也急了，话赶话地说：“说觉着父亲岁生日时候必回去，觉着必须回去！”“光凭觉着行吗？别能回去为什么能？”“别别！”“和别有什么样？”“当然样！没看还有把自己亲妈都给杀了呢！”这本从报上看到条消息，顺嘴这么说了，怎么也想到护士长竟会愚蠢到认为指她，真对严重侮辱。但还没等理论呢她先又哭又喊地跑开了，头扎进科教导员办公室，非说说她把她妈杀了，让教导员为她做主。教导员耐着性子听完了事情来龙去脉，批评了护士长，并做主准了假。教导员个明白，很具文情怀。过去向太关心领导，那次使印象深刻，感到了领导水平和风格对个下属重要。
      给父亲生日礼物那部以为原型中篇小说，第稿，带回去请提意见。过万字东西，关在楼上为留出那间书房里，看了天，那几天吃饭都怎么说话了。母亲几次问小说里写了些什么，“爸爸看得脸都充血了，晚上要吃片安定才能睡！”又说，“爸爸能再受刺激了，这辈子很容易了。”忧心忡忡地。弄得也跟着担心起来。后来，父亲看完了，却没有小说本身谈什么，跟谈了许多别。都在晚饭后散步时候，在干休所绿荫遮蔽甬上，讲，听。但事实上并没有听进去多少，父亲善讲述形象、细节东西，讲得多思想、体会、结论。以当时年龄，那些东西枯燥，无从体会也想体会，那日后深为后悔事，尤其在自己也逐渐年长之后。在那些个树影婆娑晚上，每当听得耐烦时，要想法打断父亲找些别话说。比如，问问对小说看法，潜意识里，想得到表扬。母亲跟说这父亲岁生日最好礼物了；她说大多数辈子过去过去了，却给爸爸写下来了，做了个记录，个总结；更让爸爸感到欣慰，在退下去时候，们及时地成长起来了。父亲从没直接对这样说过，只比任何时候都喜欢同交谈了。但每遇打断时，也并坚持。后来，想，那时父亲已看出尚没有能力接受经验感受了，所以说。或者说，其实说了，那些个晚饭后漫步长谈，都说吗？却被轻率地忽略掉了。父亲注意到了这忽略，放弃了。以个老睿智懂得，有些事情，非阅历可。
      父亲岁生日过得热闹圆满，姊妹们从面方赶回家来，生日晚餐们还喝了酒，祝辞：愿爸爸永远与们同在。
      父亲去世毫无先兆，本来都要出院了，母亲让，让再坚持几天，查查体。父亲高兴，但还服从了。们家里，从来切生活安排都以父亲需要为主，领导核心母亲。那次妹妹电话中说起这事们还开了玩笑。“爸爸生气了，嫌妈妈让出院。”“多住几天有什么嘛！”“爸爸想家了。”“哈！”父亲家，住那个房子再加上们妈妈。
      父亲离休后，刚开始段时间，和母亲似乎都太习惯。从过去两难相见到天到晚长相厮守，得要个过程。次探家，正聊着呢，父亲突然叹了口气，说了句跟刚才话题毫相干话。“妈妈这个呀，有时有点霸。”顿时严肃。母亲在们面前抱怨父亲，常有事，什么“太固执”呀，“好耍小孩儿脾气”呀之类。父亲抱怨母亲，这于还头次。隐隐觉着事情重大，责任重大。细想，父亲话绝对有理有根据。比如，能吃什么，能吃什么，必须吃什么，都母亲说了算。固然这出于好意，但仅有好意成，好意也得讲理主观愿望和客观效果方能致。掉过头去找母亲谈了，自认为谈得很委婉，也得体。大意，爸爸也知您为了好，过感到有点压抑。恰好这时父亲进来，母亲立刻问：“怎么，让感到压抑了？”笑着说，但已笑得很自然。父亲当即矢口否认：“没有啊！怎么回事？”样子非常无辜。吃惊地看——这成造谣了吗？——父亲根本看。所幸还明智，没有非要当面对质说出个，这事这样过去了。事后没找父亲谈这事，父亲也没找。因为那时已经明白了愚蠢。父亲抱怨过随嘴说说，并无要第者介入解决意思。第者介入无论多委婉，在客观上都离间。从那以后父亲再也跟说这方面事儿了，令颇为失落。母亲比父亲小岁，但在有些方面，尤其生活方面，她拿当孩子，带着种母爱。后来，当自己成了母亲之后，才知母爱有时候由分说讲理。下次探家，发现父母离休生活已然由“必然王国走向了自由王国”，次比次好，比离休前还好，卸除了生社会角色、只剩下了彼此夫妻生活将们更紧地联在了起，生活得规律丰富单纯。按时起居，每天早饭后块出去走走，走回来，由父亲给两个分别泡上各自茶，父亲喜爱绿茶，母亲喜爱花茶，然后，在客厅里坐下。说话时，絮絮地，细细地；说话时，各做各事，安详从容。但只要个在，另个会变得心神定，明明在看报纸，却能感到或她眼睛留在了冲着门后脑勺上。父亲住院，什么时候去医院探视，去时需带些什么东西，成了母亲每天主要生活内容。由于算军职干部，每天下午都允许探视，但母亲能每天去，干休所车辆有限；地处偏远，无论乘公共汽车还出租车，都很困难。因之母亲每次探视都令父亲“高兴得像小孩儿似！”当时在家妹妹这样说。
      常听有军队干部开玩笑半开玩笑：咱也没啥更高理想，能混到退休后有辆车行。退休后仍有专车坐须大军区副职以上，父亲才副军。后来，有次，父亲对说：“以后给们买车。”说：“好。”但到了“以后”，到了有力量给父母买车时候，却没有再需要！
      父亲去世前几个小时，还同母亲通了电话。们能每天见面，每天通个电话，通常在晚饭后时。那天放电话前，父亲说：“散步去了？”母亲说：“去吧。”把电话放了。父亲去时候身边没，当时坐在床上，腿上盖着被子，那天天很冷，气温突然下降，正变季日子，床对面电视机开着，父亲通常只看新闻联播，新闻联播结束再看，如此推断，离去在晚上点到点半之间，护士去时候已经点多了。
      总院通知了干休所，干休所直接开车到家里去接母亲，去接母亲在院外按了门铃。那门铃从海岛去北京办创作学习班时买。那时那种门铃很少，只在日本电视剧里听过，从此喜欢上了，注意上了，学习期间去王府井购物发现了它，赶紧买了个。当兵时们都喜欢往家里买东西，东北大豆，博山瓷器，新疆葡萄干……往家里带自然海产品，海米、海参、对虾，海米买新鲜小虾自己煮，晒，剥。邻居们都说们家孩子孝顺，哪里知们从中获得满足和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