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作者:王海鸰 | TXT小说下载 | 返回目录:49章/79章 | 上一节 | 下一节

这封信还没有回。仅因为她诗尚没着落，还因为和她哥哥事使无颜面对。
      门开了，冉先冲了过来，把攥着小拳头伸给，摊开，里面只黑色蚂蚁。“妈妈！看！蚂蚁！”
      整整个冬天没见到蚂蚁了，在感觉上，岁孩子个冬天得相当于成数年，因而真正久违了。细细地看过蚂蚁，并按要求找了个小玻璃瓶“给蚂蚁当家”，然后让赶快把手洗了，收拾下自己想带走东西。彭湛警告说许多带。答应了声开始收拾。画笔，左轮手枪，高宝拼装插件，赛车，飞镖，塑料匕首，手铐，对讲机……会儿堆起了座小山。最后，从睡觉小钢丝床上，抱来了“大狗”。
      “大狗”绒毛玩具狗，大小像个婴儿，天蓝色，很干净很纯洁颜色。在北展次展销会上花元钱买回来，那时海辰还在肚子里。冉看到它喜欢上了，当天吃饭时也要抱在怀里肯撒手，睡觉时把它放在被窝里，同枕个枕头。那天晚上冉睡下后去卫生间洗衣服，洗完衣服还听到冉在熄了灯屋子里嘟嘟囔囔，细听，正在给大狗讲故事：从前啊……后来啊……从此后……“大狗”给取得名字，问为什么叫“小狗”，说，都叫小狗，都听腻了。很有创新意识。冉非常在意“大狗”感受，反复问：妈妈，说大狗愿意在咱们家里吗？说：愿意。说：为什么？说：因为对它好。说：它原来家好吗？说：好。当时正在做事，想多说，冉却肯罢休，非追问怎么好。只好放下手中事，仔仔细细、毫夸张地跟说了“大狗”来之前所处环境：乱哄哄展销会，几只上百只绒毛动物被挤压在只只大纸盒子里，展销会上连暖气都没有，穿着棉衣都觉冷，它们连件单衣都没有……冉瞪着双乌黑大眼睛听，半天，眨眨。说完后说：妈妈明天带去看看！实在想去。那时脚已开始浮肿，到北展车也顺，自行车又骑动，可最终还去了，带着冉。冉神情告诉，这件事对很重要。去后上了层，找到了那个摊位，其时展销会已到尾声，情景比形容还好——还糟！到处片狼藉，个小棕熊被弄到了地上，满头灰土可怜巴巴，工作员清扫时发现了它，拎起只耳朵扔，砰，摔进了墙角大纸盒里，连土都懒得给它拍拍……冉拉着手静静看了许久，回来路上，长叹：大狗真可怜啊！声音中透着说出欣慰，满足。
      彭湛同意冉带大狗，嫌它占地儿，仅冉衣服够拿了，个大包塞得满满当当，还得另打包。生活必需品比玩具重要，重要得多，成都这样认为。彭湛哄冉：
      “冉，这个带了，回兰州，回兰州爸爸给买新。”
      “要新！”
      彭湛便有些烦：“老子包包这么大，让把它往哪里搁？”
      “自己拿！”
      “还要背着书包，拿着路上吃东西！”
      “吃东西！”
      “说许带许带！吃东西也许带！”
      “爸爸，求求……”
      “少废话！”
      ……
      理解彭湛，也理解冉，却无法使们相互理解；潜意识里，这时已把自己看做了外——没有介入这场父子纷争。
      当明白真能把“大狗”带走，真要跟它此分开，冉哭了。还太小，可能违抗父亲意志，这个世界成。冉哭泣纯粹——丝毫没有拿它做武器意思——因此想让别看到。声响地原地站了会儿，然后转身出屋，带着“大狗”，还带着点刻意若无其事。们家只有间屋，小梅在厨房里，冉大约无处可去，去了厕所，并且把门关上了。当时正给海辰喂橙汁，彭湛忙着收拾行李，没有能够专门地注意到冉，因此当想起冉去了哪里时，已过了好久。
      ——冉坐在厕所马桶上，怀里紧紧搂着大狗，大狗身上滑顺天蓝色绒毛，被泪水弄成了撮簇。
      冉跟分别时候没有哭。
      送们父子去火车站，送上了车。由于到得早，硬卧车厢里还多，[奇`书`网`整.理提.供]帮冉把书包取下，帮脱了外套，然后挨着坐下。路奔波出汗了，脱下外套后，捂在里面热气立刻蒸腾起，带着股只有小小孩儿才有干干净净气息。心里突然涌上了对这个小男孩儿强烈依恋，潜意识里，希望也如此。但始终没什么表示，东看看，西摸摸，知由于新鲜好奇还由于心在焉，于，想到了“大狗”。
      “冉，等着把大狗给寄去。”[奇书网 Www.mn8848.com]
      把目光从窗外收回，转脸看——那双眼睛又大又黑——片刻后，点了点头。
      有点失望，也有所甘，继续煽情。
      “回去后给它洗个澡，洗得干干净净，给寄去。让它到兰州家里陪，陪睡觉，陪吃饭，陪玩儿。好好？”
      “好。”
      只这个字，令甚觉无趣。
      车内广播开始让“送旅客亲友”下车了，没有理由再延宕下去，彭湛和冉送到车厢门口，冉礼貌周到：“妈妈再见。”
      火车启动，加速，远去，眼睛里冒出了泪花，心无端地感到委屈。回家路上，到家后，整个直沉浸在这种情绪里。带着这情绪，给大狗洗了澡，洗得干干净净，晾上，并且连夜找出了寄包裹所需布，只待大狗干了后，寄往兰州。
      大狗至今在家里，被搁置在轻易动贴着天花板吊柜里。
      冉走后，两天后，洗了大狗才彻底干透；两天时间，足以使情绪发生无数次变化。当然说忘记了这事，但绝那么急于寄它了。看到了它时，想，有空再说吧；有了空时，又想，这个月算了，下个月吧，这个月钱太紧张，偌大个包裹，邮费又得几块；到了下个月时，由于嫌碍事，它早已被小梅收拾到了知哪里，旦视线里没有了它，这事也真渐渐忘了。
      当有天在吊柜里发现大狗时，已几年之后，那时经济状况已发生了质飞跃。大狗使想起了自己当年承诺，也曾有过这样闪念：现在给冉寄去？当然最终没有寄，时过境迁，彼时真诚，此时矫情、做作。
      冉早看透了，在自己还没有看透自己时候。
      轻视儿童成年最易犯错误之。儿童那种与生俱来、尚未遭到岁月磨蚀扭曲钝化直觉，尖锐犀利准确，远远超出了成想象。
      再见到冉已年之后，父亲来北京办事，顺便带来玩，当时暑假，冉刚结束了小学升初中考试，考得错，差两分即可入当地所最好重点中学。差两分也说可以上，但须交千块钱。彭湛便跟冉妈妈交涉，出两千，冉妈妈干，说考上什么上什么；而彭湛也拿出更多钱来，即将结婚，正用钱时候，这样，冉只能上普通中学。彭湛到北京后打来了电话，听说冉也来了很高兴，说太好了，海辰等于还没有见过哥哥。彭湛说，冉爱说话。当时没太在意，直到跟海辰说冉要来、看到海辰为此兴高采烈时才突然明白了彭湛意思，于把彭湛话转述给海辰：冉爱说话。海辰毫在意，说，没关系，爱说话跟说。信心足。这个刚刚加入少先队年级小学生本个乐天派，第批入队光荣更使觉着自己如同神话里英雄，可以攻无克所向披靡。
      们来后，让冉去海辰房间里玩儿，和彭湛在客厅里谈事。多会儿，冉过来了，声响坐在边椅子上听们说话。冉在，彭湛便再说离婚再婚这类父亲级隐私，只好转移话题，说到了冉考学，说到最后，愤怒地谴责了冉妈妈：“她说她拿出两千块钱来。光她脖子上挂，手上耳朵上戴，也止两千！说还像个母亲吗，抚养费分付，付付吧，孩子关键时刻都肯出点血，怎么可以这样自私？！……”打断，对冉说冉去海辰房间里玩好吗？冉停了两秒，起身，声响出去。冉走后对彭湛说，该当着孩子面这样说妈妈。彭湛说这种还用得着给她留什么面子。说为了给她留面子，为冉，觉着这样对冉太残酷了吗？说生活本来这样残酷，对冉教育方法，告诉生活本来面目，绝要天真，要幻想。……这个题目滔滔绝地说了开去，边听说边注意着海辰房间里动静。没有动静。借上厕所去看了下，房间里，海辰坐在地板上玩拼装玩具，冉坐在桌前看书。事后，问海辰：“为什么跟冉说话？”“说。怎么跟说话都说。”“红领巾”脸无奈，脸“服了”，颇有些受挫。
      后来，初中升高中，冉凭借自己努力举考上了当年以两分之差没能考上那所重点中学，只益发话少，整日闷头关在自己房里学习，用彭湛话说：“赶都赶出去！”口气里无担心，但更多，对自己“教育方法”满意，话里话外，带着点无心插柳柳成荫喜悦。
      也许冉将来能考上名牌大学，能成名成家，但难这生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