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作者:王海鸰 | TXT小说下载 | 返回目录:56章/79章 | 上一节 | 下一节

      “胡子扎疼疼？”彭湛问。
      “疼。”老老实实答，遂又反问，“疼疼？”
      彭湛这回真明白了，愣愣看海辰，知该如何作答。海辰很耐心地向指出：“胡子从肉里扎出来，疼疼？”
      彭湛放声大笑，海辰也搞搞清楚爹为了什么笑，跟着咯咯咯地也笑了起来——真个爱笑小傻瓜啊——那咯咯咯笑声低沉沙哑奶声奶气，与成年男子粗犷洪亮交汇融和穿过耳膜直抵心里。低头静静地为海辰择着鱼刺，心在那笑声里静静地融化，想：唉，此生别无所求，此刻足矣。
      海辰睡了。在厨房里洗碗，知在房间里干什么。洗完碗扫地，扫完地擦桌子。看看再也没什么事可干时候，把排风扇卸下来，烧了开水，戴上橡皮手套，准备来番大大清洗。得找些事做，没有了孩子，和彭湛似乎无话可说。个时候心中积攒了无数质问、谴责，旦面对面了却又知从何问起说起，或者说，想再问再说，甚至，想再想，以后事以后再说吧，只要现在好，好；只要海辰觉着好，好。
      “海辰这孩子真错！”
      彭湛出现在厨房门口，当时正用刷丝蘸去污粉擦排风扇扇叶上腻油，专心致志毫无防备，因此，直堵在心头话想也没想地脱口而出：
      “下次来时候想着给孩子带点礼物，随便什么。”
      停了会儿：“最近情况好……”
      停止了刷洗，瞪眼看，像假：“怎么回事？”
      “具体说了吧。”没吭声，只好说，神情语调都像梦呓：“觉醒来奇$%^书*（网！&*$收集整理，几万块没了，再觉醒来，又几万，挡都挡住，也知怎么挡。刚开始，还觉着心疼，到后来，没感觉了，倦了，木了……”
      “那早撤呀，还非要等到全部赔光？”
      “也想早撤，撤了。银行里贷款，别还欠着钱，怎么撤？做生意像在高速公路上开车，想下能下得来，得有出口。”
      这么说真了。看背倚厨房门框而立、头发蓬乱胡子拉碴、神情消沉疲乏样子，突然发现，出现在这里时候，总得志时候。意识到这点心里很悲哀，为自己悲哀：看来只能为分担痛苦而没有资格分享幸福了。忘了在哪本书上看到哪个专家说过，男得意时需要宠着女，这时女犹如“锦上花”；男失意时需要靠着女，这时女便“雪中炭”。但这女通常会个，个很难同时兼备“花”和“炭”功能，“花”像女儿“炭”像母亲。想只要可能，没有哪个女愿做“花”而去做“炭”，可惜想归想，真正做什么却由得自己，那几乎种天赋，与生俱来。
      “这次来北京为了这事？”
      “死马当活马医吧。可能需要在这里住段，住饭店，天几百。”声音很低，犯了错误似，让忍心再看、再问什么。
      开始重新刷洗排风扇，嚓嚓嚓，边找些别话说：
      “来北京，冉怎么办？”
      “家里有个。”含含糊糊。若提前知家里确实“有个”，听口气谁都会认为说这个保姆。
      “小吕吗？”有意让谁尴尬，只想确认下。
      “嗯。”［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这么声，没有意外，慌乱，连想问问怎么知好奇都没有。却感到并由于厚颜无耻，耍赖，浑吝，而种……什么呢？种心在焉，种这件事全在心上了淡漠，种无所谓。好比，天都要塌了时，谁也会再在乎脸上脏脏头发乱乱；又好比，都要死了时，谁也会再顾及手指头上个小伤口根小毛刺儿。什么情妻子这种种婆婆妈妈枝杈恩怨在面临崩溃事业面前统统值提。女永远男主流生活点缀。男主流生活事业。没有事业男，女愿意要；有事业男，从根本上又在乎女。这形成了个怪圈，也无数男女情感悲喜剧个重要生活源泉。想到这点，由从心底里为小吕姑娘叹息。说她遇淑够准确，但没有遇到这个好时候，后果样。
      “生意上事她知吗？”问。
      “这些事她懂！”断然。
      瞒着她。可以理解。很难想象个成熟男会跟如女儿般娇嫩女孩儿诉说自己事业上失败、苦痛，徒然地让她对自己失望。女孩儿把自己青春美貌作为投资投到身上为了换取保护换取温暖，为了扮演相反角色比如圣母。因此必要瞒着她，首先要瞒她，再困难，也得为她撑起头上那片天，哪怕那天上绚丽多姿如彩虹般只可以用来看看。虚假繁荣也比繁荣好，这个时候尤其能再失去她，她事业成功结果之、标志之，仿佛名牌服装上那枚绣标，又仿佛证明曾经鼎盛过件历史文物，可怜小吕姑娘，本以为自己傍上了个可靠，却料到头来反倒被给傍上了。
      电话铃突响，小跑着去接电话，水淋淋油乎乎手套都没顾得摘下抓起了话筒，生怕吵醒海辰。彭湛知趣地站着没动，这个家里电话与无关。
      电话里传来个女声：“请问韩琳家吗？”
      “。”答。边迅速地想她谁。那个陌生声音，很年轻。有资料说女声音随着年龄增长分贝会成比例地降低，电话里那声音又细又脆，风铃似。
      “请找彭湛。”她说。
      按照惯常礼貌应当问都问去叫对方要找，可，这在家里，公共场所，打电话打到家里来找个们家，却连个起码通报都没有，个解释都没有，有点无礼了？既然无礼在先，当然有理由也无礼下。
      “请问哪位？”
      听得出她明显犹豫了下，然后说：“……兰州。”
      问“哪位”而“哪里”，但也足以说明问题。说：“小吕吧？”
      “韩琳大姐！……韩琳大姐，跟说，认识彭湛时候，跟好时候，根本知在北京还有妻子有孩子，真，点知……”
      ——以上那所有思想活动都事后分析和自省，当时，秒钟都没有耽搁，可以说想都没想，仅凭下意识把要说话说了出来，且态度极其亲切和蔼，像位真正大姐。
      说：“小吕，听说，们事跟没关，真。和彭湛关系早好，刚结婚久，有个月没有？分居了，直到现在。们俩结合纯粹个误会，个错误，根本上两条路上两股上车……”动声色地，合乎逻辑地，实事求地，表达了对她爱屑——那盘看都想再看了剩菜，尽管吃，都吃了最好，免得浪费。
      电话那边片寂静。至今知小吕听到这样说时什么心情。失望？失落？还觉着受到了彭湛欺骗？她只再也肯说话，论说什么她都吭，以致以为她挂电话了，细听，又没有，只好叫她：“小吕！”
      “嗯？”
      “怎么说话了？”
      “嗯……”
      于明白了，她对没兴趣了；于便对她说“给叫彭湛去”。彭湛在厨房里，正在接着刷刷了半排风扇。告诉，小吕找。立刻垂下眼皮，在抹布上揩了揩手，声响地走了出去。
      很快回来了，满脸乌云。
      “跟她说什么了？”
      “怎么了？”
      “她情绪很好！”
      “她怎么说？”
      “什么都说。……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呀，”皱起眉头努力回忆，满脸天真和诚实，“说咱俩事跟她没有关系，说和早关系好，早分居了——小姑娘说她跟好时候根本知北京还有和海辰这么两个，说着都快哭了！”
      彭湛怀疑地看，忽然明白了怀疑什么，怀疑对小吕说了生意上失败，那目前心中焦点。这有点够了解了，有点太小瞧了。那种小吗？小，但那种。且说对这类损利己事情概无兴趣，算有兴趣，它也成了。在这种特定物关系下，说百句实话，也抵过句假话，甚至抵过说话。这个理懂，这个经验，有。当初，在兰州干休所那栋小楼层卧室里，当前妻滔滔绝对历数时，自己心理活动最清楚：充满了对对方怜悯，充满了对彭湛爱情，那爱随着那女恨而节节上升，仿佛沐浴着春雨庄稼。情自禁时候还反问家：既然如此堪，为何早早地放弃了？她说为了孩子。用说，这在当时眼里心里个足借口——这爱情魔力，它可以使个智力瘫痪，使个成为官健全瞎子聋子，个旦被爱情武装，那算穿上了铜盔铁甲，刀枪入。毛主席说，吃堑，长智。而今，当也成为前妻——准前妻时候，怎么可能让历史悲剧在自己身上重演？
      这些都心里想法，没有说出来，所有想法都可以说出来。彭湛仍在怀疑地看，只好让怀疑，等到有天和小吕见面，自然可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