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申观察遇恩复职 苏占村闻劫亡身

作者:【清】瘐岭老人 | TXT小说下载 | 返回目录:9章/25章 | 上一节 | 下一节

    诗曰：仕途何用苦排挤，自有凌空照夜犀。
      
      百折性存犹桂辣，重天近岂云迷。
      
      新迁官职唐观察，旧著山川越会稽。
      
      老封疆惯传舍，琴鹤过江西。
      
      恩怨由来刻骨深，百年身世要扪心。
      
      桃虫有力飞难制，蜂虿无情毒禁。
      
      苞竹已教从楚炬，洞房那复拥香衾。
      
      可怜枉死陶朱子，碧海茫茫自古今。
      
      话说苏笑官自与小乔分别回去，心头那里放得下，奈父亲严厉，许进城，只得叫家暗暗打听。后来晓得已经送去，自然流泪伤心，幸得海关未曾试出破绽，却还自己宽慰。因端节，着进城中去各家送礼，回来说："学里老爷于日合学月课，务必请相公走走。"笑官禀过父亲，万魁："这个极该前去。这日广粮申公生日么，须备礼进去拜贺，并问先生有无音信寄来，直至日回来吧。只要又去叨犹亲友，住在自己宅里也好。查查苏兴经手账目，也小了，来年替娶亲，这家中便事，也劳碌来。"笑官答应了。
      
      日清早进城，月课已毕，便到温家探望，宿过宵。
      
      史氏提起施家话，笑官觉得同病相怜，有个替填补意思，却未曾说出口。明日饭后，坐轿回豪贤街旧宅而来，到门前下轿，听得对门哭声悲惨，便问门上："这对面向来无居住，如何有此哭声？"门上那小子名唤阿旺，禀："新搬来施家，向来当海关口书。因这施口书被海关逼勒自尽，家中没有棺木，要卖女儿，时又无主顾，母子哭了好半天。大相公做些好事罢。"笑官："晓得，与们有亲，快过去说，去探望。"那小子去了，笑官也便踱将过去。
      
      见有间门面，里头大约过间，甚成模样。早见延年接将出来，笑官执手慰问，便请母亲相见。笑官叙了番亲情，母子诉了番苦楚。笑官便分付阿青去问苏兴要百花钱，并着寻口好些棺木，即刻来。这史氏便拽了儿子、女儿，同拜谢，笑官扶起，也觉淌下泪来。又见小霞虽则泪容憔悴，却哀艳动，笑官因触着心事，悲痛之余，大留意。须臾，银子取到，交与延年。延年谢了，即央苏邦置办切。笑官："昨晚在敝岳处，家还未知凶问，也须送信去。"即叫苏邦拨几个过来伺候，自己却告辞回去。
      
      想起海关怨毒，未免又伤感回。
      
      多时，春才走到，因母亲得信之后，叫同家过来探问，又送了两担子米、两银子过来。两相见，春才："那边住见方，可惜那霞妹妹，脏死了，叫们搬到这里来住罢。"笑官："家那边有了丧事，顽意时候。"春才："有句话问，又同窗，又妹丈，须要教导才好。"笑官："什么事!"春才："听得妈说，明年替娶媳妇，想，个陌生有什么好顽，心上很愿意，们已经说妥了。这第天怎么个法儿？"笑官言："这也没甚法儿，只要同睡觉了。"春才："肯教罢了，怎说混话？见家生男子、生女儿怎样?"笑官："同睡了，自然会教给，要别教。"春才："原来妻子又个先生!只家馨姐姐，嫁了两个多月了，还没有生出什么来，难会做先生么？"笑官笑："这个连也晓得了。"这里正在闲话，苏邦禀："那边切都办妥了，施相公说，没有寄放灵柩之处，还求大相公指点个地方。"笑官："城外指月庵们家官，叫先去说声，寄放那边罢。"又叫苏兴分付："日申大老爷寿诞，晓得，申大老爷要分丰盛，须要酌量备份贺礼。"苏兴答应了。
      
      笑官留春才住了夜，明日又到施家。早已成殓停妥，家子都穿着孝衣孝巾。笑官同春才备了吊礼，拜奠番。可笑那施材，非无许多朋友交情，这日开丧，刚刚只得两吊奠，其余都帮吃饭邻居，草草出城安顿。回家之后，春才已经回去，笑官又过去安慰番，因见房子窄小，请房东进来，叫再腾出两间，房钱问苏兴支取，又拿百银子为们日用之费，这感激自必说。
      
      到了晚上，延年备了酒席，请笑官过去申谢。先史氏拜倒，延年、小霞也都跪着，慌得笑官也忙跪倒，平磕了头，然后入席。史氏请笑官上坐，延年主位相陪，自已关席，小霞执壶劝饮。酒过巡，史氏说："先夫在日，相交朋友颇多，料祸到临头，并无照应，只有温姐夫借了百银子。
      
      先夫自经之后，殡殓无计，只得欲将此女卖了，葬父亲，承大相公格外施仁，殁存均感。愿将此女奉为婢妾，以报厚恩，望相公俯纳。"笑官："姨母这话只怕太重了，要说亲情，理该照应；陌路旁，见了此等伤心之事，也要帮补些。只小侄进城迟了几天，送了姨丈性命，已经抱愧，何敢言恩？表姐阀阅名媛，岂可辱为妾媵？这事断敢领命!"史氏："此老身肺腑之言。小女虽然丑陋，也还认得几字，相公若使唤，未必至于倒捧笔砚。"延年："小弟向来游荡，因受了此番景况，才见心。妹子得进苏门，自然终身有靠，倘若执意收，母子岂原活活饿死？"笑官："但请放心，虽则小弟未知日后如何，目下自当照应，只亲事断难从命。"说毕，即起身告别。母子再挽留，小霞红着脸，执壶斟酒递上，笑官只得立饮杯而去。又叫送了许多米炭吃用之物过来。
      
      看官听说：笑官风流年少，难爱着小霞，只因此番周济出于片恻隐之心，并无私念，忍收；况与小乔段情肠还未割断，这都笑官好处。只施家母子放下笑官，那小霞素晓蕙若性情，也分情愿。
      
      笑官到次日进广粮厅祝寿，申公因儿子同窗、匠山亲戚，而且笑官又非惹厌之，所以分优待，礼全数收了，回敬了匣湖笔、百幅松笺、匣徽墨、部诗稿，又说："匠山路平安，在南昌有信寄来，顺候令尊；刻下想已到家了。世兄得便时进来走走。近得京中来信，大约能久任于此，以后会少离多了。"笑官应诺，禀辞回去。
      
      因无甚事，即日出城回家。将申公所送之物呈上父亲，禀明申公说话，又告诉施家之事，"因见同们样受累，所以帮助些，要将女儿送与孩儿，孩儿已经回绝了。"万魁大悦，："只说年小，还懂得事，这几件却办得很，将来守了李先生之训，成之志，便生受用。"正：失足回头晚益难，情沧海任君看。
      
      荣枯得失何须什，自有天公算盘。
      
      再说申别驾原翰林外补，观察降调，内里与合宰臣姓冲名抑，本微员，言契合，年中升至中极殿大学士之职。受这等恩遇，该竭力报效才，料大权在手，黜陟自由，睚皆必报，婪脏舞弊，辜负圣朝，擢发难数。各大臣箝口言，还赖皇上圣明，赫然震怒，抄籍赐死，妻子戍边。
      
      依在下村见，那冲抑生乾没，半刻消亡，落得个财命两失，算天理国法昭彰，分毫爽了。可笑那班科，平时见风力，到了冲抑赐死之后，拿着张绵纸搓弓、灯心做好箭，左手如抱婴儿，右手似托泰山，对着那死虎乱射，说有什么依附小妖，又说有什么伏戎余莽，乞亟赐诛殛，以彰公。幸圣恩宽大，将所抄切趋奉乞怜、送礼馈银书禀付之祝融，教这些内外大小臣僚，惭于心而必惭于面，无非要改过自新，勉图报称意思。内有个湖广监察御史，姓高名凤，从前也曾参过老冲，此时偏肯乱，上了疏，却与众同：湘广监察御史臣高凤为奏闻事：臣闻，刑赏明而天下劝，善恶别而公彰，此刑、用、服、章所以并著于《虞书》也。伏见皇上乾纲独运，怒安民，罢冲抑而赐之死，籍其家而戌其孥。从恶之尤者，并赐斥革；附恶之次者，责令自新。圣谟独断，刑期无刑，臣职忝谏台，胜欣跃，特冲抑既已伏辜，而从前触其怒而革职、违其指而降调者，未蒙恩复，臣窃伤之。夫夫获，恐伤仁圣之明，况众誉攸归，宣锡褒崇之典。伏乞诏部查核，奏请施行。
      
      奉旨，这御史所奏：该部核实具奏。已故者赐衔赐谥，其现在革职降调者，以原官擢用。
      
      此旨下，这广粮通判申晋，放了浙江金衢严兵备。朝报到了广东，各官都至粮厅喜。
      
      此时月初旬，那吉士进城伺候乡试，得了此信，连忙进署恭贺。申公待茶送出，又告诉："这里还有经手事件，大约月才可起身，尔时还要到府叙。"吉士谢了出来。
      
      转瞬场已毕，那温家备席接场，延年请晚叙。原来，母亲因受恩深重，必欲以小霞送。与延年商议，廷年："见屡次偷看家霞妹，心上未必愿意，只碍了亲情，怕干物议。如今趁在此，留饮醉，叫妹子去打动，但知妹子肯否？"史氏对小霞："这终身大事，须自己拿定主意；叫无耻，过要报恩，而且母子将来有傍。"小霞："女孩儿家羞答答，教怎样？收，只永世嫁了。"史氏："这等说，原要怎样，过叫伏侍。"小霞："这伏侍原应分。"主意已定，即沽了上好绍兴酒，整备精洁肴馔，待晚上回来。
      
      这笑官在岳家饮酒，己半酣光景，傍晚辞回，廷年母子早已恭候多时，拥了进去，在这后边两间、小霞卧房外，点了烛，熏了香，恭恭敬敬请笑官坐下。史氏："大相公晓得，们小家备出什么酒菜，先到那好家去了。只这里所有，虽然都大相公，难为们片诚心。"笑官："姨母怎说此话，自当尽量痛饮。姐姐呢？"史氏："这里只有个小丫头，没有动得手，叫自己上灶，虽没甚莱，也还干净些。"笑官："这个越发当了，停日，叫寻个会动手老妈子来。"史氏谢了。母子殷勤递酒，史氏又替笑官宽了衣服。
      
      会儿莱已上齐，那小霞穿着身素服，越显得粉面油头。
      
      来至席前，吉士即忙立起，史氏捺住了说："大相公正在这里赞手段，来劝相公饮杯。"小霞："奴做莱那能可口，相公要笑话，只这里同家中样，相公须要畅饮几杯。"笑官："怎么姐姐这样称呼？"小霞："这叫做各言其志。"即斟满大杯，双手递上。笑官："这酒敢饮，须要改了称呼才好领命。"小霞以目流盼，低低叫了声"哥哥"。笑官欣然饮了，即回敬杯。小霞："妹子量浅，小杯奉陪罢。"此时延年已经躲过，史氏只说照应厨房，也自去了。笑官已有分酒意，拿着大杯强劝小霞。小霞只得干了，夹着箸蒸透春鸭送过去，又斟上杯酒，接膝挨肩，殷勤相劝。这笑官又本来学，见了这花儿般，怎么爱？面握纤腕，蹑莲钩，渐渐接唇偎脸，摩乳扪肤，竟丢了酒杯，进房安寝。这宵欢爱，过笑官得些甜头，小霞吃些痛苦。
      
      次早只来，谢了史氏，说："承姨母厚情，当图报效，只妹妹还须暂居于此，俟明春娶了温氏，再禀过父母，然后来迎。"史氏允了。笑官又叫买了两个丫头，个老妈子伺候。连住了夜，方才回乡。到放榜之期，又进城歇宿。
      
      那榜发无名，也算意中之事，过多吃了几席解闷酒而已。
      
      直至月初旬，申公已定行期，万魁在家拱候，叫笑官进城拜送、敦清，伺候了两日方才起身。那码头上官员盐商等类，都各设公帐饯行；总督巡抚供差，家持帖候送；关部更独设帐，亲自饯行。申公各处领情言谢，又与老赫执手叮咛了会，直到挨晚，方才点鼓开船。
      
      笑官同在船，到花田上岸。这里灯笼火把轿马之类，齐齐摆了岸。申公同笑官来到苏家，那万魁早已穿了公服，在门首迎进，厅中灯彩照耀辉煌。申公请万魁换了公服，安席坐定。申公："屡叨盛赐，渴欲到府申谢，奈为职守所羁，如今这里官，可以往来任意，无奈钦限甚迫，有负厚情。"万魁："职荷大覆载之恩，未能报答于万，自分永当结草于来生，再命职子芳衔环于毕世。"申公："忝关亲谊，这话无已甚了。令郎天姿诚笃，温厚和平，可卜将来大器，令婿已掇高魁了，可喜可贺。只匠山落落遇，又落孙山，深为扼腕。"万魁："便李亲家去，音问杳然，职时时挂念，未知可有书信来否？"申公："尚未接到。昨阅制台辕门小录，知令婿已中名经魁，折桂童年，将来正未可量。"厨役上了汤割，申公起身告辞，又嘱笑官将来便枉顾，万魁父子送出大门，役簇拥而去。
      
      万魁知女婿中了，暗暗喜欢，又定了来年正月替笑官娶亲，先行请期礼。到了年底，果然接着江苏来信，说："小儿既中之后，定于冬月跟进京，俟会试之后，再当赴广行骋完婚。"这合家欢慰，更必说。
      
      万魁打点各家年礼，命笑官进城，各处算帐、辞年。
      
      笑官依旧施家居住。久离乍会，态有余妍，小霞嘱乘间告诉父亲，"娶奴回去，明年娶了蕙妹妹，奴自然做妾，但可恋新弃旧，使奴白首无归。"笑官安慰番。逐日到各家去辞年、算账，收下利银都交苏兴承管。
      
      这日在洋行算账回来，偶从海关经过，触着心事，想："听得延年说，靖海门内天妃宫新来个异憎，未知怎样，今日顺便去访访。"便叫轿夫住下，自己同阿青步至天妃庙前，只见围绕着许多，观看那盘膝而坐和尚：发垂盖耳，宛然菩萨低眉；鼻耸遮唇，还像金刚怒目。合着双空手，硬骨横生；赤着两只毛腿，紫筋暴露。提篮内摊几个伦类丹方；葫芦中藏数颗无据无凭丸药。虽似西方佛子；还同海岛强梁。
      
      笑官分开众，高声喝："和尚，坐在这里，还参禅，还化斋？"那和尚开眼看，答："禅虽参，却参透无边心事；斋虽化，也化些有眼英雄。"笑官见答得灵异，便："弟子虽然肉眼，未知可能借方丈谈否？"那僧篮中取出纸，暗暗写了几字，付与笑官回去拆看，依旧坐好。笑官只得回来在轿中拆看，上写着："苏居土可于今晚至层楼下候谈心事。"笑官大惊，想："如何晓得姓苏？这僧有些异样，可错过。"回家，到了黄昏，带了阿青上街，家只对门过夜，再阻，谁料到了施家，分付众："必守候，还有事耽搁。"便同阿青出了仓边街，望北而行。阿青知缘故，提着灯跟着。走出了街口，笑官叫阿青住了："去去来。"阿青："相公，使得，此刻夜静更深，个到那里去？还小跟去好。相公要访什么情，横竖小再敢学舌。"笑官："胡说!懂得什么!只要在此等候，多只更，少则更，来。"阿青拗过，只得由。
      
      这笑官走到层楼边，那和尚已席地坐候。笑官忙拜倒在地，说："弟子知活佛临凡，有失回避。"那和尚扶起："老僧西藏氏，来此结善缘，那里什么活佛。"笑官："师父若非活佛，何以晓得弟子姓苏，又知弟子有心事？"和尚："这偶然游戏，但居士有何疑难，老僧或能解脱。"吉士："真面前怎说假话!弟子父亲无辜被责，恨之也；弟子年幼，善于御女，失去妻，恨之也；贞妾被豪强夺去，恨之也。师父果能设法搭救，弟子定当顶礼终身。"和尚："第事难，倾刻可以见效；第事对头却何？"笑官："师父慈悲为本，谅来肯害，弟子切齿之，关部赫广大便。"和尚："原来此公，还要化分大大斋粮。要趁汝心，须依计。"笑官："斋粮弟子尽能措办，只计将安出？"和尚："也用什么大计，居士回去，只要布谣言，说新到番僧善能祈子，倾刻间传入关部之耳，可报命了。"笑官依允。和尚即于囊中取出丸药枚，说："服之但为闺房良将，并可却病驻颜。尊宠姓名须要说明，此后必再会。"笑官拜受了，又告诉小乔姓名，和尚挥之使去。
      
      笑官转来，已更时候。街坊寂静无，阿青在街口哀哀哭。笑官喝住了，跟着同行。到了施家，敲门而入，那小霞还挑灯坐守。笑官要叫丫头出来烫酒，小霞："必支使们，这里有现成，原预备着候。到那里去了这好会？"笑官："过算账罢了。"小霞搬出几个碟子，两接膝饮酒，笑官暗暗将先天丸噙化入口，觉得气爽神清，那股热气从喉间降至丹田，直透尾闾，觉腿间岸然自异，即搂住小霞，小霞细细盘问，笑官告诉，嘱可泄漏机关。又吃了几杯急酒，解衣枕。太阿出匣，其锋可知，慢慢挨了回，方觉两情酣畅。从此，笑官已成伟男，小霞视为尤物，落得夜夜受用。
      
      各处账目俱已算明，大约洋行、银店、盐商总欠万余，民间庄户、佃户及在城零星押欠共余万。笑官收了万利银，交苏兴收贮，又支千银子与小霞过年，自己急急回去，将城中买回之物，分派与母亲、妹子、姨娘等，家、丫头、仆妇俱有赏赐。万魁见办事清楚，分放心。
      
      腊尽春回，吉期已到，万魁分付将笑官所住内书房改为新房；将花氏撤出另居。这院子改做外房，添了个丫头、个仆妇伺候，切铺垫都已停妥。这温家嫁资分丰厚，争光耀日，摆有数里之遥。苏家叫了几班戏子、数名鼓吹，家个个新衣新帽，妇女个个艳抹浓妆，各厅都张着灯彩，铺着地毯，真花团锦簇。到了吉日，这迎娶彩灯花轿，更格外艳丽辉煌。晚上，新进门，亲友喧闹，笙歌缭绕，把个笑官好像抬在云雾里般，接宝迎龙，催妆却扇。酒阑客散，婿入新房，分付众退出，亲手替蕙若卸去浓妆，笑："妹妹久会面，越发娇艳了。"面调笑，面宽衣寝，罗騪甫解，贯革维艰，蕙若则丐君徐徐，笑官则怜卿款款，但小行者金箍棒，终敌过老婆婆玉火钳，那点点猩红，早换去霏霏玉屑。日上竿，新睡起，那新来丫头仆妇，进来磕头，笑官赏过。朝之后，见过公姑。万魁因儿子新婚，忍叫出门，但新年并未至各家贺节，只得自己进城走。
      
      从来说，谩藏诲盗，这万魁豪富久已著名，前日迎亲，又该招摇耳目，那乡间地方，眼孔小多，何曾见过这样嫁娶？有班从前欠租欠债、吃过万魁亏小，纠合着与盗为伙汎兵、沿塘渔户，伺着万魁在，余明火执仗前来，到了门首，几个上屋，几个放火，几个劈门，呐声喊拥将进来。家们睡梦里醒来，正知有多少杀进，各各寻头躲避。众盗却知库房系家经营，在中门外边，直拥至上房，杀死了两个丫头。这毛氏躲在床后，众盗掳掠空，各处寻新房子。
      
      这笑官正与蕙若取乐番，交颈睡去，忽听喊声大起，情知有变，急起身下床，至天井中望，火光冲天，喊声震地，便欲开门出去。蕙若赤着身，把拖住："强盗放火，过掠取财物，并想杀，这出去，碰到刀头上去么？
      
      快些躲避为。"笑官："那边复壁之中，可以躲得；只若放起把火来，们活活烧死？"蕙若："在外边放火，过唬吓，到了里头，要照顾自己性命，再放火。"正在商议，听得门外声聒耳，慌得两穿衣及，笑官忙扯件自己皮套，替披上，好好躲在壁中，也照应来丫头仆妇。时，那班强盗劈门拥进，倒笼翻箱，直到更才去。这夫妻两口，抖做块，天明还敢出来。
      
      那些躲过家，天明进来看视，先到上房乱喊，毛氏才从床底下钻出，所有房中之物已都拿去。忙拥到笑官房中，只见箱笼也空，丫头们房内却分毫未动。个个爬将出来，只见了少爷少奶奶，翻床倒架，那里寻得出来。笑官已明知自已家，但蕙若身上只披着件大褂，下体赤条条，自己也未尝穿裤，所以敢做声。吓得家喊："好了，少爷少奶奶都被强盗抢去了!"收拾收拾，进城报信报信，忙个了。
      
      再说万魁进城，住在旧宅，清早起来洗面，只见苏兴气喘吁吁跑进来说："老爷，好了，花田院子被强盗打劫了，大门大厅都烧了！"万魁这惊小，忙问："可曾伤么？"苏兴："杀了个苏元伯伯、两个丫头，还没查出名字。"万魁正在悲痛，又见家董茂跑来说："好了，家中各房抢劫空，少爷少奶奶都抢去了！"万魁闻此言，霎时昏倒在地。家们连忙扶到床上，灌进姜汤，万魁微微苏醒，只叫得两声"罢了"，已呜呼哀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