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充这时候确实已经方寸大失,王导这行为让此前所有努力尽付流水,再归原地。由于世家大族合作,王敦僚属能为用者寥寥无几,因此心腹钱凤对王敦影响力大增。
王敦军始终屯在于湖,便钱凤尽力拖延给争取布置时间。可现在,王导假传王敦死讯,实在能再拖延下去了,必须做出决断。
听到沈哲子请求,沈充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只敷衍应了声,片刻后才回味过来,诧异望着沈哲子:“青雀有什么打算?”
沈哲子听到老爹征询而再教导语气,便知老爹这时候确实乱了方寸。知老爹未必认可自己真实主张,沉吟少许后便托词:“如今困结所在,会稽无以为援。入会稽,来可以为质,以尽最后事努力。如果仍然成,那率众杀之,以散其众。年幼智浅,对方肯定会防备。”
沈充听到这话,眸子禁亮,本没有动过发兵会稽念头,但自己目标委实太大,旦有所动作,必然引动全局,好掌控。可如果换了沈哲子,情况确实同。只儿子年方岁,真能完成如此犯险之举?
沉吟少许,沈充还觉得这件事有点玄乎。此前态度摇摆,主要原因因为儿子表现让刮目相看,觉得后继有因此才淡了破釜沉舟决心。如今时势至此,却让儿子去拼命破局,无论在情感上还义上,沈充都无法接受。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父亲,眼下实在已经容得犹豫。若能够成事,家族门庭得以延续。若能成事,便父子共刑,横竖个死字,死在哪里死!”
沈哲子言辞愈烈,希望老爹赶紧做出决断。
沈充沉默良久,又抬头看向儿子,所见只有张虽然稚嫩但却平静脸。良久之后,才喟叹声:“家本豪富,若非弄险,何至于此。青雀,为父亏欠了。儿有高志,虽死亦慰。好吧,去会稽!”
讲到这里,沈充顿了顿,才又说:“但去会稽后,若事成,自然皆大欢喜。若虞氏仍然冥顽,也千万要犯险。即刻前往始宁与季父沈伊汇合,举义兵回攻吴兴。以子攻父,虽然孝义有缺,但忠勇得全,或受时非议,但能保门庭坠。家事托付于,亦无忧。”
沈哲子听到这话,身躯顿时震,老爹这打算牺牲自己来保全儿子,要用父子相残惨烈方式来完成家族传续。时间知如何回应,只心里真正滋生出那种血浓于水孺慕之情。
老爹个光明正大伟岸形象,所思所想也从未脱离宗贼土豪范畴,但其为家族、为儿子这种敢于牺牲、甘于牺牲情怀,又足堪壮烈。
在老爹沉重目光注视下,沈哲子徐徐拜下,凝重说:“前途未绝,父亲何言至此。请父亲安坐在此,待传捷!”
沈充听到这话,抚掌大笑,笑得眼眶潮湿,拍着沈哲子脑袋,说:“家麒麟儿,岁分父忧。青雀,为父已经没有什么可予,临别之际为拟表字‘维周’,愿儿自勉。”
诗经国风“下武维周,世有哲王”,老爹从自己“哲子”延而以“维周”为字,希望自己能维持家业,世代都有贤明传承,可谓寄望厚重。然而沈哲子却又有另层体会,秦承周祚,汉继秦统,脉相承,所谓维周,正得其宜。
得了老爹兵符手令,沈哲子正式成为军督护。过老爹眼下也非官身,沈哲子这“督护”之职自然毫无合法性。但节制军两千余,全由沈家部曲构成,忠诚无虞私兵。沈充又指派族沈默为辅,负责具体行军指挥。
于行便从武康出发,南向会稽而去。沈充在这时节分兵送沈哲子前往会稽,也存了别居保全家业念头,因此家中除浮财之外,应户籍地契名册之类,尽数交给沈哲子带走,足足装了有大箱子。
这沈家立足根本,哪怕沈充在了,沈哲子凭着这些,也能完整继承家业。在士族当政东晋,夺业比杀还要严重大仇,只要吴兴沈氏门庭仍在,会有外敢公然挑衅士族权威擅自侵占产业。
西陵地处钱塘江南岸,地势险要,号为两浙门户。古时越国范蠡曾在此筑城以抗吴国,如今旧城已废,新城县治临江扼水,形胜之地。
西陵县令名许超,会稽士,此时正在衙署宴请贵客,本郡上虞魏氏魏兴魏长义。魏家在会稽向有清望,与贺虞并称,魏兴本更虞氏佳婿,虽为白身,却乡望名流,因此许超敢轻视之,毕集县中大姓家主,同作陪。
魏兴年方,博领大衫踞坐案后,白粉敷面,虽受殷勤招待却神色淡淡,喜县令召集这些乡土寒门与自己共处席。手中麈尾转,指向厅侧,说:“酒气浊,请开窗引清风入室。”
这话说得甚客气,席中自县令许超以降,笑容都变得有些僵硬,只敢得罪,连忙让打开窗户。接着许超以如意敲案,召舞姬伶鱼贯而入,宴饮为乐,见魏兴神色仍寡淡,免讪讪笑:“此地乡俗纯朴,难闻吴音舞乐至美。世兄清丽,献丑了。”
念及此行目,魏兴勉强挤出个笑容,更显矜贵:“明府为国牧民,守任方,宜当自勉,以待清荷出水之日。”
这话将西陵县并座中诸比作河底淤泥,也反击许县令高攀称呼自己为世兄,众或羞惭或满,感觉更加自在,当即便有起身拂袖而去。
许超自知这些世家子弟目无余子,担心这家伙还要说出什么更得罪话,索性直接说:“尊驾来此,知有何见教?”
“来这里,确有俗事叨扰。吴地波荡,吴兴沈氏为逆,内父已应宗正虞卿举义讨逆,大军将行至此,请明府早作准备,以饷义师。”
许超听到这里,禁倒抽口凉气,想静坐家中,祸从天降。而此时仍留在厅中县中乡豪,也都纷纷变色。
如果说上虞魏氏因家世清贵,们愿得罪,那么吴兴沈氏根本敢得罪。同居吴之地,谁家有多少斤两,各自都清楚得很。吴兴沈氏两宗并重,乡里之间庞然大物,算沈充这支事败,事后沈家别支追究起来,也远非们这些能抵抗。
况且,大军开拔吝蝗虫过境。于朝廷而言,虞家起兵或许义师,但对们这些乡里大户来说,却场灾难。所谓义师,那组团来打秋风。区区县治哪有钱粮可供养大军,还要分摊到们这些大户头上。
许县令也愿牵涉到这种事情中来,凭家世背景,实在难以承受这种层面动荡,下意识便要拒绝,沉吟:“西陵地狭稀,未必能”
“明府这么说,莫非所治非王化之地?拒纳义师,难也要从沈氏之乱?”魏兴脸色沉,勃然悦。
“唉,哪里这个意思”
许县令有苦难言,心知今次之劫难免,只腹诽这吃吐骨头王蛋,上虞距离西陵明明只有咫尺之遥,自家想接应义师,却把这烫手山芋推到西陵。
同时也深怨虞潭,如果没有钱粮支持义师,那等待朝廷拨发钱粮征辟,瞎凑什么热闹!这要让会稽百姓毁家纾难,来成全自己忠义清名!
气氛正僵持之际,门子来报又有贵客谒见,送来名刺上面赫然写着“余姚虞奋”。相对于魏兴这个虞氏外亲,名刺上这可正牌虞氏子弟,许县令更加敢怠慢,连忙从席上起身准备迎接。
踞坐主客案魏兴本来有些悦,待听到那名刺上名讳,脸色也变。会稽虞魏虽然并称,但时过境迁,到如今魏氏衰落,已经依附虞氏。
虞氏子弟众多,也知来者出自哪支,只心里惴惴。岳父来信可交待让们魏家近接应义师,今天来到西陵自家自作主张,却想正碰上虞家正牌子弟来访,顿时让如坐针毡,敢高坐,连忙与许县令同去迎接来客。
衙署门庭之前,群在许县令并魏兴带领下,急匆匆迎出来,旋即便看到被多名精壮扈从簇拥在当中个中年,想来应虞奋,其身边还有个岁略显柔弱童子。
只众视线都集中在虞奋身上,单从这前呼后拥架势来看,已经胜过牛车驾、老仆两魏兴知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