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瞻自然会知皇帝命久矣，在看来，当今皇帝正值壮年，文韬武略兼备，位难得明君。
      但尤其如此，纪瞻才觉得更加惋惜，皇帝伸张皇权心情可以理解，但完全可以重用南士以平衡侨姓，朝堂上虽有多种力量博弈，但凭皇帝才具完全可以居中帷幄平衡，会再出现家独大局面。只要时局平稳休养生息，国祚未必能重振。
      然而皇帝却选择了最为急功近利做法，扶植宗室这个恶魔，诚然如此可以让皇帝快速摆脱孤立无援状态。但宗室獠牙凶恶，殷鉴未远，旦成了气候，那么连江南也再会净土。
      纪瞻无论如何也能坐视这种事情发生，哪怕已经命久矣，也绝愿做祸乱吴桑梓地罪魁祸首！
      沈哲子坐于下首，能够感觉到老浑浊眼中流露出痛苦挣扎，心里便有些忍，这在打扰位垂死老最后平静，甚至于令其死瞑目。
      纪瞻谋国首功，引郗鉴入朝，借助流民帅力量挫败王氏窃名器之举，但由此也激发皇帝野心，动了扶植宗室以摆脱困境念头。这其实只皇帝个选择，但很显然纪瞻将责任归在了自己身上。
      沉吟良久，沈哲子才说：“前辈德义俱隆，已经可以功成身退。本该再打扰您安宁，只要渡诡谲之局，实在力有未逮，惟求国老能扶植程。若能过此关，小子向国老保证，家既为将门，此生愿为老兵，以国老之薪火，代代相传。只要息尚存，护桑梓永无兵灾！”
      听到这话，纪瞻脸上才露出些许笑容，却又伸手将那请柬递回给沈哲子。
      沈哲子接回请柬，旋即便在纪瞻面前将之撕成粉碎，表明自己态度，绝苟且。
      纪瞻看到这幕，脸上更流露出异色。到了这个年纪，已经很难再受言语蛊惑，评价个，更多观察其行为。沈哲子在面前撕掉请柬，无异于毁掉吴兴沈氏退路，单单这份足堪壮烈决绝，已经很久没看到过了。
      再看向沈哲子，纪瞻眼中已经流露出加掩饰赞赏之色，视线转，对身边中年笑：“稚川，觉得咱们吴中这个后进怎么样？”
      中年似乎对沈哲子顶撞还颇有满，闻言后视线在少年身上游弋片刻，语气才有些生硬：“早慧性黠，灵光外透，面劳心疾，非高寿之相。”
      被当面称为短命鬼，沈哲子登时便有些悦，这中年到底什么？纪瞻称其为稚川，稚川？
      略思忖，沈哲子脸色顿时变，再看向中年，视线已经敢再有恭，小心翼翼：“先生可抱朴子小仙翁？”
      眼见对方冷哼声并作答，态度已经极为清楚，沈哲子顿感欲哭无泪。本有感于自己年幼体弱，还想去拜访葛洪求养生之术，只直没能抽出时间来。没想到经意间在这里遇上，偏偏自己还狗胆包天顶撞了对方，看其这幅态度，显然对自己乏甚好感。
      咂咂有些干涩嘴巴，沈哲子为小命计，连忙歉补救：“小子言辞放诞，冲撞先生。先生神仙般豁达，还请要介怀。”
      “哈哈，孺子前倨后恭！”
      纪瞻看到这幕，顿时拍着床榻大笑起来。而葛洪脸色则更阴郁，似乎极想跟这个看着生厌小家伙交谈。
      沈哲子见状，心中禁有些懊恼，怪自己过于粗心。如此年纪能够深入内室照看垂死老，且还能熟拘礼，南士之中选本多。只要稍加推测，大概也只有同为丹阳高士，且家学渊源葛洪了。
      虽然被对方厌弃无视，但这点小挫折沈哲子还能受得住，腆着脸又问：“葛先生，您觉得还能救救么？”
      见少年副可怜模样，纪瞻免又欢畅笑起来，而沉默良久纪友这会儿则冷笑：“天命俱有定数，这话说，原来轮到自己身上也能淡然处之。”
      沈哲子正色：“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乎。非贪生，只愿让自身才具志气错置早夭。”
      这话出自个岁小童之口，让感觉有些别扭，但室内之皆目睹沈哲子表现，竟感觉突兀。纪瞻开口：“琼苞早折，世之憾矣。稚川，知避世高洁，愿沾染们这些尘污之。但这小郎天授才具，若能益于世下，实在太可惜。”
      听到纪瞻如此推许沈哲子，众无动容。葛洪则叹息声，指着纪瞻说：“这个老朽，死都能心安，真咎由自取。如果自逞天授之才，澄心静念还能多活些岁月，本病弱之体，又安于室，心劳至损，又能帮上什么。”
      沈哲子闻言默然，穿越以来为时局所迫，左右奔波，近来确实精力有所济，勉强支撑着，正如葛洪所言心劳至损。但如果让什么都想，什么都做，只安居养生，又实在做到。
      妄自尊大到认为只有自己才能救世，但身为个闯入这个纷乱世变数，如果能留下自己痕迹，又怎么会甘心？兴兵北伐夙愿，时下其实并没有这个需求，要达成任何个小目标都要迂回前进，可想而知余生都会奔波劳碌。
      “亘古长夜黑如墨，愿化流星显微光。即便只得刹光辉，如果能指点迷途，也没什么可遗憾了。”讲出这句话，沈哲子想说服谁，而给自己个坚持下去理由。
      葛洪听到这话后，面色微微凛，深深看了眼沈哲子，又望向榻上若有所思纪瞻，突然嗤笑声：“们这类，总惯于把自己看得太重要。自己尚且能自安，却总奢望能泽被世，群愚笨狂徒罢了。”
      纪瞻苦笑声，垂首望向下方少年，恰逢沈哲子也抬起头来，对老小各从对方眼里看到无奈，相对无言。以有涯随无涯，殆已。但总有堪破这理，偏要勉强，偏要强求。
      过了片刻，纪瞻才手指葛洪笑：“稚川又何尝个狂徒，既知天数将尽，还强留在侧。彼此意趣或相投，但行迹相类，也算殊途同归罢。”
      葛洪冷哼声，状似屑，却也没有再出言反驳。
      接着，纪瞻又对沈哲子说：“来到建康，可曾去拜谒王司徒？”
      沈哲子微微错愕，旋即才摇了摇头。
      “于礼应该去拜见下，现在去吧。”
      纪瞻说完，神情已经颇显疲累，吩咐沈哲子：“拜访王门之后，再来家。要休息了，养好了精神再跟详谈。”
      说完后，便闭上眼，会儿便响起均匀鼾声。可见刚才番谈话也强打起精神，其实已经非常困倦了。
      沈哲子虽然还有疑惑，但见状后也方便再询问，只能与纪况等起退出来。
      或许因为得到纪瞻认可，纪友与纪况对沈哲子虽然仍未有改观，但态度总算有些好转，留在府中用餐。
      沈哲子直在思考纪瞻要去拜访王氏究竟有何深意，确王家算老爹恩主，此前虽然已经分扬镳，但自己既然来到建康，从礼数上来说，也确实应该去拜见下，尤其眼下王家挂丧。
      但理这么个理，沈哲子却能考虑更多。老爹临阵脱逃，放了王氏鸽子，眼下这时节凑上去，自己要奢望王家会笑脸相迎，被乱棍打出都无可能。
      但既然纪瞻郑重其事吩咐了，沈哲子也能置若罔闻。尽管明知此举自讨没趣，也得去趟。
      在纪家吃过饭后，沈哲子便先告辞，带上几名护卫，心里给自己打着气，往同在巷内王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