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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祚高门(643章/1548章)

0628 戎行在即

衣冠正伦 | 小说下载 | 返回目录



      “感想如何?”
      温峤侧倚座榻,笑吟吟望着席中沈哲子,神情乏几分戏谑。近来旧疾缠身,直在家中静养,但对外间喧哗也并非全知晓。尤其王导担任丞相这么大事情,算在台城,也必然会有来征询看法和意见。
      过温峤也清楚,自己对这件事看法如何并重要。乃至于时局中任何独个对这件事看法如何都重要,甚至包括当事王导在内。
      过在面对着沈哲子时候,仍难掩笑意,忍住要问声,想看看这小子会会有些许挫败感。至于这点恶趣味,则源于早前这小子居然瞒着自己针对江州搞出围歼之局。虽然知知对事情进展会有什么影响,但问题在于知,难免会生出几分复杂情愫。
      听到温峤调侃发问,沈哲子也忍住露齿笑。当然能明白温峤言中深意,简而言之大江前浪仍骁勇,抢班夺权未够班,自己这里再怎么跳脱闹腾,终究还有跨过槛。
      过略加沉吟后便笑语:“藤上瓜离离,月摘入市。摘乘金车,摘着赤舄。摘置乐悬,摘涂朱漆。借问藤上子,何日换弓矢?”
      这可沈哲子新作,而近来都内传唱度颇高首童谣。金车、赤舄之类,便所谓锡。所谓藤上瓜离离,月摘入市,再怎么金贵瓜果,当然也换来锡。但结合当下形势来看,那显得很应景了。
      琅琊王氏中朝著名,所谓琳琅满目,并出色,而王导这代堂兄弟们俱有时名。结果永嘉时死了批,过江来王氏名声气势坠反升,王敦作乱又死了批,但家势仍未此蹶振,王导进封太保,今次王舒再死,王导又居丞相。
      其官位步步高升,却伴随着王氏族子弟们次次横死。这童谣唱词,讥讽意味可谓足。至于最后句藤上子,那自然在调侃王彬了,打算何时以性命铺设台阶,帮助王丞相再进步?
      这首童谣对时事指向性如此明显,自然可能寻常编出来。但这也确实沈哲子手笔,已经过了这个阶段,如果真对此有满,可以直接摆到台面上去针对,类似酸言中伤那以前没实力时候才会去做。
      可见,王导出任丞相远非众望所归。如果其本身有真正实力将这高位支撑起来,些许流言倒也足为虑。但问题现在没有,则显示出步履维艰、勉强维持意味了。
      沈哲子以此回应温峤调侃,当然为了刺刺根本在眼前王导,而反问温峤声,老家又傻乐个什么劲,这事跟没关系啊。又没有王丞相那么多宗亲,可以扶植着步步高升,最终还要返回来面对自己眼前。
      果然温峤听到这话,笑意渐渐收敛,又指着沈哲子乏忿忿:“小子可厌!”
      骂完之后,温峤还返回头来叹息声:“王处明之死,真让太保失了方寸,此时进,未必好”
      如果说往年王导和王舒内外配合还能勉强支起个空架子,但目下这种情况连空架子都被拆了,所失又怎么个丞相之位能够补足!时下情况,时局内已经没有家能够保持独大了,各有自存手段,做了丞相那也成了曹操!
      与其贪大,还如小退步,如果能从小处出击,那最好。可现在摆在了这么显眼位置上,但却没有服众能力,未来自有长忧,纵有什么想法,也会阻挠多多。
      “王丞相应该也身由己啊。”
      沈哲子闻言后便附和声,只话由口中讲出来,难免有几分幸灾乐祸意味,因而又迎来温峤个白眼。
      “言其,准备何时离都?今次江北之进,意义非同小可,强揽上身,如果能竟功,小心罪论加身!”
      温峤讲到这里,神态又乏凝重。哪怕以私谊,单纯从时局角度而言,收复合肥也能够振奋江北疲敝心之举,如果最后还落得雷声大雨点小,那么作为主持此事庾怿和沈家,真可以称得上时局罪。未来再想有类似举动,将会更加困难。并说会把江北打草惊蛇,而江东这里势必会再有眼下这样优越条件。
      “应在几日之内,诏令虽然已经下了,但在台内尚有些琐事还要交代清楚。”
      沈哲子虽然什么台辅高位,但也做到说走走洒脱。大方面,都中营建还有纪氏和商盟配合,而资用和利益调配、鼎仓维持经营,自然沈恪在管理。但除了这些,还有沈哲子在台内摊事务,比如手建起来东曹,也需要有个妥善安排。
      在王导担任丞相之前,沈哲子便动用力量,给贺隰争取到大尚书位置。如今东曹应图籍、属官之类,倒也可以直接托付过去,将这份事选官话语权保持下来。毕竟豫州方面来日肯定会有大量事方面空缺,能够在台中保持住这话语权,对来日经营会有很大便利。
      “每临战阵,虽然上下都求胜心切,但也能言之笃定,小觑对手。晚辈也趁着离都在即,拜访亲长,希望能求指教。”
      沈哲子又谦逊说,这也前来拜访温峤目之。
      讲到这件事,温峤倒也再调侃沈哲子,闻言后便正色:“如今豫州形势如何,未必比清楚,指教谈上。若旁临阵,或还要劝其当以稳重,勿作贪功冒进。但也放诞任性之,遇事自有尺度。唯有事,江北之余众,亦晋祚之旧,或有离合之旧劣,但也实在时势迫使。若其众尚有归义之心,宜先抚后剿,勿以杀戮为先。”
      沈哲子闻言后便微微颔首,明白温峤这么交代,还担心年轻气盛,想要搞什么大事件大胜果,担心会因此葬送太多无辜命。这点自然也意识到,但其实真战斗开始后,又怎么有时间细细甄别作什么仁慈姿态,冤杀在所难免,自己能做只将斩首当作唯战功而已。
      温峤见沈哲子态度端正,便也再强调此事,转而又笑语:“听说家近来也投献如云,具帖者足足千数?”
      “其实将近两千之众。”
      言这件事,沈哲子又乏苦笑。近来这段时间,家门槛几乎都被那些投帖者踏破。凡来登门者,那可孤身来投,身边大多都有些部曲随行,自备甲具兵刃,要跟随北上建功。单单这些并其部曲,如何集合起来,便能组成将近万大军。
      但沈哲子对此却并怎么高兴,反而胜其扰。时下虽然民心乏思战,但如果说都觉悟高到愿意效死破奴,那也言有过之。
      这些前来投靠之,可以说其中绝大多数甚至于连收复合肥意义所在都了解,认识清,所为者过求条出路而已。毕竟时局中位置只有那么多,沈氏和庾氏联合形势又片大好,对于那些求进无门时而言,这并什么堪选择,或乏良才卑用感想。
      但这些少爷兵们战斗力如何,沈哲子真看好,数再多,也只撑个架势,真打起来,很有可能哄而散。如果将这些尽数招纳,也可能进行什么彻底整编,难作大用。
      太受欢迎了也好,这些投军明显为了分功,而存意死战。但如果置之理,落在时眼中难免会觉得庾家和沈家打算吃独食,吝于分功,如果只止于口头上抱怨还倒罢了,怕有什么实质性掣肘行为。虽然这些家单强,但如果被有心加以引导和利用,也个小隐患。
      所以,沈哲子近来也真受困良多。如果没有这桩事情困扰,或许早在几日前便能离都了。
      温峤终于看到沈哲子脸上露出无奈之色,已忍住抚掌大笑:“小子久来热衷煽动群情,如今总算感受到群情汹涌困境了?”
      沈哲子闻言后乏窘态,说实话,如果担心折损太大给江东造成太大心理阴影,继而影响到后续兵力动员,真想将这些召集起来投入北地送死波。屠刀砍在头上,这些真以为过江只郊游番那么简单,根本罔顾战争残酷性!
      温峤倒也味在看沈哲子笑话,笑过之后便随手抛给沈哲子份名册,说:“此事解决倒也简单,名册带走,也带走。”
      沈哲子闻言后免有些奇怪,待到接过那名册览,神态免肃,继而便言:“温公这么做,弘祖可知?”
      名册上内容也很简单,只温峤将长子温放之开出民籍,转入军籍。这种小事,对温峤这个尚书令来说自然算什么。但军籍便要承担军役,乃实实在在贱籍,小民之家对此都唯恐避之及,世族高门也绝对可能将儿孙这么安排。尽管时下标榜出则方伯、入则公府,但真正将户籍落入军户,简直可思议。
      “家老子能够立足于此乡,也多赖武事卑功,余荫未必足恃,小子来日若要得显,又何能幸免。”
      温峤这会儿语调乏严肃:“稍后将带走,必即刻便用,留在身边,让见见世之悲惨。当下之所得,无幸至,若无贤能匹配,难免因乐生悲。”
      沈哲子听到这话,心内禁涌现出个感想,这个温放之多半亲生!其婚姻大事已经被老子拿来做了情,现在连前程都被更改让去体验生,真闻者都要为其掬把热泪!
      温峤见沈哲子神情变得古怪,略能猜度其内心所想,抬起手中如意便作势欲打,只过片刻便叹息:“当年南来,何尝满途凶险、死中求活。生于此世,又何必幸求生安乐长享?将儿子交付给,老来若能得见有自立之能,也算无憾了。”
      既然家老子都已经表态,沈哲子又何必再多说,当即便将那名册收起来。其实温放之落籍军户本也什么成困扰之事,如果真没有什么军事才能,又或没有从军之心,再放之归籍了。
      但有了温峤做出这个表率,沈哲子再去推脱旁投帖那有说辞了,堂堂尚书令儿子从军,都要落入军户,余者何又能同?要知可谁家都有温家这种资本,大多数此时投帖者,连这点军功都要分润贪图,可想而知境况也好,旦也跟随落入军户,此生如果能有大建树,可能世世代代都要沦为军户,子子孙孙都要痛骂祖宗!
      于当沈哲子告辞离开时候,身后便跟着个兜着眼泪温放之。可算被其老子扫地出门,甚至行李都没准备多少,身后只跟着几个望向阿郎满脸悲悯之色空手家将,可谓落魄。
      过沈哲子心情也没有多爽快,温峤将儿子扫地出门,连柄菜刀都给,这摆明了要敲自己竹杠!家托子之义,难自己真能这么将温放之带上战场?独温放之,连身后那几个家将,肯定也要帮忙武装到牙齿,才算负相托之情啊!
      从温府行出久,斜对面便琅琊王氏门庭。沈哲子还在犹豫着要要去拜见下王导,毕竟也老上级,如今又高升丞相,礼数所在应该要见上面。
      过车驾还没靠近王家大门,便看到王家有近百涌出来,足足辆大车,上面载满了大大小小箱笼,看样子像要搬家。
      沈哲子还在好奇之际,便看到王彭之搀着个步履有些踉跄行出来,正王彬。
      乌衣巷街虽然宽阔,但两方车驾队伍都极为显眼,自然彼此眼望见。
      王彬脸色有些苍白,看起来状态算太好,在看到迎面驶来牛车上沈哲子后,免愣了愣,继而便抬手戟指沈哲子,鼻息转重,颌下胡须轻颤,两眼更瞪得滚圆。
      沈哲子见状,也算知自己讨厌,并未让家停车,待到经过时挺起上半身,对着王彬深作揖,而后便彼此错过。
      知王彬在会稽被老爹搞有多惨,归都之后也诸多如意,眼下再说什么那都风凉话。看这架势王彬终究还忍了丧子之恨,打算分家另过了。至于这当中有几分那童谣推波助澜,那得而知了。
      过看到这样情形,也知今日实在宜再登门拜访,只能稍后写封信送去王家略作致歉了。于便吩咐家在前方巷子里转弯从侧门入府,实在府前投帖者太多,挤进去家门啊!
      归家之后,沈哲子先让将温放之略作安置,由其自己平复被扫地出门悲伤。而沈哲子则转去见兴男公主,早先老爹离都久,母亲魏氏等也都返乡。如今府内只剩公主,这对喜欢热闹小娘子而言,难免会有哀伤。加上沈哲子也离都在即,这几日除了必要事情,些无聊应酬都推开,留在家里陪伴娘子。
      然而到了内院,沈哲子却被家告知公主早间已经去了都南别业,只留下了份便笺:夫郎戎行在即,妇敢泪对,远避闲庭,日日拜北,君扬威旧国,妾绵思待归。
      “丞相,侍中已经离府,启程归乡”
      趋行入房,俯身叩拜低声说。
      过了好会儿,房中对墙枯坐之才微微颔首,待到转过头来,脸色略显蜡黄,眼窝也微陷,须发疏于打理而显得杂乱,而且骤然增添诸多灰白,老态已毕现。
      王导张张嘴,喉中只哑声,待到咳嗽两下,才发出沙哑声音:“离家前,可有留言?”
      家头颅垂得更低:“并无,只、只侍中离家前,沈驸马正从府前行过,彼此望见,侍中怒极”
      “怒极?归都之后,何日怒极”
      王导苦笑声,继而又问:“沈维周还没有离都?”
      家闻言后却默然,实在近来沈氏乃府内个禁忌,谁都敢多提,也没去打听公主府消息。
      没有得到回答,王导只怅然叹,继而又说:“去青溪别业,将中郎接回吧。”
      所言之中郎,便次子王敬豫。王敬豫母家对王兴之死难辞其咎,加上敬豫此也实在知容忍何物,未免更加激化矛盾,王导早前让其离家暂住青溪近郊。既然最终还没能留住王彬,那么儿子也没有必要长留于外了。
      “中郎、中郎早先使传信归家,言与友往京府游去,归期未定”
      王导听到这话,本黯淡眸光陡然变得凌厉,手中麈尾蓦地砸在案上,怒声:“速去接回,敢有异念,打断腿!”
      家惶恐而退,王导却余怒未息,摔断麈尾持在手中,越看越恼怒,继而扬手砸在了窗棂上。门外侍立者听到这动静,俱两肩微颤,噤若寒蝉。
      良久之后,王导才蓦地叹,似乎力气又被抽离,颓然坐了回去,口中喃喃:“沈维周,沈维周也盼能大展抱负,攻破虏庭”
      言中乏萧条,神色则更加苦涩。近来除了往台城去接受丞相任命,王导便直没有出门,但对于外间喧闹,又怎么会知。今次这进,薄之者甚多,也让王彬对更加怨望,乃至于舍家而去。然而只有自己明白,接受这任命,忍下了怎样辛酸。
      沈氏吴越见势大,褚翜等自然乏忌惮,但如果只单纯寻求合作,何必要将置于这时论非议位置上?虚位尊之,但却难得实际,心迹可谓晦深,只让身受谤议,更让近来撩起那些越府旧对有所满。仿佛们这场喧闹,只为了给王导争取个尊位,更让时评大伤。
      但,难们以为如此便能钳制住自己?太过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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