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襄国西面宜岭,乃太行余脉。此境山岭层叠,绵延向西,乏形胜之处。
在沟壑河谷之间,草木欣荣之处,错落分布着些大大小小坞壁庄园。这些庄园主,有晋良家,有则乔迁至此杂胡豪帅,譬如早年自西域内附零丁部,其首领受封为王,合族安顿于此,战时甲士随军,闲时耕桑为业,已有数年之久。
位于河湾个起眼庄园里,钱凤负手立在个木造厅堂廊下,视线则越过围墙望向远方起伏山岭。
并没有覆面遮眼脸上那纵横交错伤疤,在夕阳余晖照耀下更有几分狰狞,然而双眸深邃,衣带随风轻摆,冲淡了脸上狰狞悍气,乍看去,竟有几分洒脱出尘意味。
后方厅堂里传来脚步骚动声,个年纪在岁到多岁少年郎自房中行出,行到钱凤身边时,俱都以弟子礼敬拜。钱凤转过头来,摆摆手算作回应。
看到其脸上那纵横交错伤疤,年纪小两个少年脸上已经忍住流露出几分惧色。而另外两个年纪大则满脸好奇,频频偷眼打量,只很难从这位先生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这位钱先生,月前与家中位外出长辈结伴至家,自此便留在了家里,而后便被亲长们俱推为闲,让们这些子弟以师事之,每日前来识字学文。
对于这样安排,年纪小顽童还倒罢了,敢违逆亲长。而年纪大两个便有些乐意,心内怎么认可这位凭空多出来长辈。可有日庄外又有杂胡侵扰,庄丁毕出抵挡,们亲眼看到这位钱先生持械出庄,连毙两名孔武有力杂胡,才知这位先生实在庸。
既有娴熟技击之能,又学理精深,哪怕少年们绝少见识,平生所见也只周遭隅,们也知这位先生必然来历凡,心中自然存满好奇,只敢探问。
待到几个少年离去,钱凤又在廊下默立片刻,对面便行来个深衣布袍中年,远远便对钱凤拱手笑:“钱先生,今日家中几个劣子可曾烦扰太多?”
钱凤便也迈步迎上,笑着将中年迎入房中,顺手递上了那几个少年郎今日留在简上课业。这庄园虽然也乏薄产,但也没有豪奢到要用如今在北地价高纸张来供子弟学习。
中年只粗通文墨而已,竹简上墨迹斑斑,偶尔看见几个尚算清晰字迹,已笑逐颜开,捻须笑:“钱先生高贤之能,教养这几个庸质儿郎,也真劳心了。”
“劫余之徒,幸得庇护,暂有容身之处已感激尽。稍尽浅力,授以无用之学,只求要误子弟,冯君实在太客气了。”
钱凤闻言后便也笑着谦虚说。
“钱先生这么说,实在让羞愧。寒家门陋,暂容先生大才栖身留居已荣幸。”
讲到这里,中年便又叹息:“日前舍弟已率家行向都下,也托亲旧打探先生亲眷否归此。过如今此境并非乐土,诸胡呃,方游食杂居,家又乡土厚望门户,所涉也有限,究竟能否得到消息,也实在未定。”
“世崩坏至此,残身幸存已侥幸,能否再见旧,过略存执念。因之事,劳烦贵戚,实在惶恐。”
钱凤闻言后便惨笑声,神态间乏颓唐。那情真意切模样,仿佛真有家受灾流落于外,长戚于怀中。
待到寒暄几句,那才眸色幽幽,似要言到前来相见重点,又做寻常状问:“那位中严师君,钱先生可知仙踪何处?”
钱凤闻言后便摇了摇头,叹息:“严师方外脱俗,偶涉凡尘,已让心仰难度。究竟身在何处,实知。”
“可惜了。方今皇帝陛下天眷得位,降礼方,屡访贤能。虽未见严师君盛容,但从舍弟所言,也知乃祥瑞高士。能为所知,实在大大遗憾。”
听到此感慨之语,钱凤眸子微可查闪,于便也随其叹息声。
接下来那又令庄奴置办酒菜,与钱凤共食,席中乏炫耀弹着陶碗中略显浑浊酒液笑语:“近年来酒禁甚苛,能为酿者越少。家虽非乡土巨室,但能自安近畿,也自有立家之策。先生且安居于此,必怀忧。”
餐饭吃到掌灯时分,那便举手告辞,钱凤将之礼送出门,返回时看到夜幕下围墙外略有影闪烁,于便笑笑,继而便返回休息。
钱凤合衣躺在床上,手指则在床板上略作勾划,心内诸多思绪流转,久久难眠。
用了将近两个月时间才北上抵达襄国附近,路上倒无太多波折,羯奴名义上虽然已经囊括神州华夏,但其实除了老巢附近,在地方上掌控力微乎其微。除了重兵屯守些大邑要地之外,其余地方仍在各地豪宗手里。
但这并意味着能够轻松渗透到羯奴核心,反而根本无计可施。
北国同于南土,有蛛丝密网样关系可供利用。钱凤北来,切都要从头开始,除了在黄权那里得到条与石季龙联系之外,几无任何可以倚重之处。
而且算石季龙那条线,其实也并保险,可将希望全托于此。毕竟单凭份口讯和信物,便想要获得那样地位之信任,希望太渺茫。
所以在途中,钱凤便将此行所携员分开,让辛宾独领部分直趋襄国去见石虎,自己则在外另觅机会。
两方马之间,钱凤也并未约定什么联络渠和讯号,也没给辛宾安排什么固定任务,完全由其自主。毕竟,这种深入敌国活动,总避免了意外频生,随时都有可能送命,除了随机应变以外,什么样周项计划都废话。
所以,如今辛宾那里到底个什么情况,钱凤也完全知。至于,则甚至还没有找到前往襄国具体办法,只在外暂作栖身。
北地动荡较之江东更甚,因而哪怕寻常小民,也都戒备性足。钱凤其来历明,即便口音可作伪,但言行举止、起居习惯等方方面面细节,都显示出个折扣南。伪装越多,破绽越多,稍加接触便会无所遁形。
与其如此,如坦率。毕竟虽然南北对峙,私下里员往来也频频。所以钱凤也掩饰其南身份,只作江东斗争失败北逃世族,甚至并掩饰其旧身份,作伪名钱仪。但正如江东对江北物陌生,江北对江东之事所知同样多。
如今暂居这户家乃襄国近郊乡土门户,主家姓冯,也什么显赫门户。之所以来此,也桩偶然。
将严穆携带北上,只钱凤偶发兴致。江东肃清天师,动静闹得小,乏往北逃来。严穆此显名于江东,在江北倒没有什么旧声,但其确有几分装腔作势本领,北行路居然多得地方家推许,给北上添了许多便利。
于钱凤便索性以严穆为主,自己诈作其个弟子,沿途跟随,行至邺城临漳,彼此才分开,由其自游活动。严穆能在南北冠带云集建康都诈得盛名,钱凤也担心其没有手段。
北地虽然已羯奴之国,但地方上晋豪宗巨室仍然没有除尽。严穆只要头脑发昏直接去冲撞奴贼,受没有庇身所在。
至于严穆其可可信,钱凤倒也并担心。即便出卖了自己,对于其也没有什么好处,反而暴露来路可疑,或要招致杀身之祸。
因为严穆缘故,钱凤在邺城结识了冯家,因其所邀,便直接至此。至于身边随员,大半都交给了严穆,身边只留下听用。如果真有危险,这几自然足保护。但话说回来,真要遇到什么可称危险之事,算将沈家龙溪卒全都带来也于事无补。
在冯家逗留多日,钱凤并无异动,副安心居此样子。这冯家虽然什么大户巨室,但也警惕性足,除了日夜派监望,也甚少提及其家背景。
潜入襄国计划看似停滞前,但钱凤也沉得住气。身在这样环境中,求有过要比冒进求功重要得多!
过今天冯家那主冯昌席中透露出家私酿酒水,这对钱凤来说个极好消息,意味着这户家经过长时间观察,有打算接纳自己意图了。
虽然这个冯家也什么了起门户,但若能够被其接纳,则意味着钱凤在此乡已经来历明,有了个可追溯起点。这对于进行下步计划,实在至关重要。
身在动荡之世,有确凿来历意味着定程度上可信。高门望宗,子弟哪怕流落于外,但有着郡望旧声,很多时候都会更容易获得信任,也更容易活命。
冯家虽然什么望宗,但正如冯昌所言,家能立足于此,也自有手段。这对于从头开始钱凤而言,意义极大。
钱凤这里卧榻总结收获,而在这大庄园另角,正有几团坐其中,当中个便先前与钱凤对坐共食中年冯昌。
“这位钱先生,确个高才。文武皆有可观,且风格气度都非俗类。若非其流落于外,家要与此等物结交,实在太难。”
冯昌言中并掩饰对钱凤推崇,捻须沉声说。
房中这几,便冯家几兄弟。北地动荡远迈江东,因而宗族血脉亲情更加浓厚,数代都分家,群居地而自保。达到望宗巨室,小到寒伧门户,俱如此。
“阿兄实在必过分看重此,个南贼而已,算薄有出身,流落外乡又能有什么作为。若非家收养,横死于外只顷刻。”
席中另脸膛黝黑,两手结茧,神态颇有以为意:“况且在南土算公卿之家又如何?家过守户自保,耕桑断,难还能代牛耕田?若桩麻烦,逐出即可。”
“郎这么想,实在大错!国残暴,久虐乡。家因何自保?可只俯首耕田,若非祖技传承,早已被征发入役了!如此个世,家又亲友群立乡土巨室,想要活命,该多望于外!”
另席中个矮壮之说,此名为冯荣,乃家主冯昌嫡亲兄弟,钱凤便受厚邀而来。
此家门户虽小,但也兄弟各司其职。冯昌作为家长长居家园,前个说话之冯则带着庄耕种糊口。而冯荣此因为眼界灵活,奔走于外用微薄家业结交外援。
这冯家能安立此乡,杂胡环绕还能存家,说起来也没有什么玄机,无非献女献技而已。赵主欲兴大治,苛令禁酒,致使坊中无酿。但襄国左近丁几万,更有大量桀骜难驯羯奴杂胡,颇多嗜饮,又怎么能单靠法令禁得住。
坊中无酿,可但凡有家业者,私下作酿已经秘密。冯家有此家传技艺,自被有心者察知,迫其作酿,虽然敢售卖于外大发横财,但也能因此保住家园丁。蛇虫鼠蚁,俱有其,便如此。
冯荣开口,余者俱都噤声,毕竟这全家见识最高之。
“国中禁令更苛,作酿也弄险。家也要再思退路,否则难免顷刻破家。钱先生其论前迹,能从驾于中师君物,可知其凡。前日入都多听坊间传言严师君神异,如今国主久访贤良,若闻名召见,便显达。”
冯荣讲到这里,眼中已经神采流露:“钱先生严师君弟子,家若有如此庇护,何愁能得安?更何况,即便望大运,钱先生其本高才,若能留在家里教养孩儿也善。即便做郎官,子弟俱能明理,也敢小觑!”
房中众听到这话,难免浮想联翩,连先前对钱凤乏轻视冯也都垂首默然。
“这几日观望,钱先生妖异之。虽然仪容确别说,这位先生共其家,那都壮武材力,供养在家,也坏事!”
最终家主冯昌锤定音说:“钱先生家离散,想必孤苦。这几日别事都放在边,家中娘子都收拾交代下,若有哪个入了先生高眼,即刻行礼。”
于又过半个月,那位钱仪钱先生便从暂居客,转成为冯家婿子。虽然名分定下来,但长辈却也以丈辈分自居,对其仍礼遇有加。
成了自家,钱凤便也再收敛锋芒,接手许多家事处理。区区百多庄子,自然没有什么繁重事务,经由钱凤处理,顷刻间便井井有条。虽然外间环境并无改善,但庄内风气却焕然新,活力盎然。
冯家几个长辈自然也感受到这变化,包括家主冯昌在内,每日都笑口常开。虽然论起年纪,这上门婿子较之还要大了岁,但才能可相提并论。既能经营内外,又能看家护院,还能教养子弟,简直无所能啊!
这日,冯昌又漫步行至家中子弟读书之处,听到那琅琅书声,禁眉飞色舞。虽然这经义学问在此世守家活命无甚益处,但如今赵主仁治,广立郡学,以门第旧声取。
若家子弟能够得选想得太远了,但光听这书声,冯昌便已经心旷神怡,再想乡中那些旧识,便生们样之感慨。
冯昌探头去望,坐在上首钱先生正在伏案疾书,便敢打扰。待到转望向自家那些子弟,眸子却忍住凝,疾步冲入劈手打落近畔少年手中笔,两眼则直勾勾望着那木板做成简易书案,书案上正摊着张裁成尺余方纸,洁白平滑,上面那扭曲墨痕字迹便倍显扎眼!
钱凤闻声后抬头望去,眉头微微皱,旋即便舒展开,眼睛里闪过丝喜色,然而还沉声:“伯父有事?”
“呃、先生,这、这此物何来啊?”
冯昌两指捻起那张纸,小心翼翼举起,视线转望其书案,也都有纸张放在那里,而孩童们脚边还有许多沾满墨迹纸团,便免皱起眉头。纸张之物,无用且昂贵,家根本没有采买。可现在又怎么回事?
钱凤闻声后只脸淡然摆手:“竹木之物,书写易。秋收已过,田事多,闲来也无聊,便让家稍作分劳,作了些杂纸存用,倒耗了些物料,可有妥?”
“这、这家中自制?”
少半刻后,冯家众长辈俱都站在那个在们眼皮子底下建起小作坊里,看到里面庄们有条紊劳作,以及堆积在边纸张成品,俱有目瞪口呆之感。
近来家事多付钱凤,虽然们也屡闻家被指使做些无意义杂务,但因为并耽误日常劳作,因而也关注多,但却没想到家里竟然发生了这种大事!
“这些纸类,俱上品。虽然寻常家无用,但也没有销处!”
冯家见识最广冯荣在鉴定过这些成品纸张后,眸光已异彩流转:“国中崇仁里,乏旧族聚居。国主要兴文治,对们也礼遇有加。家陋户有此佳产,若投递上门,实在有助家业良多!”
钱凤默立旁,只听那些谈论,虽然仍无甚表情,但心内也乏自豪。早年中原多视们吴中为蛮夷之地,可如今百工技艺已被江东远超。
虽然精通庶务,但也能尽数通晓,用于冯家技艺其实在吴中还算浅薄,所得纸品也非上等,但已经令这世居中原家惊叹已。
钱凤心内还在遐思,却见冯家众都已经转望向,冯荣上前拉着手激动:“家能得先生眷顾,实在大幸,如今又添传家妙法。来日上国中拜望,这粗鄙之实在难言,还要请先生相随!”
钱凤闻言后便点点头,心内却叹口气,总算又迈出了步。冯家虽然接纳,但此前戒心仍未消除,只将匿于家中,仍恐会有麻烦生出,现在终于愿意放外出了。
冯家对此事实在热心,准备两天,而后便在冯荣带领下出门上路,钱凤自然跟随,身边名家只带上两个。
此乡距离襄国城虽只几里,但冯家众却如临大敌,两辆车余壮丁,既张扬也刻意低调。沿途多有杂胡打马纵横而跃,看到们这队晋,神态多有善。但幸在路来往大,除了些许辱骂踢打之外,并未生出太大事端。
襄国周边哨卡林立,行这途诸多盘查,倒也防卫有多森严,过沿途勒索财货而已。待到城池依稀在望,其中辆车上装载盐麻布帛之类物货早被勒索空。幸在这些奴兵对于纸张兴趣大,否则只怕也要被勒索空。
直行入外城郭,钱凤才松口气。虽然此境法令松弛,但如果没有个身份掩饰,这么闯入也休想深入襄国城。
入城之后,烟开始稠密起来,能在路上阔步而行多胡。们这队晋,且多壮丁,行在街巷上颇引恶意观望。
对于城内风物,钱凤也无暇细想,跟在冯荣身后兜兜转转,很快便行入城中偏僻所在院落暂作栖身。冯荣仔细叮嘱钱凤等要随处闲逛,而后自己则领着几名家匆匆外出。
于钱凤便安心留在这屋院都有倒塌小院,每日饮食有送来。冯荣则早出晚归,连过了几日,才脸振奋返回对钱凤说:“先生今夜早睡,明日与同往拜望位显贵!”
钱凤心情如何,脸面上倒看出来异态,然而冯荣这夜却安分,在床榻上辗转难眠,频频与钱凤漫无目闲聊。只当钱凤旁敲侧击去询问要去拜访谁时候,也语焉详,可见无论走了什么样门路,自己都有点晕。
到了第天早,便有辆车驶入进来,只带上两便行驶出去。车上冯荣频频安慰钱凤要淡定,可自己却汗水浸透鬓发而自知。
车驾在城内折转,到最后钱凤都已经记清楚来路。终于驶入条尚算开阔街,冯荣便在钱凤耳畔低语:“这里便崇仁里,国内少有安处!”
钱凤闻言后心中动,还未及细赏街上风光,车驾已经转入小巷,从侧门行入座宅邸。
“且在这里候着。”
府邸内豪奴神态乏倨傲,将两领入偏室便持着样品匆匆而去。
冯荣自坐立安,眼望内外啧啧称奇。而钱凤则神态平和观望这府邸格局,竟看出隐有几分江东家院格局。
等了将近个时辰,早前领路那豪奴才又踏入房中,神态略有客气:“家主请两位移步见。”
这府邸规模小,两在那豪奴引领下转了好会儿,才行到处厅堂,示意两稍候,自己匆匆入内禀告,过片刻站在门边对们招手。
于钱凤便与神态更显激动冯荣迈步行入,眼眸快速扫室内布局,双眉禁皱更深,待到视线望向坐在厅上名老者,整个身躯都僵。
那老者年在岁许,精神稍显萎靡,看到门外来客,初时神态尚平淡,只望向钱凤时,视线稍有滞,自席上站起阔步行上,两眼认真上下打量,最终紧紧盯住钱凤双眼,略带颤音:“、钱世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