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风物情,毕竟殊异。子重至此,可还习惯?”
眼见祖约含笑行来,状似关怀询问,辛宾忙迭拱手礼应:“远乡命卑之劫余,幸得死,又得祖公厚恩拣举,暂得寄身所在,惟效死用命,又哪里谈得上什么习习惯。”
祖约闻言后却摆摆手,拍拍辛宾肩膀笑语:“子重必这么说,也过远乡游魂罢了,深仰大王庇护于此,与可谓同忧共恩。用心做事,此身终至于埋没。”
说着,祖约便径直行过,转往王府偏殿而去。而辛宾则直保持着恭谨姿态,直等到祖约离开良久,这才站直了身体。
这个牙门将,职属宫禁之护卫军队,但其实过王府亲兵罢了。言亲兵都有过之,因为至今曾见过中山王石虎,只宿卫于王府,有了固定编制。
类似职事,单单在中山王府便有几,远非什么显职。当然在王府中地位较之那些豢养武士盗匪要高些,毕竟手底下也有几兵众,多自己在以往同伍那些武士们当中招募来。
而且在当值时候,辛宾自由也受限制,凭着军牌可以随意出入王府,乃至于直入禁中宫下。过辛宾也并敢因此忘形,仍然谨守分寸,只趁注意时派几名龙溪卒亲信在城内悄悄打听钱凤等消息,但却未有回音。
近日在王府当值,辛宾也多有见到祖约,渐渐感觉到祖约在石虎身边处境。此在北地可再什么镇西将军、地方伯,无非闲而已,因近日时局暗涌才又频频被石虎召见,往常时节根本见到,在王府内自然也无威信权柄可言。
大概权位丢弃同时,脾气也并被夺走。到如今辛宾已经可以确定,秦肃之家与祖约之间确没有什么旧谊。然而此近来却对辛宾颇多关照,毫掩饰示好拉拢。
尽力迎合之余,辛宾也免感概,乃至于想要问问祖约究竟后后悔早年所为?当此乱世,旦行差踏错,那真万劫复。
祖约其在南面时,即便言家声旧誉,权位也南面屈指可数几,稍有抖威,台阁震动。可如今北逃,却性命置于手,成监下老奴,令胜唏嘘,也难得此还能坚持下去,还有笑对惨淡生勇气韧性。
将近寒食,辛宾也在王府内正式当值数日,终于接到个指令,率领麾下几名兵卒,与其几名牙门合兵处,冲出王府,直往襄国城内崇仁里而去,将户府邸包围水泄通,凡有员出入,俱都允。
临行前,祖约来见辛宾,私作叮嘱,言这户家也晋高士,可轻虐,若职责允许,妨稍作庇护。
辛宾原以为这命令无非户家倒霉,得罪了石虎,本还甚在意,待到多嘴问了句,便对石虎嚣张有了个更深认识:原来们所去监守这家也非俗流,而早年北逃江东重臣、如今在石赵朝廷也居清贵高位刘隗!
“与刘公,虽无旧谊,但毕竟也有同殿为臣之义。今次恶于中山大王,纵使想有周全,也实在言微,只能托事于子重了。”
祖约讲到这里,免喟然叹,继而又悄声:“如今襄国都下,纷争连场,远非劫余之众能悉。过倒有桩喜事可与子重稍作分享,今次中山王若有谋成,这老朽之敢再作远望,子重或荣归有期!”
辛宾闻言后眸子便闪,想要此深谈几句,然而祖约却脸讳莫如深,摆手离去。
于辛宾便怀着满腹心事,率着马前往崇仁里。
如今赵国分众而治,类似羯胡并其余些与之亲厚杂胡俱为国,聚居两都周边。其余诸胡也都各有涨势,反倒晋广受虐待。过这当中也有例外,位于襄国崇仁里,便赵主为北地晋世家们辟出方天地,少有胡侵扰,倒能保持些许安定。
但今天崇仁里安宁却被打破,群凶悍兵卒们冲入进来,直扑太子少傅刘隗府邸。刘氏家自然大受惊扰,稍作反抗,旋即便被这群如狼似虎兵卒们打翻在地,甚至于有数直接血溅门庭之内!
接下来事情便顺利得多,兵卒们将这府邸围得水泄通,原本府上尚有几名访客,也都俱被逐出。稍后禁军闻讯赶来,得知这些兵卒乃中山王府护卫,停留未久,便在这群悍卒们嚣张笑声中灰溜溜离去。
辛宾倒记得祖约叮嘱,入府之后并未肆虐太多,只率众占据这府邸处慎紧要偏殿,显张扬。
傍晚时,刘氏家凄凄楚楚送来餐食,辛宾等直接在廊下进食。正吃饭时候,侧首突然传来个呼声:“秦子重?”
听到这呼声,辛宾双肩已颤,待到转头望去,便见远处墙角下正站立个朝思暮想影,心内顿时充满惊喜,忍住便迈出几步,过看到身畔胡卒们俱好奇往来,这才按捺住心情,故作平淡行过去作闲语几句,仿佛真旧识重逢几声寒暄,其实已经暗语约定再会。
入夜时分,趁着起夜之际,辛宾快速冲入府内间起眼偏室,见钱凤正在室内笑望着,已纳头便拜,心中自有千言,但在这重逢时刻,竟知该从何处说起。
见到辛宾之后,钱凤也喜悦得很,但历经大喜大悲,自制力要比辛宾强得多,手抚辛宾发顶拍拍,示意坐到近畔,开口时语调已经恢复平稳:“今日偶观子重姿态,想必已立稳,如此放心了。”
辛宾也赶紧收敛情绪,快速将分别之后种种来,同时在针对祖约方面,也增添了些自己猜测。
待到辛宾讲完,钱凤便也将自己经历讲述遍,忍住感慨:“子重也已自立,此行可谓天眷深厚,虽然乏波折,但路俱存,可谓幸甚。”
“祖士少其北来事迹,在刘公府中也略有耳闻。季龙悖于情之禽兽,娈幸祖约幼子,观其父子相仇以之为乐,其虽可叹,却难悯,自绝于世,如今在季龙府上,也暂得保全。”
钱凤在刘隗府上,待遇自然要比辛宾好得多,因此所获得讯息也要充分得多,对于祖约处境了解更多。
辛宾尚在感慨钱先生果非俗流,形容虽毁但却才大难掩,居然被此乡家招作婿子,实在佩服体投地。待见钱凤言正事,忙迭说:“祖氏心迹如何,仆尚难度,但观其府中境遇,季龙应急求于外。”
钱凤点点头,也分享自己所得:“刘公恶于季龙,正因此事。早前赵主有召,刘公力举大雅,所以罪于季龙,受虐于门户之内。”
“这石虎如此暴虐行事,难怕获罪于赵主?”
辛宾诧异问。
“本僭制悖逆家门,又有什么君父伦可言。季龙势大,已成昔年刘元海麾下之世龙,若穷争强阻,必有阋墙惨事。早前程遐来见,劝刘公言推大雅,如今看来,季龙强势仍要远于所估量。”
钱凤讲到这里,神态倒无多少鄙夷,只事论事,自己本身便江东逆贼,倒也没资格去贬斥旁悖逆。
“如先生此言,那季龙远行将成定局?这对驸马可非善事啊”
辛宾忧心忡忡。
“年来必有征伐,倒也无谓何主持。季龙也罢,大雅也罢,强寇难免,江东之局必有困缩。过等倒也必为驸马担忧,之料事远胜,既然敢于跃进,应惧北虏南向。”
钱凤对沈哲子倒极具信心,过也并打算什么都做:“如今,仍言微,难阻大事,倒也必劳心过甚。子重所言,祖士少忍辱求存,必有异志。来日妨稍作暗示,刘公这里,未必能相助季龙。”
“穷途奔北,境遇俱堪,旦性命无忧,则必归心炽热。寻常并无机会,今次赵主欲大兵南掠,则者良机,引寇于南,重归故镇,雪前耻也可期。眼下赵主所困,无非择大雅还季龙,若择大雅,季龙必忧,将成抵心之患。若择季龙,则奴必更加难制,家国或将易主。”
钱凤快速分析:“祖士少眼下以言少进,深恐季龙能南行。子重归去可进言,请谏季龙稍作出行以避赵主另遣,若季龙被遣别处,祖氏之谋必将落空!”
钱凤思路很清楚,羯胡向南用兵们能够阻止,眼下石季龙、石大雅相执下,久拖必将成患。这点石勒肯定很清楚,所以这场争执会持续太久,肯定很快会有结果。
结果无论哪个,对南面而言都好消息,如果石虎暂时离都,让争执气氛稍缓,石勒又会投鼠忌器,敢直接任命其子。只要能拖天,南面备战会周全分。
至于祖约能能说动石虎,要看其自己努力。毕竟祖约有什么谋算,都寄托在石虎将要主持南征基础上。如果赵主和稀泥将石虎遣往别处掌军,祖约再想南归也无可能,而且对石虎重要性也会大大降低。
至于最终结果如何,无非战而已。说实话,钱凤对这战也乏期待,沈哲子此战若能稳住败,必将名震华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