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回四 俏书生初探闺房
诗曰:
为尔消魂说相思,鏖战长夜力透肢;
蜂腰搂紧如风摆,含情脉脉奴心痴。
且说那迎春自许与胡家,便终日闭门不出,以泪洗面。爹爹看在眼里,甚觉
不安,却亦无可奈何。朱氏亦不加劝解,反而骂道:“蠢丫头,将你许个富贵人
家,却不心满意足,反而胡闹;倘嫁一个穷汉子,反倒遂了你的心愿,岂不是不
识好歹。”
迎春听了,泣道:“孩儿死也不从!”朱氏大怒,道:“這来日胡家聘礼将
至,敢言半个不字,便将你卖于娼家!”
迎春道:“即便沦为娼妇,与落于胡家却亦是一般。”
朱氏怒道:“还敢顶嘴!”正争执间,忽然梦铃前来告知道:“胡家少爷到
了!”
朱氏忙歇了口气,换了一副笑脸,回首一看,果然胡二前来。王媒婆在前,
手持一本大红帖儿,料想便是聘书,朱氏上前一步,双手接着,道:“二位且堂
上坐!”
胡二一头走,一头东张西望。却恁的不见了那日所见的人儿,心下疑惑,正
欲发问,朱氏倒先开了口,道:“闺女前日去了他外祖母家,先说今晨归来,恐
路上耽搁了,原谅则个!”
胡二心头虽有几分不悦,却亦无奈。茶也不喝,便立起身,撇下一句话来,
道:“两月后的八月初八,乃是良辰吉日,届时迎娶!”言罢,将一个沉甸甸的
包儿递与朱氏,道:“这便是聘礼,白银三百两!”
朱氏双手接过,心中大喜。王婆一旁道:“这便是大礼了。”
朱氏道:“是!是!贱女有此福分,实属前世所修,礼重了!”
胡二心中怏怏,此时竟一言不发,独坐半晌,方立起身道:“迎娶日子既然
订了,小婿便告辞!”朱氏再三挽留,胡二只是不肯,悻悻而去。
朱氏看胡二走得远了,方道:“王婆婆你有所不知,恁般亲事,贱女尚不愿
哩!只恐迎娶之日出甚乱子。”
王婆道:“与胡家连姻,许是你祖上有光了,怎的还乱想。那胡公子财大势
大,邻里哪个比得他;一進门便做少奶奶,丫头尽使不完,岂不是件好事儿。”
朱氏道:“何尝不是!便是我那贱女子鼠目寸光,不识好歹。”
正说话间,梦铃牵了先生从门首经过。王婆见忽的走出一个俏书生,心中疑
窦,当下便问道:“这公子乃是何人?”
朱氏道:“小儿的先生,昨日方才请进。”
王婆又道:“打从何处来?”
朱氏道:“委实不知,许是远地方罢。”
王婆长叹一声,道:“恁般俊俏书生,需看管得紧些。”
朱氏道:“此话怎讲?”
王婆道:“你家闺女不曾出过门儿,倘见了这先生,怕不会有甚好事儿。”
朱氏道:“罢了,罢了!自家的闺女,当娘的还不知么。便无需看管,亦不
会出甚乱子。”
当下,王婆告辞。朱氏亦把王婆所言不当一回事儿。殊不知,迎春见母亲将
自家不当个亲生女儿,许与那般浪荡人家,早心存他念,欲与娘争到底。却见爹
爹引回这么一个坐馆的年轻后生,料想得读书人家,定然有一个好生性,倘托与
终生,此生幸矣。
正恁般想,却不知先生见了她可会属意?想了几日,夜竟不得安眠,反来复
去,通宵达旦,心痒难抓,百般难捱!及至六月,算计娶亲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倘不早作打算,许是不及了!正是:
薄命似落花,因风便作家。
才悲沾浅草,又复寄枯槎。
这一日,迎春见兄弟去邻里玩耍,单留先生一人在书房,恰巧爹娘又俱不在
家。便轻妆淡抹,壮了胆儿,有心见上先生一回。轻移莲步,至书房侧,探首窥
视,果见先生一表人才。先生进了郑家多日,亦不曾遇着过迎春,此时正读得专
心,哪曾料到主人家的闺女儿,偷相得不转眼珠。
当下,迎春移步至门首,将门儿轻叩几声。不意先生书看得专心,竟读出了
声,一字一顿,哪曾听得叩门之声?
迎春欲再复叩,心头如鼓敲,见先生专心模样,实不忍心打扰,犹豫片刻,
竟打原路退回闺房。及至厢屋,忍禁不住,泪儿一串串落将下来。哀叹道:“许
是命该绝我前程,壮了胆儿叩门,却偏逢先生高声诵读,如何听得见。”思前想
后,甚觉悲戚。
迎春又忍不住揭开绣帘,朝书房窥视。却见梦铃归来,撞进书房,扯住先生
便要出去。先生唬道:“不好好读书,乱走个甚!还不速速背书给先生听。”
梦铃道:“先生有所不知,邻里一兄弟甩一石子,竟打下了一只叫天子,还
不快随学生去看。”
先生道:“小孩家的事儿,却也来唤我,便不听你的。”梦铃请先生不动,
竟自去了。
迎春觑到此时,竟忍禁不住笑出声来。先生听见笑声,抬首一觑,迎春忙将
绣帘放下,却已被先生望见了,道:“何人在笑?”
迎春见躲不过,竟自出了闺房,含笑道:“适才便是小女子出了声,惊扰先
生了!”
先生道:“敢问小姐是何人?怎的藏于家主屋中?”
迎春笑道:“先生有所不知,小女便是梦铃之姐儿,贱名迎春,还乞多多指
教。”
先生听说是家主之女,吃惊非小。处馆几日,怎的就不曾见过?再细觑这女
子,却也面貌齐整,眉目传情,怎见得?有一诗为证:
容色尚堪绝代,娇姿也可倾城。
不带矫饰脂粉,偏饶媚眼神情。
脸琢无暇美玉,声传出谷新莺。
虽是村庄朴质,妖娆绝胜双成。
当下,迎春向前道了一个万福,走至先生身边,欲将适才叩门不闻事道出,
却又羞于启口,一时俏脸飞红,结舌绊口,道不出来。先生见迎春这般模样,心
头己明白了八、九分,道:“与小姐初次谋面,却亦一见如故,恭请屈尊书房里
就坐!”
迎春道:“贫寒之家,往后便认作妹妹,切勿枉称小姐!”
先生道:“妹妹所言极是。”二人遂进了书房,迎春抬首一翻,却见正壁多
了四句诗,诗云:
相忆情何已,今生岂易逢;
宁知三五夜,复听珮从容。
迎春读罢,双颊绯红。再觑先生时,却见他相视而笑!迎春低首道:“先生
果然非凡!这四句诗,料不得定是为心上人所作?”
先生道:“许是梦中所及,绝非真心实意!”迎春道:“小弟交与你管教,
日日却与他这般诗句,怕是不妥!”
先生听罢,呵呵一笑,道:“此乃我舒情畅义,信笔涂鸦,怎能将诗教与弟
子。坐馆人家,便得悉心教书,才是正理。妹既悟得诗义,想必精通诗文,何不
亦吟一首?”
迎春道:“先生相邀,相辞不敬,只好献丑,贻笑大方矣!”
当下,迎春展开白纸,掇管疾书而就。诗云:
着意情深裁,美满应无猜;
相逢喜衷心,长迎花灯来。
先生看罢,连声叫绝!迎春道:“爹爹识得女儿手迹,此书切不可上壁,还
需观后弃了去。”先生道:“便是著令我贴身为宝,亦不忍废弃了去。”言罢,
复读一遍,折叠有三,藏于书中。
迎春见此光景,说声“不妥,”正欲夺回,忽闻梦铃脚步声至。二人俱惊,
迎春道:“兄弟觑见,恐面上不好看,妹妹且自去了。”先生欲加挽留,迎春却
已打开房门,闪身而出。
抬脚间,却有一东西掉将下来,先生拾起一看,乃是一方汗巾儿。凑鼻端一
嗅,余香馥馥,当即一笑,藏于袖中。梦铃已至书房门首,先生道:“速速坐下
读书,再不许四处乱走。”梦铃依言,随在先生之后,教一句念一句。
先生眼儿觑著书本,心神却早飘向对面闺屋之中。正是:
今日方把银灯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