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后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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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颎南侵，而陈宣帝殂，陈请和于隋，高颎以伐丧班师。陈之愚而必亡，隋之智而克陈，皆于此征之矣。
      
      陈、隋疆弱相敌明矣，宣帝殂，叔陵狂逞，嗣子伤，内靖而未遑外御，权下隋以纾难，何言愚也？弱者示以弱，则受陵乘也无已。
      
      高颎之兵，固足畏者也。隋主初篡而位未固，以司马消难之在陈，有戒心焉。颎之南侵，聊以御陈，非能有启疆之志也。既分兵以南侵，千金公主、高宝宁又挟沙钵略以入寇，隋固急欲辍南军而防北塞。
      
      陈于此，正可晏坐以全力固封守，待其疲敝而空返；乃葸怯柔巽，暴其虚枵惶遽之情实，使隋得志以班师，而测其自振之隐，使洋洋而盗名以去；故愚甚也。
      
      颎伐丧，义也，而何但言智也？夺之国而无惭，欺之孤而恤，以女事而因攘其宗社，以为耻，隋之君臣岂能守规规之义，闵之丧而伐也哉？
      
      乘丧而急攻之，固败也，非胜术也。陈虽弱，江东之立国久矣，非其可以必得，未易倾也。庸之情，当危而惧，稍定而忘。君薨，嗣子初立，内难方作，而疆敌压境，君臣皆惴惴焉，外虽请和，而内固自宁也。
      
      知其且亡，而迫于容已，则有致死之心，以争存亡于决。颎以偏师深入，撄必死之怨愤，而吾军欺其弱，挟骄以徼幸，猝与困兽相当于其内地，未有败者也。幸而请和之使至矣，假伐丧之美名以市陈，实收全师败之功，以养威而俟时，故隋智甚也。
      
      伐丧矣，许之相矣，陈之廷，愚者曰：“隋有仁义之心，吾并也；”黠者曰：“隋有隙而能乘，无能为也；”于而君骄臣怠，解散其忧惧，枵然以自即于安，信使往来，礼文相匹，縻其主于结绮临春赋诗行乐之中，则席卷而收之也，易于拾芥。
      
      善胜敌者，乘其忧危，而乘其已定之情、已衰之气，隋之智，非陈之所能测也。自弛于年而国必亡，姑待之年而必举其国，智愚，兴亡，于此决矣。
      
      故善谋国者，忧其所忧，而忧其所忧，震掉失守于朝，席安自弛于弥日，孰得而乘之哉？
      
      而庸能也。庸之愚，智之资。响令陈请和之使出，高颎且进退无据，而茶然以返，隋气挫而陈可以亡。夫岂陋君具臣之所及哉！
      
      
      
      大臣言，而疏远之小臣谏，其国必亡。小臣者，权足以相正，情足以相接，聚而有言，言之婉，则置之若无，言之激，则必逢其怒，大臣虽营救而能免，能免矣，且以免为幸，而言为徒设，况大臣之媢忌以相排也乎？
      
      大臣者，苟非穷凶极悖之主，能轻杀也，故言可激也；苟非菽麦办之主，从容乘牖以，故言可婉也，大臣秉正于上，而小臣亦恃之以敢言，然后可切言之，以曲成大臣之婉论，交相须也，而所情者终大臣也。
      
      大臣言，小臣乃起而有言，触昏昏者之怒，以益其恶，未有亡矣。夫大臣既导君以必亡矣，则为小臣者将何如而可哉？去而已矣。
      
      陈后主国垂危而纵欲以败度，傅縡、章华危言而见杀，陈之亡，迟之年而犹晚，而子者，亦舍身饲虎之仁，君子所弗尚也。
      
      春秋书陈杀其大夫泄冶，说经者谓“洩冶失语默之节，如高哀之全身”，非也。微者名姓登于春秋，曰杀其大夫而著其名，洩治贵大夫也，谏而死，允矣，高哀名姓登于史策，亦贵大夫也，而去之，失臣节矣。
      
      縡与华非泄冶比也，胡为其以身试醒之暴怒邪？其情忿，其言讦，唯恐刃之加于项，而无救于陈之亡，何为也哉。
      
      诚忍故国之沦没，而耻为隋屈，山之涯、水之涘，庸讵无洁身之所，而必于刑之市私置此父母之遗体乎？于而江zong之邪益成；于而施文庆、沈客卿之势益张；于而盈廷之口益箝；于而隋问罪之名益正。
      
      故陈必亡者也，杀子而更速也。羸瘵者浮火方张，投以栀芩而毙逾速，子之以自处而处之宗社，无可者也。
      
      
      
      名教之于甚矣！国虽破，君虽降，而下犹以降为耻，能死而以死为忧，行其志以免于惭，名教未亡于心也。
      
      陈亡，袁宪侍后主而忍去；许善心奉使未返，而衰服以临；周罗大临日，而后放兵散仗；陈叔慎置酒长欢，而谢基伏而流涕；任环劝王勇求陈后立之，听而弃官以隐；于仗节死义未能决也，而皆有可劝者焉。
      
      慕容、姚、苻、高氏之灭，未有此也，其或拥兵而起，则皆挟雄心以徼利者尔。晋南渡而衣冠移于江左，贤肖之齐，而风范廉隅养其耻心者，非暴君篡主之能销铄也。诸子之死，隋杀之耳，皆无自免于死之也；无求免于死之而死，死足以为其节累。
      
      且陈氏之为君微矣，其得国也以义，非有可解君臣之分也；所忍亡者，永嘉以来，中原士大夫之故国，先代仅存之文物，忍沦没于旦也。虽然，陈能守，而隋得之，固愈于胡之种多矣。诸子者，视家铉翁、谢枋得而尤可死，然而毅然以名教自尽也，尤贤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