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宣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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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今之亡国者，有轨焉，奸臣篡之，夷狄夺之也。而祸各有所自生。夷狄之夺，晋、宋已。君昏、将懦、兵弱而无纪，则min虽帖然图安，乃至忠愤思起为之效命，而外逼已危，能支也。奸臣之篡，则能猝起而遽攘之也，必编民积怨，盗贼繁兴，而后奸臣挟平寇之功，以钳服天下而奉己为主，汉、唐也。张角起而汉裂，黄巢起而唐倾。而汉则有公孙举、张婴以先之，唐则有鸡山妖贼、浙东裘甫以先之。动而戢，再动而嚣，动而如火之燎原，可扑矣。
      
      唐之立国，至宣宗百余年，天下之乱屡矣，而民无有起而为盗者。大中年，鸡山贼乃掠蓬、果、川，言辞悖慢，民心之离，于始矣。崔铉之言曰：“此皆陛下赤子，迫于饥寒。”当时也，外无吐蕃、回纥之侵陵，内无河北、淮蔡、泽潞之叛乱，民无供亿军储、括兵远戍之苦，宣宗抑无宫室游观、纵欲敛怨之失，天下亦无水旱螽螟、千里赤地之灾，则问民之何以迫于饥寒而遽走险以自求斩艾乎？然则所以致之者，非有司之虐害而谁耶？李行言、李君奭以得民而优擢，宜足以风厉廉隅而坊止贪浊矣，然而固能也。君愈疑，臣愈诈，治象愈饰，奸蔽愈滋，小节愈严，大贪愈纵，天子以综覈御大臣，大臣以综覈御有司，有司以综覈御百姓，而弄法饰非者骄以玩，朴愿自保者罹于凶，民安得饥寒而攘臂以起哉！
      
      小说载宣宗之政，琅琅乎其言之，皆治象也，温公亟取之登之于策，若有余美焉。自知治者观之，则皆亡国之符也。小昭而大聋，官欺而民敝，智攫而愚危，含怨能言，而蹶兴可制。寇初起，翦灭之，寇踵起，又翦灭之，至再至而可胜灭，乱转徙于方，消归无地，虽微懿宗之淫昏，天下波摇而必能定。宣宗役耳目，怀戈矛，入黠吏之囮，驱民以冻馁，其已久矣。至而唐立国之元气已尽，垂死而脉齐张，此其候矣。
      
      
      
      韦澳者，以藏身自固为者也，异于贪进病国、徼幸危身之鄙夫远矣，而足以谋国。宣宗屏左右与商处置宦官之法，而澳曰：“与外廷议之，恐有太和之变，若择其中有识者与之谋。”此其为术也甚陋，澳之识岂足以知此之非策，而云尔者，敢身任其事以自全而已矣。
      
      太和之变，所以主辱而臣死者，李训、郑注本无藉小，舒元舆、贾皆贪庸为朝野所侧目，与宦官以机械相倾而胜，其宜也，而岂宦官之终可受治于外廷哉？舍外廷而以宦官治宦官，程元振尝诛李辅国矣，王守澄尝诛陈弘志矣，以毒攻毒之说，前毒去而后毒更烈也。
      
      盖宦官之乱国而胁君也，与外廷之小异。小诛则其党亦离，能诛小者，即必为君子，而亦惩小之祸以反其为者也。若宦官则自为类，而与外廷争盈虚衰王之数，其自为党也，而已矣。勿论进而与谋，谋之必泄，祗以成乎祸乱；即令抒心尽力为驱除，而诛彼者即欲行彼之事，天子恃之，外廷拱手而听之，后起之祸，倍溢于前，又将何所藉以芟夷之哉？故曰其术陋矣。
      
      夫天子而果欲断以行法，诛顺之奄孽，正纲维以自振也，岂患无其术哉？外廷非尽无也，即如李文饶者，优游讽议而解诸监军之兵柄，则使制此刑余也，优有余裕，而摧抑之以向于死。充位之大臣，则为白敏中、为令狐绹、怀禄固宠之鄙夫，既阴结内援，而敢任诛锄之事；使其任之，又舒元舆、王涯、贾之续耳。
      
      盖其炫小明而矜小断，以纤芥之嫌疑，为转眄之刑赏。其以为慎**者，匹夫之吝也；其以为察吏治者，老妇之聪也。佞亟进而端士离心，故仅守正之韦澳，而唯计全身于事外。如使推诚待下，拔功业已著、才望可委之大臣，修法纪以饬中外。
      
      乃下明诏，申太宗之禁制，废中尉之官；以神策之军授司马，革枢密之职；以机要之务归中书，夺其所本无，而授以埽除之常职。天子大臣所可昭昭然揭日月以行者，廷臣莫敢异议，百姓莫欣悦，藩镇莫钦仰，怀奸之奄竖，何所挟以相抗？亦奚用屏私语，若大敌之对垒，力能支，思乘瑕而攻劫之乎！
      
      或曰：习已成，则其党已固；夺之遽，则其怨必深；环左右者，皆其徒也，伏弑械以求逞，宣宗所重虑者，未为过也。夫恶，唯隐而益深，故孔子成春秋而乱贼惧，发其所匿而正名之，则恶泄而能再兴矣。夫宪宗、敬宗之保其躯命，岂尝斥而夺之使激而成之乎？
      
      宪宗之弑，陈弘志虽伏辜而未正其恶；敬宗之弑，刘克明虽授首而未诛其党；内外交相匿，而后伏莽之戎有所怙以相胁。宣宗于此，正告中外，诘先君之贼，申污潴之讨，宣发其恶，显然于天下之耳目，则使有“今将”之心，抑知其无所匿藏而逃赦之辟，又孰敢睥睨君父以逞其狂图哉？太和君臣唯知此，以伏兵殿幄，反受大逆之名，相骈死于独柳，非外廷与谋而事机必败也。
      
      乃宣宗之为君也，以非次为宦官所扳立，反以贻怨于社稷之臣，故怀私恩、忍重辱，隐而能发露耳。以韦澳迁延自免，而能为之谋，知其荏苒者之有所系也。
      
      
      
      国无可用之则必亡。国之无，非但其君欲用之，抑欲用之而固无也。铮铮表见者，非迂适用，则小有才而足任大，如者得谓之有。夫其时，岂天地之吝于生才以亡之国乎？秉行义、德足以回天者，闲世而出，亦安能必其有？或贤智之士，宅心无邪，而乐为君用，则亦足以匡乱救亡，功成事定，而可卓然为命世之英，此则存乎风尚之所移耳。故国之无，惟贤智之士为国用，恬然退处以为高，以倡天下，置君父于罔恤，于乎国乃终以无。
      
      夫贤智之士为国用，而无损于当世，似未足以空之国，使君父也。乃唯贤智之士，立身无瑕，为谋多藏，天下且属望之，而以为国用为，其究也，置其身于非休咎之外，天下具服其卓识，而推以为高；于知有其身以求免于履凶蹈危者，皆慕其风，以为藏身之固，则宗社安危生死付之迂愚巧黠之；而自好者智止于自全，贤止于辱，志广，学博，气昌，乃使数年内，尽士类皆成乎痿痹泮涣之习；自非怀禄徼幸、依附乱贼而惭者，皆可与有言、可与有为之也。于乎天下果于无。而狐狸画嗥，沐猴衣锦，尚谁与治之哉？
      
      宣宗之世，上方津津然自以为治也。而韦澳谓其甥柳玭曰：“尔知时事浸佳乎？皆吾曹贪名位所致耳。”其为言，夫非贤智者之言乎？于上欲以澳判户部，且将相之，而浩然乞出镇以引去。盖澳之为唐用，非日矣，周墀入相，问以所可为，则曰：“愿相公无权。”宣宗屏语以将除宦官，则曰：“外廷可与谋。”其视国家之治乱，如越之肥瘠，而以自保其身者，始终术也。盖于时贤智之士，周览而俯计焉，择术以自处焉，视朝廷如燎原之火，可向迩，非令狐绹之流、容容以徼厚福者，无戒心于谋国矣。此习倡，故唯张古、孟昭图之愚忠以自危，魏暮、马植之名高而实诎，姑试其身于险而罔济；其尔者，率以全身远害为风轨。故郑遨、司空图营林泉以自逸；而梁震、孙光宪、罗隐、周庠、韦庄之流，寄身偏霸以谋安。其于忧世爱君之，梦寐及而谈笑涉，天下恶得有哉？
      
      宣宗之世，唐事犹可为也，而何以心之遽尔也？宣宗甫践阼，而功著封疆、谋匡宫府之李文饶，贬死于万里之外；其所进而与图政者，又于言笑衣履之闲，苛责其应违；士即忘身以殉国，亦何乐乎受令之名以褫辱哉？君念之烦苛，而海之心瓦解，则求如李长源、陆敬舆履艰危、受谗谤以自靖者，必可得。非唯得，贤智之士，固且以为戒也，亡何待焉！
      
      
      
      安、史作逆以后，河北乱、淄青乱、朔方乱、汴宋乱、山南乱、泾原乱、淮西乱、河东乱、泽潞乱，而唐终倾者，东南为之根本也。唐立国于西北，而植根本于东南，第琦、刘晏、韩滉，皆藉以纾天子之忧，以抚西北之士马而定其倾。东南之民，自代以来，习尚柔和，而能劝于耕织，勤俭足以自给而给公，故轻萌猖狂之志。永王璘、刘展妄动而即平，无与助之者也。刘展既诛，席安已久，竭力以供西北而敢告劳。至于宣宗之季年而后乱作。大中年，浙东军乱，逐李讷，越年而岭南乱矣，湖南逐韩悰矣，江西逐郑宪矣，宣州逐郑薰矣，谋而合，并起于时。其称乱者，皆游惰之兵，非两河健战之雄；所逐者皆观察使，奉朝命以牧军民，非割据擅命之雄，倚牙兵以自立，倡偏裨以犯上，非所据而思夺之者也。盖于而唐之所以致此者可知矣。在昔之日，军兴旁午，供亿繁难而叛；大中之世，海粗安，赋役有经而速反；岂宣宗之刑民而无醉饱者使然哉？观察使慢上残下，迫民于死地，民乃视之如仇雠，问而知李讷辈之自取之也。
      
      虽然，又岂非宣宗之纵蟊贼以害良稼哉？观乎张潜之言曰：“藩府财赋，所出有常，苟非赋敛过差及减削衣粮，则羡余奏于代移之际者，何从而致？”盖进奉者，兵民之所繇困，而即其所繇叛也。及懿宗之初，始禁州县税外科率。而薛调上言：“所在群盗，半逃户。”故军乱方兴，民亦相寻而为盗。裘甫之聚众，旬日而得万，皆当年画耕夜织、供县官之箕敛者也。货积于上而怨流于下，民之瓦解，非日矣。王仙芝、黄巢呼，而天下鼎沸，有司之败国家，已酷乎！
      
      夫宣宗之于吏治，亦勤用其心矣，徒厚疑其臣，而教贪自己。令狐绹父子黩货于上，省寺相师而流及郡县，涂饰耳目者愈密，破法以殃民也愈无所忌。唐之亡，宣宗亡之，岂待狡童继起，始沈溺而莫挽哉？于藩镇之祸，且将息矣，河北诸帅皆庸竖尔，弗难羁靮驭者，彼昏知，惴惴然防之，而视东南为噬肤知痛、沥血知号之圈豚池鹜也。“莫踬于山，而踬于垤”，岂信夫？民者，兵之命也；安者，危之府也；察者，昏之积也；弱者，疆之徒也。可慎哉！可慎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