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冬天,虽然没有江北那种大雪漫天、冰封千里苍茫壮阔,但酷寒之处却无多少逊色,天际铅云低垂,凝结成冰渣冻雨劈头盖脸洒落下来,那种寒意直接渗透衣衫达于骨子里。
这种恶劣天气下,在家中围炉而坐,炉火倘或旺仍然难免寒意入侵,若得跋涉于途,则更种辛苦折磨。
但寻常小民生计所迫,又哪里有资格能够完全免除这种苦劳奔波。而且正由于条件艰苦使得这种时节收获往往要比春秋之际更高得多,所以更被些当作年生计重点所在。
此刻在句容乡野里便有这样支队伍,队伍规模算大也算小,约莫百数众,这些多为盛年丁壮,驱赶着几头牛马畜力并辆满载着货品货车。
队伍首领名叫孟止,年在岁之间,有着丰富生阅历积累而体能、精力也没有出现明显衰竭。
孟止吴兴长城,原本县中乡豪家养陶工匠,因为技艺精湛而渐渐获得主家看重,后来主家在建康都南兴建工坊,便被派遣离乡在都南担任个管事。工坊经营上了轨,孟止也因为这些贡献而被方面为民,成为自由身。
虽然成了在籍之民,孟止也没有脱离主家,由原本主仆转为了雇佣,几年下来也积攒了数目小浮财。
今年主家关闭了在都南工坊,将许多财物货都撤回乡中。
孟止在思忖良久之后,还决定跟随主家队伍同归乡,而又在建康逗留段时间,联络了些出身背景跟类似乡众,组织起这样支规模大商队,先在建康周边活动熟悉商贸,终于在年底置办批紧俏物货决定归乡。
小民自有生存之,孟止所拥有财货自然比上些传承数代之久乡豪,但几年积累加上今年商贸所得,也积攒下堪堪万钱。
这些钱财,除了留下万钱贴身收藏以作应急之外,剩下都置办成了货品。
建康城如今商贸兴盛,各种南北物货充斥于此,像北方优质皮毛、药材,包括些金属器物,在吴中乡土都极为紧俏货品,愁没有销路。
尤其队伍中那些牛马畜力,在建康虽然价格也低,但若运到了乡中,收利能有数倍之高。当然如此长途贩运活物,风险也极高。所以孟止也慎之又慎,仅仅只购买了头牛并两匹驽马,这已经花去了将近半储蓄。但若冒险成功话,储蓄将以倍数而增!
“这几年乡里多有放免,乡户入籍垦荒,牛力正稀缺,上好耕牛甚至头作价两万钱之多”
孟止边驾着牛车前行,边在心里核算,所选这头牛都选膘厚毛长,能够承受住长途跋涉。这样牛在建康周边作价过千钱之间,方面因为京畿周边工商兴旺,耕织反而稍逊,另方面则江北大量贩售南来,也极大压制了价格。
吴中近年来也商事兴旺,与之相比田亩所出反而被渐渐超过,所以许多乡宗也都再乐意耗费大量米粮供养数量庞大荫户,放免已经成为潮流。
而这些被放免荫户若没有旁技能,毫无疑问垦荒耕织最踏实稳定谋生手段,所以对于农具和牲畜需求量也大增。
官府虽然提倡耕牛私下买卖,但也禁止住,只能通过开具赏格来掌握耕牛。这样耕牛若在县府上籍,本身能够获得千数钱左右补贴,若遇到官府征用情况,每月还有几百钱等饲料补贴。或者凭耕牛和劳力参加县府组织垦荒,可以获得同亩数几年免税。
所以,孟止这头耕牛若能成功运回乡中,无论留下自用还直接售卖,所得都极为丰厚。算支撑回乡中倒毙途上,牛皮、牛角包括牛肉等材料,也能勉强收回过半成本,只途中耗费饲料要赔进去了。
跟这头牛相比,那两匹驽马在孟止看来笔好买卖了。马价在江东始终极高,哪怕这两匹马无论毛色还体魄都乏甚可观,但合起来也花了孟止万千多钱。
而且旦踏上归程,这两匹马便状况频出,如果队伍中有兽医沿途照看,只怕早要累死病死了。但算这样,单单为了照顾这两匹马,孟止心内核算这沿途还要搭上千多钱成本,到了乡里匹成本便高达万钱之多,这还能够成功运回乡情况下。
“还太冒失了”
想到这里,孟止乏惆怅揉了揉眉心,也被吴乡极为高昂马价所诱惑,要知在吴中但凡马,最低都在到万钱之间。原本觉得值得冒次险,但还小看了马匹娇贵和运送难度,现在看来这将近两万钱本钱很难收回了。
两万钱,已经孟止在都南做工,勤勉整年扣除所有花销后收入所得,怎么能心痛。
过抛开这两匹马阴影,这趟归乡总体上前景还错。
且说能够获得高额回报牛,其万多钱物货,回到乡中后基本上也能获得将近倍利润。如此来,手里浮财便远超万钱数,这笔钱,其中部分孟止打算向主家将妻儿都赎买出来,这样便有了自立基础。
作为家生荫户,孟止跟主家关系也算错,主家阿郎离都前便告诉,只要上交两万钱,们全家都可放免。
这份钱数也主家无良剥削,孟止自己个技艺精湛陶工,妻子和女儿都庄上织工,大儿子则在纸坊做工。家口除了个将满岁小儿子,剩下都有技之长,这全赖主家培养,更要说如果没有主家张罗,孟止凭自己甚至根本没能力娶妻生子。
所以这两万钱与其说赎身钱,如说主家关照只取个象征,当然这也因为孟止这些年为主家在外劳累尽责应得回报。
“两万钱赎买家,万钱留给大郎娶妻。牛要留下来两头,往后自立过活没有田亩行。再拿出万钱来,跟主家合营处瓷窑,往后也免了在外奔波”
想到今次归乡种种,孟止脸上忍住流露出浓浓笑意,只因为冷冽寒风吹得脸都冻僵了,令这笑容显得有些别扭:“几年没有归家,也知小郎还识识得家阿爷?离家时,那小子走路都还甚稳当,没有阿爷管教,也知顽劣成了什么样子倒要记得请郎主出面问问,能能把小郎送进沈家龙溪术堂学业?若能办成这事,以后全家都没了忧愁”
队伍员众多,兼之货品少,所以行进速度并快。冬日里天都短,每天过行进里,等到进了茅山,路变得崎岖起来,行进将会更加艰难,若再遇上风雨阻途,没有多天能返回长城乡里。
所以行途中,也多有咒骂声发出,所咒骂则们根本见都没有见过台中高官。
其实句容、义兴这条商路,寻常很少有走,因为茅山横亘其中,路崎岖平,冬日野中荒凉,独补给易,甚至还有可能遇到虎狼之类冬日觅食凶兽,甚至连盗匪也有可能遇上。
往常吴大小商户,主要还循着破冈渎出都,然后路沿运河经吴郡南下,即便走水路,这路上途也畅通平坦,自能少受危险和辛苦。
这条商路,往年多为吴官员打理,事实上也吴地家开辟出来,对于乡肯定会有关照。可随着京畿局势动荡,大量吴官员被驱逐出外,侨接掌这些商路,以往便利再,然后便大规模提升商税比例。
孟止等行商,本身社会底层,若再被沿途盘剥番,经商收获大半都要被盘剥走,如果遇到什么风险,甚至有可能血本无归。所以算有危险,但为了自身财产而计,也只能行上茅山这条小。
们这些,大半财产都集中在这些物货上,自然也无可能再花笔巨资雇佣强众护送。而面对未知风险,唯保障便镶嵌了铁块竹杖木棍并几张柘木、竹篾打制简陋长弓。
这日,队伍行过处低洼干涸苇塘,远处茅山那低伏山岭已依稀可望。虽然天色尚早,但前路也知还有没有合适避风宿处,孟止在稍微查看下地形,便决定今日留宿在此。
经过几个月磨合,队伍也渐渐变得有章法,其中部分归拢堆积物货,另部分则掘土起灶,而孟止将弓杖分发下去,带着几名尚有余力丁壮往左近扫荡,方面确定环境安全与否,另方面也想看看能否猎获些野味加餐。
然而们行走未久,突然看到苇塘对面有大量鸟雀惊起低空盘旋,这种情况要么野中猛兽游荡出来,要么有规模小队伍在左近游荡。无论哪种情况,毫无疑问都极为危险。
所以孟止方面约束队伍准备应变,方面派返回报信,希望队伍要发出喧哗,以期通过乱糟糟芦苇隐匿下来。
然而很快,左前方远处突然响起声刺耳竹哨声响,然后便有身影在孟止等视野中闪而过,快速后撤消失在苇荡中。
被发现了!
眼见这幕,孟止心绪陡沉,口中急促:“快退,快退!退回宿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