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国城北这座单于台,本太子石邃为了抗衡主上禁令而建,因此格局构造颇为宏伟,远胜于建德宫中那座旧台。当然因为石邃大权被夺,阁台修筑很顺利,且按照目下状况来看,之后能够复建可能也微乎其微。
但算如此,单单已经修筑好这部分,容纳入驻信都来这千援军也绰绰有余。石遵亲自将石闵等众引至此处,而这里早有襄国各家部曲们提前步备好了餐食入宿事宜。这些贵胄耆老们俱都乏心虚,这会儿为了免于被刁难,也都敢吝啬。
石闵等路奔波,也确辛苦,这会儿自然会客气,后续将士次第抵临入宿,等到千将士全都抵达入驻此中,天色已经大亮。
因为石遵言襄国危机已经解除,而襄国留守兵力也在对晋军进行追剿,石闵便也再急于用兵,索性命令将士们暂作休整。毕竟从信都路日夜兼程奔波至此,也确马劳顿,于襄国小作休整本应有之义。
在这个过程中,石遵则直在此作陪,态度多有殷勤。石闵对此虽然也有感觉,但也懒得费心思去深思,小作交代之后,自己便也卸甲解衣入宿。
觉睡到日中,虽然仅仅只两个时辰光景,但对于经验丰富、久在戎旅武将而言,已经足够回养体力、扫疲惫。
当石闵行入临时居舍,却看到石遵居然还留在这里,而且丝毫没有因于出身倨傲,居然在亲自指挥役卒为战马备料。
礼下于,必有所求,石闵哪怕再怎么以为然,这会儿自然也能完全无视石遵如此示好。行上前去,拱手示意:“此等杂务,军中自有庶职担当,殿下实在必亲自繁劳。”
“生在世第豪壮门户,却素来少知军务,讲起来也真惭愧。”
听到石闵话,石遵便转过头来叹息说:“往常父兄俱为英壮,自可安养禁苑,无顾世事纷杂。但今次却祸发庭门之内,眼见南贼种种骄横,才知往年所享诸多寻常多么难得,也更因往年无有作为而愧疚。”
石遵这番话,倒也确有几分发于肺腑。襄国这场动乱时间虽然持续长,但却给整个带来巨大冲击,特别在看到往年于面前可世兄长石邃丑态种种,但算如此,石邃仍敢动辄拔刀恫吓乃至于真正对显露杀意。
桩桩种种,让石遵深刻认识到生在世,绝对可没有权势,否则无论再怎样虚荣尊崇,当真正祸难临头时,也只能任鱼肉。
正因有了这样认知,才在这段时期表现如此积极,开始真正重视经营从属于自己势力。而此前襄城公石涉归等也都通过种种暗示,向表露依附心迹。
老实说,石遵怎么看得上石涉归等,无论之前们被主上冷落闲置,还之后在襄国动乱中拙劣表现。
但石遵也明白,作为个怎么引瞩目皇子,唯可恃这个嫡子身份也已经摇摇欲坠,凭很难拉拢到真正有实力重臣帮扶,寻常甚至连接触到那些实权大物机会都无。
至于这次,石闵率众奔援归国,于石遵而言个难得机会。虽然严格说起来,石闵这个自幼收养于家门中假亲,其实也算上什么实力派,过主上麾下个正值眷隆少壮战将罢了。这样物,其实在主上麾下还有很多。
但这对石遵这个怎么得势皇子而言,倒也算个恰当选择,因为若石闵势位再显赫些,石遵也根本拿出足够打动对方东西。
待到石闵上前,石遵便行过去挽着手笑:“其实算起来,与棘奴也总角旧识,即便亲谊论,咱们也称得上布衣之交了。如今追从主上,英名早已震荡河朔,却还只苑中个懒散闲,往常纵有心攀交,也恐行迹惹厌”
石闵太习惯石遵如此亲昵姿态,虽然谈上受宠若惊,但还抱拳垂首:“末将过介伧武,幸得主上垂爱提拔,实在难当殿下如此礼遇。”
“礼之过恭则伪了,更何况旁还罢了,棘奴家调教养育出英壮,咱们之间,又何必拘礼。”
石遵又笑眯眯说,往年,只因为兄长石邃在前太醒目,也难有什么小动作,但并意味着完全喑世事、明白待接物理。因为能够笃静自守,反倒显得比其兄弟们要更加恭良可亲。
果然在受到石遵屡番示好之后,石闵姿态也渐渐缓和下来,但也敢此忘记此行事务,正色:“君命殷重,敢怠慢,还请殿下指引末将入苑敬拜皇后陛下,并听告贼情种种,从速讨贼。”
石遵出面接待援军,拉拢石闵还在其次,阻止其太早入宫面见皇后才主要意图。因此在听到石闵这么说后,脸色微微变,继而叹息:“母后本体弱妇流,受此惊扰后,已疾病卧榻,能即刻召见,却礼慢于啊。”
“既然如此,那请皇后陛下恕末将能持敬拜之礼了。”
顿了顿之后,石闵又说:“只军情如火,容贻误。请问太子殿下并王领军此际可有暇接见?”
“都邑大乱,太子殿下留守监国,目下也忙于追讨镇抚,已经遣使传告,至于太子殿下何时得暇,却非能决啊。”
石遵又脸苦涩:“至于领军王朗,嘿,若非其昏聩累国,国都今次至于横祸至斯”
石闵听到这里,哪怕再怎么迟钝,也意识到襄国形势古怪了。皇后愿见,太子也愿见,至于主上安排在襄国心腹王朗,既然石遵这么说,想必处境也妙。
“末将率部归国,唯奉主上所命定乱讨贼,既然襄国危患已经解除,久留无益,还追讨贼军当先。”
石闵上前步,手掌隐隐搭在胯间战刀,沉声说:“还请殿下速遣信使将此君命稍作传达,再请城内为大军稍备给用资械,并详告贼况种种,末将即刻率部出击。”
石遵神态从容,仿佛没有察觉到石闵那隐有威胁态度,反而上前步拍拍石闵肩膀笑:“果然风雨之际,唯自家柱石更可倚重。若之前主上所任内外臣僚俱如将军如此忠勇,则社稷又有什么忧患!至于将军所请种种,这都应当,清晨时已经派归城启奏。但筹措调度也要时间,这段时间里,这恶客还要在此叨扰停留啊,还望棘奴要生厌。”
石遵言辞态度都让石闵找到继续发难机会,也只能暂将种种狐疑烦躁按捺下来,借口巡视营伍告辞离开,却安排入城调查,同时又安排快马,准备随时向信都回报襄国妖异种种。
待到石闵再次返回时,便见石遵安坐席中,神态从容镇静,并没有作为质局促惶恐,这倒让石闵有些疑惑,知自己过于敏感,还这位博陵公有为知雅静禀赋。
此前于城外匆匆览,石闵已经亲眼见到襄国特别宫苑方向之破败,绝石遵口中所言那么简单。这会儿也耐烦继续兜圈子,索性直接开口:“幸得殿下以家亲视,末将斗胆请问,王领军此际否还健在世?”
这话问有些冲,但也直指要害。须知整个襄国城内,领军王朗才算主上石虎真正信重,石闵作为石虎派来援军首领,首先需要接触自然也该王朗。如果王朗有了什么闪失,论原因什么,最起码说明目下襄国已经在某种程度上再受主上所控制。
“王朗死了。”
石遵对此也并隐瞒,石涉归那老家伙直接在众目睽睽下斩杀王朗,直接引发了禁卫崩溃,也让之后力量足,被晋军区区两百骑胁从数千乱民堵着建德宫门羞辱番,如此大风波,根本无从隐瞒。
如果石闵归来太迅速,哪怕晚上天时间,也能通过听途说得知此事,所以也根本没有隐瞒必要。
石闵听到这话,眸子闪了闪,已经隐有凶光流转,乏森然:“既然如此,那请殿下暂留军中,也请再告太子殿下,请于入夜前筹措交付给养。军令急催,无暇久留,届时若无所得,或有失礼、入城自取,还望见谅。”
“何必再作等候,棘奴自然已经察知局面妥,何此际径直发兵?若再等待入夜,城内自有防备,反如直取便宜。”
听到石遵这么说,石闵脸色更阴冷,索性也将刀抽出来置于案上:“殿下要探悍勇与否?大军动,命无算,等亲卫卒众,唯奉主上君命所指,战阵之上,任何,只待刈杂草!”
纵石遵乏成竹在胸,当石闵这样个沙场悍将杀气加掩饰流露出来后,也变得有些自然,视线在那战刀刀锋上触便收回,继而强笑:“肯行入此中,兼前言种种,棘奴何苦目为敌?况且过个羸弱闲,勇力尚且及微伧,所能仗恃,过得传主上这身骨血而已。若杀,能阻,但若能静心听细言,则携手大进可期。”
石闵听到这话,眉头便深皱起来,将那战刀收回,沉声:“殿下乃主上嫡传骨血,何言杀伤?末将痴愚,唯知忠勇,恐足与谋。”
话虽然这么说,但也并没有即刻离去,而端坐室中,摆出副亲自监视石遵态度。
石遵见状,心绪微定,明白这可言中所说对谋算全无兴趣,过用这种愿合作态度施压而已。
“言则携手大进,其实于而言,更多自救,但对棘奴而言,却个难得阔进良机。自负主上恩命,而又主上骨血,悖逆之论,怎么可能出于之间?”
石遵继续缓缓说:“今次襄国祸乱,诚如棘奴所见,确多有妖异。当中隐晦种种,老实说连这个身在此中者都诸多窥望清。即便目下敌众已经离境,但仍有诸多危困隐患。棘奴愿深涉此中,唯以君命当先,这正确。都邑之内,汪浊水,轻率入此,即便没有溺亡此中,周身恶臭,在所难免。”
石闵听到这里,便又深深看了石遵眼,目光则比之前更多了几分重视。这话确说中心事,大军入此,看着个残破襄国,所以还要给什么最后期限之类,倒担心城中物横阻,而也还清楚当中关键,旦军众强入,或要免了背负弑杀储君恶名。
石闵常年追从主上,自然清楚主上对这位太子殿下诸多满已经将要爆发,但这并代劳主清理家门理由。最起码在率军归援之际,主上并没有明确指令告诉可以直接收监乃至于围杀太子。可旦太子那里有什么过激举动,杀杀对方却石闵能够决定。
“平原公本来应该在冀南督战,却率部归国,行迹乏仓皇,之后甚至敢停留都邑,直赴襄国而去。至于攻犯襄国这路马,则追摄平原公足迹而来。冀南战局,怕已经有了大逆转吧?”
石遵眼望着石闵,继续说。待见石闵虽然答,但眸光陡然凝,这自然让更加笃定自己猜测。
“那么想请问,冀南兵败,襄国城乱,国事诸多危困,且多主上昵爱之子涉于其中,将军即便雄骑扫荡,壮功振威,否能得足够封授回报?”
待石闵作答,石遵已经微笑着摇头:“怕能!之后国中,功进与否,在战阵,而在等殿下诸子用废进退。劝阻棘奴应该忠勤王事,但即便勇力大有可恃,又何必要挥霍无度?在边野征杀逐战,而国中尸位者却投机以进,即便将主可自诩无负君恩,但麾下群卒可能心同君,作怨望?”
石闵听到这里,更加沉默,甚至低下了头去。倒没有想到此节,但得于石遵提醒,也明白此言虚,最近这段时间国事种种,其中像太子石邃、平原公石宣这种最得势皇子都深涉其中,而且石遵还清楚但石闵却知,那渤海公石韬已经亡于河南。
所以可以想见,之后国内必会有番大调整,如石遵所言之苦战者无功、尸位者高迁,绝对没有可能。
过这话由石遵口中说来,总让石闵感觉有几分怪异,毕竟这社稷家,家门子弟竟然劝告臣民要过于忠勤王事。
但也得说,经由石遵这么说,石闵倒也真像此前那样急于追击敌军。倒有了什么怯懦畏战想法,又或者觉得自己留在国中会有什么大机会,而明白个最浅显理,那当此风雨飘摇之际,功未必有赏,过则必有罚。
求有功,但求无过,这才身当此际、明哲保身最稳妥作法。谁若表现过于跳脱,太受瞩目,也绝对危机并存。
但之后石闵则又免惆怅起来,眼下,算想明哲保身也难,率先率部归援,若全无作为,待到之后主上南归,又会给什么好脸色看?
关乎自己切身利害,石闵便能再保持此前那种冷漠,稍作犹豫后还开口:“主上命南下定乱逐敌,肃清郡县,驱令急切,怎么敢怠慢”
石遵闻言后则微微笑:“目下国中诸困,内患远甚外扰。譬如今次襄国之厄,犯境之敌过区区百千之众,但却能祸国都至深,难真只南贼骁勇能战,天兵降世?无非内扰深重,各作掣肘,才予敌良机可趁。”
“如百千之众,即便逐之尽歼,亦足夸功,况且南势大正嚣,未必允从容来去。内患靖,复有万千之众转踵即来,届时又内外相扰,能从容应敌。主上久执国务,这点轻重取舍难还看清?”
石闵皱眉:“殿下何以教,妨直言。”
“目下襄国,虽然外患已退,但仍内奸标立,如忧患当前,援军更加敢无顾、轻进追杀微弱之敌,正宜修缮宫禁、镇抚士民,以待主上王驾归镇。”
石遵这第次将襄国整个城池许于旁,此前第次时候因为生疏,还要假借皇后诏令,现在则熟练得多。
石闵闻言后则皱眉:“主上无有此命更何况,太子殿下?还有王领军,究竟因何而殃?”
眼见石闵虽然仍迟疑,但也并未口否决,石遵便继续说:“太子监国无力,领军守城无能,确凿事实即在眼前,这又有什么值得争辩?至于领军死因,无论如何,其身负主上恩用,襄国祸手中,自保尚且能,怎么说都罪大祸国,死有余辜!”
石闵听到这里,心中免凛,望向石遵眼神免更加肃然。襄国如此蹊跷局面,可以说王朗之死必有冤屈,但如石遵这么说则彻底抹杀其功劳、冤屈如何,甚至身后声名都应抹去,也确凉薄。虎狼之子,即便幼小,也可小觑其择而噬凶残禀性啊!
“太子那里,自有来游说安抚,却会让阻拦棘奴整顿城务事宜。其实襄国城防如何,过桩小事罢了,棘奴都至此,可知主上归驾未远,城务并无隐忧。只城池内外,诸多因乱而起亡出之众,则得早作镇抚收编,否则也将糜烂成祸。”
听到了这里,石闵才总算明白了石遵兜了这么大个圈子,并说要将扶上襄国城守位置。这也们能够决定,而且石闵对此也全无兴趣,正当盛年,正当方逐功,自也愿安守地。
石遵真正意图,还教在最短时间内收编襄国城池内外这些晋胡民众,而这也确说到了石闵心坎。
身为羯国少壮战将,自然也有广纳部曲、整编出支独属于自己私军愿望,倒说心中已经存了逆反,而因为只有拥有自己嫡系班底,才武安身立命正途。
石闵幼年失孤,继而便被石虎收养府内,即便其父还有些乞活部众存留,这么多年也泰半凋零。如今,虽然也多受主上重用,但这种重用全系念,并没有属于自己力量,今次率部归国,千众看似威风凛凛,其实只需纸诏令,便片甲难留。
特别随着南面晋国越发势大,主上对于麾下汉臣子也越提防,尽管石闵还有个假孙便宜,但其实也越来越感觉立身艰难。说到底,过只石氏家奴而已,主上肯用,也在于无害,旦祸难临头,也只能引颈受戮,全无反叛能力。
石闵也眼见羯国宦途之起伏无定,要说这样个后起之秀,号称主上潜邸第名将麻秋又如何?稍有失意,动辄训斥打骂,只因为没有自己班底力量,只主上手中随时可弃枚棋子而已。
念及自己处境,石闵又忍住想起年龄、资历都与类似李农。李农同样出身乞活,但却同于石闵早已经断了联络,始终乞活军中坚战将,其所出身上白乞活在整个乞活军残余体系中都势力最大。
这样,主上对其确提防有加,会引作心腹,但也敢随意折辱打骂。在此前久,为了安抚北调乞活军能够稳镇幽州兼攻并州,主上还将李农任命为司空,位居公,已经石闵远远及。
随着越发英壮,石闵没有想要重拾与乞活军情谊打算,也将之当作自己关键时刻可以倚用股力量。但乞活军最闭塞、排外,早年中原大战覆灭石堪同样出身乞活,但却有别于广宗乞活残部,乞活军坐视其被南穷攻生擒都作援助。
至于石闵这种脱离年久乞活血脉再想获得认可,则更难上加难。
眼下石遵提议,给石闵展示了个新可能,但还有些举棋定,只叹息:“镇抚方略,怕主上已有定计”
“但总还没有面授机宜吧?棘奴若觉得可擅用君命之外,也开府在即,妨择其精勇暂寄府下,之后咱们则祸福共当,携手阔进。疾风骤雨,唯根深叶茂能活啊,良机短暂,错过候。”
石闵听到这话,双肩微微颤,又过片刻之后,才翻身而起拜于石遵座前,凝声:“幸得殿下弃”
“家养壮儿,与性命都可托付,这些小事,又算什么。日后大阔行,才都应瞩望!”
石遵也离席而起,仍态度亲昵,两臂环抱石闵将之搀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