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入月,天气越发炎热。哪怕安坐室内,仍汗如雨下,纵有几缕细风,也都绵软无力。
竹林内流水潺潺绕亭而过,竹亭周垂以轻纱阻挡蚊虫。亭中众只披件凉衫,席地而坐各居角。亭子正当中,摆放着个硕大竹桶,桶内盛放着满满酸梅绿豆汤,汤水中尚有许多冰块在其中漂浮着,整个桶周围都漂浮着丝丝缕缕白色水汽。
庾条站起身行到竹桶旁用竹勺舀了满满杯汤水饮下,酣畅呼口气,嘴里尚叼着块大晶莹冰块,伸个懒腰感慨:“这天气”
“噤声!”
亭中响起个耐烦声音,中年手捧着账目卷宗,手拨打算盘,间或腾出只手来在另份空白纸上书写运算结果。满脸汗水汇聚在下巴上将落未落,有侍女轻盈行上来,用沾了冰水帛巾轻轻为其擦拭汗水,继而便又快速退回去。这过程中,算数者头都抬,而侍女也发出丝声响。
受了斥责,庾条讪讪笑,又退回了自己书案旁。若以往被这么呵责,肯定要勃然色变,只身在这专注又专业气氛中,心态下意识平和起来。过往这段时间,亲眼见识到这些核算师之能,足足几大车卷宗,竟在区区两天内便理算清楚,分毫差。
对于这群专业,庾条也打心底里佩服,更充满羡慕,打心底里希望自己也能有这么批才可供听用差遣。
落座之后,庾条手摸着书案上那个打磨光滑算盘,神态间又乏惊叹之色。这算盘操作较之算筹要复杂得多,过去几天直把弄学习,至今都还能熟练运用。但运算能力和准确度又远非算筹可比,而且旦熟练运用来,端坐案后,手指轻拨,声音清响悦耳,如素手调弦,姿态之美观较之伏在案上摆弄算筹又雍容美观得多。
心里这般念着,庾条视线便忍住望向左侧位满脸疤痕中年,知这名何,只听旁唤之钱先生。这位钱先生初望去脸上纵横交错疤痕有些恐怖,但仪态谈吐却俗,较之名门子弟遑多让。尤其对方拨弄算盘时那娴熟又极富韵致姿态,让庾条深感艳羡。
这段时间来在沈家看到诸多新奇之并事,让庾条惊叹诧异之余,更深感于沈家这江东豪首之名实至名归。也只有在这样善于经营操持环境中,才能培养出沈哲子这种早慧非常、智近乎妖少年俊彦。
可惜沈哲子听到庾条诸多心声,否则便要赞声这家伙今非昔比,确已经有了识之明。
距离大婚已经过去了天,诸多来访宾客大多都已经离开,老爹也已经回到了会稽任所。家中虽然仍在日日宴饮,款待乡,但诸多事务也都再次归回正轨。
悠闲几日后,沈哲子又投入繁忙劳碌中。夏税押运与早稻收割撞在了起,都需要投入大量力事情。
尤其早稻收割,农事集中在短短几天时间内,沈家东宗本身田亩虽然削减了下来,但因为合作社纠集太多乡,县中数万顷稻田收割,力统筹、稻禾运输、脱粒存储,全都需要沈家安排。
幸而沈哲子也用事必躬亲,这些事情都有相应员构架配置。但身上担子仍算轻,往建康去这几个月积攒了大量事务。钱凤虽然可以分担其中部分,但其身份毕竟见得光,许多事便积压下来留待沈哲子处理。
旧事情忙完之后,转头又投入到新事务中来。如今家中这些核算团队们,在运算俚清京口和吴中两地各种物价差异,还有搜集过往几年京口线众多商贾往来数目以估算出京口市场个大概规模。这些数据,杂乱繁芜,收集已经易,清算出来则更困难。
多赖庾条帮忙,还有京口线那些资友提供资料,如今沈哲子收集到数据,虽然可能完全没有遗漏,但也离。这么大个运算量,因数据缺失而产生点疏漏,尚在可接受范围之内。
这些资料,稍后都要拿来参考用于商盟构架。如今沈家准备联络吴中各家组建商盟,往京口转运物资销货事情已经在吴传开,诸多家都流露出想要分杯羹意思。老爹正因此烦胜烦,所以才早早拍拍屁股回了会稽,将这些事情都丢给了沈哲子。
眼下商盟仍然只个框架构想,具体细则尚未敲定。但即便如此,已经有诸多家张口要预定股份,股资更从沈哲子开始所定万钱股节节攀升,到如今已经上升到万钱股!
其中有些恃着跟沈家交情源远流长者,诸如乌程徐家等早先踊跃跟随老爹造反家,已经早早将钱货送来龙溪庄中。于沈哲子而言,也桩幸福烦恼。对时下对于新事物接受度和自家声望仍小觑了几分,看这个架势,像原先预定两百股,根本够吴中这些家瓜分!
沈哲子原本计划集资两千万钱,但仅仅在吴兴郡,有意向资财已经超过了千万钱!单单如今被强送来财货,在龙溪庄中便堆积了千数万。早先民财私藏各家难以撬动,如今随着吴中交易频繁,各家囤积财货都涌动上来,但苦于商品足,在吴兴甚至出现比较明显通胀情况,这也沈哲子始料未及事情。
但由这件事情上已经可以反映出来,最起码在吴兴地,沈家号召力甚至已经超过了郡府乃至于朝廷对此地掌控力。
吴兴今夏季市易税收,甚至已经远超以往全年赋税总和!可以想见,当今夏赋税入库后,虞潭又会有新加官封赏。尤其市税其中大部分都要归于台省官员们俸禄台资,市税大增对于虞潭而言,绝对桩能够争取大量印象分政绩。
老先生宦途再次焕发第春,早先在台城本来宗正卿病退归乡,若再升回台中话,或要直入尚书、中书,最低起步也卿。老爹离家前,沈哲子请跟虞潭深谈番,希望老先生离开吴兴。彼此之间配合已有默契,若换任新郡守过来,这默契仍要重新培养。最起码在商盟运作成熟之前,沈哲子希望虞潭离任。
幸而虞潭也没有陆家公那种门心思往中枢钻想法,在吴兴任上虽然存在感稍低,但政绩却丰厚。加之与沈充易地而治,彼此合作基础很深厚。活少功大离家近,虞潭甚至已经打算在吴兴任上养老了。算台中想要离任,也能征询本想法。
乡土局面片大好,到了如今这步,沈家才可以说真达到了平流进取、坐至高门快车。只要发生什么覆亡社稷大祸,便再也无法阻止家势崛起。
庾条终究没有埋首纸堆、把弄算盘耐心,枯坐片刻后又轻手轻脚来到沈哲子身边,手里尚捧着杯漂浮着冰块酸梅汤,低声笑语:“盛夏饮冰,真消暑佳品。只可惜家并无太多冰窖储冰,取用难得尽兴。”
见庾条脸陶醉喝着那酸梅汤,沈哲子想了想,还打算告诉这家伙这些冰块真正来历。
冬日取冰窖藏,夏日饮用消暑,这时下各家大族惯常手段。只建造维持座冰窖却并轻松,花费力物力甚大。因而哪怕再豪富家,夏日用冰都省俭,但这却包括沈家。
如今沈家只主可以任意取用冰块,仆每天也都有少用冰份额,甚至田间耕收众多庄,都有大量沁凉汤水供应。土法制冰沈哲子穿越最初便想要付诸实现手段,这两年来工艺终于打磨纯熟,可以批量生产。
至于所用硝石,最初往年翻修庄居所收集到霜白土提取出来,但这也少量。加之沈哲子还有颗攀科技树心,研发火药消耗了部分。至于现在用来制冰硝,那都庄园里“集硝官”们刮厕所收集来。虽然再经提纯萃取可以祛除杂质,而且制冰时也隔层制冷,但来路实在太过粗鄙。
所以庄们虽然用冰用开心,但也大多都知所用冰,那也们泡尿泡尿冲出来。
制冰硝石可以循环利用,因而夏天冰块,也沈哲子准备在京口售卖商品之。
个影在凉亭纱帐外徘徊好会儿,才从纱帐后探出头来,乃公主房内侍女云脂。沈哲子见状后起身行出来,便听云脂小声:“阿姑着唤郎主和公主去用餐,公主让婢子问问郎主这里何时能得暇?”
沈哲子看眼亭中仍在忙碌众,摆手:“让公主先行吧,这里还有许多事情,抽身开,稍后自与庾家小舅同进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