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入月,大业关这里战事仍波澜惊,张健部战斗无果,索性在大业关外同样筑起堡垒,似做起了长期对峙打算。
沈哲子刚刚回到京口,便被庾怿召去。
“维周,觉得有无可能路途险阻,信使仍未到达荆州?”
说起这话时,庾怿忧心忡忡,大概自己也相信这个说辞,只能籍此来安慰自己。行台立于京口,荆州派来见,这影响实在太恶劣。只会影响到执政合法性,甚至还有可能将早先争取到局面都给破坏掉。
沈哲子也能体会到庾怿心内彷徨焦虑,平叛否顺利关乎到全家老幼性命,而荆州态度则又影响到平叛进程。历史上庾亮冒着杀身之祸都要硬着头皮去见陶侃,如今庾怿名望资历都要远逊其兄,虽然有皇太后在其身后传诏召见,但陶侃否甘心承受这个事实,真在两可之间。
“小舅放心吧,荆州绝无可能缺席,定会在约定之期前到来。”
沈哲子现在也只能这样安慰庾怿,过这也确实心内真实想法。
诚然荆州分陕要害之地,方镇之重无过于此。但同时荆州情况也最复杂,哪怕论南北冲突,单单在荆州本地便豪强林立,荆襄豪强像蔡氏、习氏等等兵甲之盛并逊于早先沈家,又有南蛮各部服教令,更与敌邦接壤,并个团结紧密、其乐融融环境。
陶侃坐镇在这个位置上,境况与淮北郗鉴有些类似,甚至较之郗鉴还要恶劣许多。诚然乃百战宿将,可称国老,但其实并没有绝对威信和力量将各方完全打压下来,重点还要施以安抚和平衡。
身处在这样环境中,对朝廷赋予大义名分便尤为看重。旦这个名分在,绝难再保持原本平衡。比如沈哲子这里已经收到许多淮北流民帅投献书,其中乏大有将郗鉴取而代之野心,但沈哲子也深知这些无论名望、才具还实力,都具备镇住淮北局势可能,若任由们滋事,反而会让淮北局势糜烂可收拾。
荆州应该也这样情况,正因如此,可想而知陶侃对中枢心存满,连江州温峤都有辅政之名,这个分陕方镇居然能列名其中。这对而言,只羞辱,更种迫害,迫得要花费更大代价和精力,才能稳住荆州各方乱。
如今江东两个政治中心,在京畿苏峻手中,在京口,毫无疑问后个政治中心合法性要更大些。荆州除非表态,旦要有所表态,必然要选择京口。若然,只怕部众先要群起而攻之将驱逐。
但如果太顺从表态,这又符合陶侃利益。基于这样认知,沈哲子觉得荆州方面或会有些波折,但最终结果会改变。
接下来几天时间里,诸事皆上快车。首先吴翘首以往会稽分州之事,终于以正式诏书明令下发,通传各方。新立之州名为东扬州,以浙江为界线,包含有会稽、新安、永康、临海、永嘉、建安、晋安等郡之地。
原会稽内史沈充进位镇军将军、东扬州刺史,开府仪同司,督东扬、交、广、宁州军事,同时加录尚书事。最后这条,庾怿硬要加上去,因为在看来现在中枢实在权弱,沈充加录尚书事定程度上可以对事权有所补充。
新立州,原本伴随着大量繁琐工作,原本行政构架要梳理,州郡之间籍册要交割,最重要审核丁籍进行土断,没有年半载完成了。但现在事从权宜,国难为先,其诸事都可计,最重要军事班底要快速搭建起来。
时下江东军制仍世兵制为主体,家兵部曲作为补充。然而眼下起兵在即,再去分割军户征召兵众已经来及。况且包括会稽在内,这数郡之地兵甲都稀缺,若强硬划分军户,得考虑民怨问题。须知旦成为军户,那要世世代代承担兵役,绝非时头脑发热能做出决定。
所以南北各家在经过几轮商讨后,最终才决定给予东扬州军旗鼓编制,由州府自行招募义勇成军,当然钱粮军资仍要由行台拨付。过这也只取个名义上节制权,皇太后与琅琊王轻身出逃,行台如今又没有丁点财赋进项,最终还要靠吴中家进献为用。
但这些都成问题,朝廷愿意让步准许吴中立州,对吴而言已经个莫大胜利。以往哪怕没有这个名分,们也要出出粮举义。如今用钱粮资助吴中子弟兵,自然没有什么怨言。
对于自家第次掌握到军事上优势,沈哲子也分外热心,基于早先已经铺垫好氛围,趁着如今京口各家族毕集于此时候,多方奔走,钱粮已经成问题。在诏书下达第天,吴兴、会稽、临海郡夏税已经提前押运到了京口,大大填补了行台钱粮空白。
与此同时,以沈家为代表吴兴家向行台捐输钱千万、粮万斛、甲具数千副、余者物资更计其数。如今正春潮之际,这些物资没用多久便统统到达了京口。会稽方面亦有捐输,过被中枢诏令暂停余杭,遣使清点完毕后拨付东扬州军资。
吴对于这件事热情,只震惊了京口诸公,连沈哲子都大受触动。东扬州募军令刚刚发出,旋踵便让整个吴中骚动已。更远处会稽、吴兴情况如何,沈哲子还知,但近处吴郡几乎整家子弟往南去投军。更有甚者,连京口这里早已经进仕吴中子弟都弃官南去投军。
热情很难去以政治利益得失去考量,而吴对于拥有自己子弟兵这种热切急迫心情,沈哲子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见如此才知自己仍低估了乡们热情。自旧吴灭亡至今,吴虽然直担着个易动难安名声,但事实上始终曾拥有正规守护乡土军事力量,会稽军州建立,彻底打破了这空白!
东扬州建立足日,沈充便带领新立州军千北上,赶在行台建立之前到达了京口。
沈哲子与众同出城去迎接老爹,亲眼看到乏吴中老在儿孙搀扶下颤颤巍巍立在运河码头,极目远眺,神态中流露出与年纪相符急躁。而整个码头早已经满为患,甚至乏被拥挤群挤落入河。
运兵大船自运河南缓缓驶来,首先映入眼帘便船首那迎风招展东扬州大旗,单此幕,便已经让激动得能自已。
滚滚浪声之中,大船由远及近,极目望去,已经可以看到大船上列阵执戈、密密麻麻影。突然,船上响起了急促浑厚军鼓声,继而便响彻云霄歌咏声:“江汉汤汤,武夫洸洸。经营方,告成于王”
沈哲子听到这歌咏声,心内先乐,东扬军所歌这诗篇出自《诗经。大雅》,讲召虎奉王命破淮夷,俨然已经以王师自居,而将历阳部斥为东夷。可早先历阳军那可以勤王正师过江,而吴军队大概才真正蛮夷之属吧。如今忠逆易位,实在可称吊诡。
可很快沈哲子笑出来了,随着大船越来越近,那歌咏声也越来越雄壮,岸上许多吴纷纷加入到了这咏唱中来。在沈哲子左右,乏有唱着唱着,已泪如滂沱,更有许多老迈者,捂着漏风嘴角,呜呜哭得孩子般。
男儿被金甲,锋刃流寒芒。吴多义士,破胆与君尝!中朝以降,吴中几多灾厄,可以说寸乡土便浸透了数分乡热血!频频举义,血战桑梓,但在朝堂诸公看来,吴向来都无义、可信重之流!
“意有生之年,还能见子弟兵甲之盛!”
站在沈哲子远处,乃吴兴乌程徐家老者徐丞,这老者早已年过花甲,生可以直接追溯到旧吴。此时语调颤抖,已激动得能自已,若非家中子弟搀扶,几乎都已经站立稳。
听到这感慨声,沈哲子心内亦慨然。家从逆贼路行进到如今,成为方真正能够影响时局走向方镇力量,回顾这个过程,何尝吴在时局中个缩影。
高门蝇营狗苟素无担当,眼见吴被路打压无法扬志而无动于衷。家从武宗末流开始,到现在总算可以说能够在时局中担当部分乡利益诉求!
“虎拜稽首:天子万年!”
随着慷慨激昂歌咏声,大船稳稳停靠在了码头上。
沿江民众们自发退开,腾出足够空间来。武装整齐、被甲森严东扬军缓缓下船,在岸上排列成阵,面对着激动已乡们,肃穆面孔上更闪耀着种圣洁光芒。
沈充身被重甲,头戴虎头兜鍪,腰悬长剑,手持旌节,在亲兵们簇拥下行至岸上,面对众深深施礼:“充身受皇恩诏令、父老厚望,东扬募军,如今已军毕集!来日血战辞,使贼虏侵乡土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