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46 宣阳门前

      此时东方已经渐露鱼白，大桁南动荡尚未扩散到秦淮河对岸来，因而在台城正面驰上横陈上百具尸体便尤其醒目。
      沈哲子这队行旅俟行到宣阳门前驰上，很快便引起了城头守军关注。因为建康城并无外郭墙，台城城墙可谓最后也最坚固防线，自从多年前陈敏作乱，在原东吴旧宫基础上建造起这座宫苑，无论时局怎样变革，掌权者无例外都对这最后防线惜工本打造建设。
      然而历史吊诡之处在于，江东屡经动荡，围绕台城战斗也发生过好几次，但无例外，台城城墙从未发挥出它在军事上防守作用！
      此时站在城墙上除了已经投诚路永之外，还有便光禄勋王彬。至于其早先台城内蜂拥而至想要迎接王师归来台臣们，则早被路永部众给驱散赶回了台城中，许们靠近宣阳门。
      “那队什么？宿卫乱军还石头城来？”
      看到远处队军士肃穆行来，城头上王彬便有些能淡然，眸子里隐隐透出几分惧色。本也久历军旅之，早先也无杯弓蛇影心虚，但几月前遭受平生未有之羞辱，至今那鞭笞疤痕仍然留在身上。只留在了身上，更留在了心里，早先众目睽睽之下被扒光衣衫鞭笞之刑，只抽碎了过往荣耀和从容，更让变得过分敏感、疑神疑鬼。
      眼见到王彬那惶恐已模样，路永心内禁冷笑。作为寒伧武出身，对高门素无好感，今次投靠琅琊王氏，也仅仅出于自身利害考虑，以及对于原主公苏峻失望。如果能豁出切去顾生死舍命搏，要做便返回台城去杀光这众没有胆略却还要逞威作福高门！
      可惜没有，哪怕为自身前程，也要考虑身后这众跟随多年忠心部曲安危。按捺下心中屑，路永指着驰上正在缓缓靠近城门兵众，说：“来者过百众，无论哪方，等据城防之利，都可轻松击溃！”
      听到这话，王彬才安稳些，手扶着垛墙微微探身向城下望去。这时候天色已经渐渐亮了起来，视野所限渐渐消退，凝望许久之后待到对方距离城墙已经足丈，王彬才蓦地惊呼：“那沈维周！”
      “沈维周？”
      听到这话，路永便深深皱起眉头，城乱竟夜，台城也能免。奉王太保之令率众抢占宣阳门，又与率众而来苏硕激战场，并没有时间派出去打探形势，因而对于台城之外状况也无所知。但眼看到沈哲子只率领这点兵众便来台城，路永心中仍然泛起浓浓疑窦。
      站在宣阳门前数丈之外，沈哲子示意众停下来，然后吩咐名亲卫上前喊话：“驸马都尉、昭武将军沈哲子奉皇太后陛下行台诏旨，率王师勤王平叛，城上守将若肯自缚献门，重归王统，可既往咎，行台议功！否则，格杀勿论！”
      “哈，口气真小！”
      路永听到这喊话声，当即便冷笑，过视线却转望向王彬。心内虽然瞧起这些世家子，但眼下投诚重归王统，也并敢肆无忌惮得罪沈哲子这个率先攻入建康平乱首功。
      王彬来之前便得到太保叮嘱，定要守住宣阳门，尽量拖延王师进入台城时间。待见到沈哲子兵众多，心里忌惮之意稍减，示意喊话回应：“某乃光禄勋王彬，奉王太保之令驻守宣阳门。逆臣苏峻旧将路永将军感于太保义召，业已重归王统，襄助太保收复台城。如今太保已率众臣拱卫君前，沈昭武劳师远来，勤王之功卓著，请率军暂驻大桁之南，等待皇帝陛下传诏召见！”
      沈哲子早知进入台城会顺利，待听到王彬信口雌黄先揽下收复台城之功又冠冕堂皇将拒之在外，当即便冷笑声，亲自行上前去对着城头喊：“末将奉皇太后行台诏令便宜行事，归都勤王，冲锋陷阵厮杀至此，知王太保令出何门！”
      说着，将手招，那身穿章服、被反剪双手西阳王司马羕便被带上来。因为路上西阳王哀求叫嚷令沈哲子烦胜烦，让塞住了嘴巴，此时被带上来后取下嘴内所塞东西，终于得以开口，便仓皇：“维、维周救！被迫、”
      沈哲子却理西阳王嘶吼，目视着城墙上方，冷漠：“弋阳王司马羕以宗室长者而屡受国恩，思报国反投贼虏，罪容赦！斩！”
      随着沈哲子声厉吼，刀光骤然闪，司马羕那颗头颅顿时滚落下来，那无头之尸血溅丈余，抽搐着横倒在宣阳门前！
      “王师所向，非即敌！率先登城者封爵等，率先献城者封爵等！”
      沈哲子缓缓行回阵列中，抽出腰际佩剑遥指城头：“列阵，准备出击！”
      “王师所向，非即敌！”
      数百振臂大吼，气势凛然。
      几百想列阵攻下城墙坚阔、又有近千兵众把守宣阳门，看似个笑话。然而城头上路永却笑出来，两眼死死盯着城墙下方横陈西阳王尸体。除了身上章服以外，西阳王尸体看似与早先被斩杀城下历阳军也无甚区别，只稍显肥硕了些。
      然而正那身章服，恰那身章服！
      西阳王司马羕只宗室长者，更立国之初便有从龙拥立之功朝元老，哪怕故中书令庾亮都只将其降爵为弋阳王，而苏峻对其更优待有加，只封爵更有厚赏。哪怕有叛国之罪，也要交付宗正、廷尉有司共议才可定罪。可如今却在眼前，被沈哲子杀鸡般砍了头颅！这刀蕴含怎样底气，路永却敢深思。
      路永深知，砍向西阳王那刀砍给看，如果今天放沈哲子入城，那往死里得罪了对方，早晚有天这刀会砍向自己！路永心内看起这些世家子，如果还在以前，甚至在杀掉苏硕之前，都可以无视沈哲子这刀震慑，下令击退对方。
      可现在能，重归王统意味着要再受早先朝廷政令规矩约束，若今天敢擅自主动对沈哲子动手，那么未来朝堂，乃至于未来江东，未必能再有容身之处！
      打又敢打，眼看着沈哲子已经恍若无率众摆出冲锋阵型缓缓靠近宣阳门。这对路永而言简直羞辱，心中免戾气滋生，脸庞也渐渐扭曲起来，抬手示意部众引弓拉弦，继而转望向王彬，沉声：“王光禄，此子实在骄横，恃功狂傲！只要点头，便将此子射杀阵前！”
      “知，知要问！太保吩咐要守住宣阳门，千万要放进入台城！”
      王彬闻言后却连连摆手摇头，脸色略有慌乱，斩杀西阳王那刀只让路永心内凛然，更让有些知所措，以至于身上那鞭笞旧伤都隐隐刺痛起来。
      锵！
      听到这话，路永双眼激凸，骤然抽出佩刀来蓦地斩在了城墙上，心中已悲愤到了极点。投靠王导，诚然看重琅琊王氏旧望，寄望能暂得托庇，然而王彬这毫无担当回答却让感到心寒。
      敢顾物议，阵前动武逼退沈哲子，为又非自己，而为了要给王家争取个执掌台城机会，本身已冒了极大风险，然而王彬却连风险都愿与共担，还能奢望琅琊王氏事后会出力保下自己？
      此时，城墙下沈哲子所部距离城门已经足丈，已经有兵士拉弓仰射上来，虽然只稀稀疏疏箭矢，但却表露出对方态度。
      路永再看王彬，仍然副心神属模样，心内蓦地叹，怒吼：“收弓！送王光禄回台城！”
      “路将军，要做什么？可答应了太保，可”
      王彬闻言后便愣，旋即便被两名兵士挟持着带下城头，这时候才意识到路永要做什么，当即便大吼：“路永，这寒伧卑流竟敢背信弃义，阵前倒戈”
      王彬叫骂声越来越远，路永心内虽悲愤，神态却落寞，示意兵士上前为自己解甲，两柄环首刀被缚在袒露后背上，步履沉重行下城头。也愿叛再叛，日两叛，可王彬反应实在让感到绝望。对方既然能够突破万余守军杀入城中，又岂会只眼前这点军力，即便施加阻挠，又能辈子将拦在台城之外？
      “将军”
      众将士见状后，纷纷发声想要阻止，路永却将手挥，打断众之语，头也回行向城门前。
      这时候，沈哲子也示意兵众们暂时停止攻击，眼望着宣阳门被由内缓缓打开，路永独行至城门前跪下：“罪将路永，恭迎王师归都！”
      沈哲子冷笑声，从身后接过根马鞭，行至路永面前去，蓦地鞭抽下，路永那袒露肩背上顿时显出触目惊心血痕！
      “住手！”
      城墙上路永部众眼见此幕，顿时目眦尽裂，已有脾气暴躁几忍住拉弓射下，只那箭矢落点甚远，显然意存震慑。
      “好，好得很！”
      沈哲子看眼城头，随手将马鞭抛至路永面前，旋即便转身行向自己部众。
      “使君留步！”
      路永悲愤吼，抬头望向城头大喝：“敢有对王师敬者，军法立斩！”
      说着，捡起那马鞭两手捧着，膝行上前涩声：“罪将治军严，请使君责罚！”
      这时候，沈哲子才转过身来弯下腰去，只接那马鞭，而亲手将路永搀扶起来，解下自己披风盖在路永袒露肩背上，反手抓住路永手腕笑语：“路将军弃暗投明，举义献城，当与趋至阙下，为请功！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