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以来，江州便有大量难民游食过境。这些流民居无定所，游离于王化之外，久则便容易酿生祸患。所以中兴以来，历任江州刺史都将安抚流民当作重中之重，其中成效最大便早年间应詹和温峤。
得益于历任刺史、郡守努力，如今江州境内屯垦也颇成规模，军户、吏户达数万户，多数分布在豫章、鄱阳、临川、寻阳等诸郡县之间。江东承平无事时，这些军民吏户便安守农田耕织生产，旦有事，万数军旅顷刻可召。
莫豫便万众军户当中寻常员，旧籍何乡早已经忘记，早年追随杜弢作乱至于江州，及至杜弢事败身亡，们这些残部便被近安置在了江州境内。入军户，终生为卒，过往这年，莫豫也知自己究竟追随何，忠还逆，总之大大小小战事参加过余场，侥幸没有死在战阵上，居然还能娶妻生子，也算个异数。
如今莫豫便落籍在鄱阳湖西面海昏县，家中妻妾各，子女，家中籍田、功田余顷，尚有依附而来农户，可谓殷实家。
莫豫年已经余，这在时下军户中而言已难得高寿，除了左足早年被在战阵上削去半片脚掌，尚算全须全尾。因而左近军户家多夸莫豫乃积福之，对此也很受用，甘之若饴。
如今莫豫，在军户中也算个老资历，屡战死，甚至连头顶管辖们兵尉见到这老卒都要以礼相待。得益于这份资历，寻常军练劳役、莫豫都能豁免，得召令都能长养乡中。田地农事也需要亲自下地耕作，自有那些入籍游食争相投靠来，只要能管上们份饱饭，农忙时都可作牛马劳役。
唯独点美，那莫豫膝下子自幼多病，堪农事也堪操练，实在像个兵户子弟。为了自家这唯香火，莫豫也煞费苦心，特意将女留在家里招赘名壮丁奴儿，寻常可作役使，战时可以顶替儿子兵役。
虽然镇下有孤丁征规定，但如今这年代谁又守那种虚文，况且家开屯授田时便丁之家，旦有征召下达，交出足额丁口，军令当斩，谁又会在乎死活。
春耕已经开始良久，但屯下迟迟没有发放粮种，被乡邻们哀求过，莫豫便让自家那婿子莫仲驾着牛车，往屯邸去询问上官。然而屯邸中却乱成团，根本无应答，甚至连往年经常拉着闲聊老兵尉都在。
多年从军自然养成种危机感，莫豫快速离了屯邸，吩咐婿子驾车赶紧返乡。
“这般乱象，怕又要兴兵，若大召奴儿，今次便准备替家兄弟上阵了！”
莫豫在牛车上忧心忡忡，家这婿子姓名为何早已知，因而便从了家姓，只莫豫仍惯称奴儿，将之视作家。
“知、知，阿爷。”
那婿子莫仲倒生高马大，魁梧健壮，满脸憨厚，闻言后便连连点头。突然牛车撞上上土石颠簸下，莫豫便瞪起眼，竹篾抽了下去：“蠢奴仔细看路，谁家车驾禁得这般颠簸！”
莫仲弓起背老实承受，回头憨笑抱歉。莫豫见此态，便更加生恼，又抽了几下，狠骂几声：“真愚笨！当年怎错眼纳下这蠢物”
屯所位于片滩地，诸多屋舍林立，莫豫算有些家底，宽敞大宅，甚至都有牛车备用，在军户当中已经算等家。归家后，早有众乡等候在此，莫豫下车后摆摆手：“未有消息，各回各家吧。”
打发走了众后，莫豫便即刻召集家，叮嘱老妻：“今次或将大召，跟奴儿都将入伍，们妇在家，要守好家阿奴。田中各户，统统逐走，若被兵长察知，便倾家之祸”
诸多交代番，而后家便忙碌准备起来，往年积攒粮食、布帛等家底，都趁夜藏在了离家稍远地窖里，连老牛、车驾俱都拉出家门，藏进了滩涂苇塘里。
之所以告诉旁自己所察，倒莫豫心黑，只兵事这种事情，向来机密。若提前宣扬于众，引得别家藏匿丁口，追查下来，莫豫个脑袋也够掉。
莫豫判断并没有错，归家后到了第天，召令便发到了屯所。名年在多岁兵尉率领百余全副武装兵众到来，召集各家丁口。
早已准备妥当莫豫便与婿子莫仲背着口粮准备出门，家中张无弦老弓，吩咐婿子背上：“这蠢奴长眼，白生了好体格，未必能被兵长选中。自备械具，也个活命保障。”
莫仲受惯了丈喝骂，闻言只傻笑，也反驳。
家中小奴年已经，只瘦弱仍未长成体格，出门前莫豫仔细叮嘱儿子藏好，切勿被发现，这才出了门。
翁婿两到了村口，这里已经聚起了过百丁。众见莫豫到来，纷纷上前打听。若以往，莫豫也乐得做个老资历给众讲讲军旅事宜，但看到那招兵兵尉年纪大，神态却冷峻，心知这种青瓜蛋子最乐得挑衅老兵以树立威信，因而拉着婿子缩在个角落，愿惹起关注。
“鼓毕，应招百，缺。”
村口那些带甲兵卒清点完毕，便返回向兵尉汇报。那少年兵尉闻言后脸色已黑，手扶胯间佩刀面对众军户吼：“再作鼓，稍后入庄查点，匿丁者杀！”
其军户们听到这话，尚嘻嘻哈哈，以为意。此类场面，们没有经历过，嘴上叫嚷再凶狠，最后都了了之，会真杀。
可莫豫想起早先在屯邸所见乱象，加之跟从多年老兵长居然被个年轻顶替，心内隐隐凛然，略作沉吟后，低声对婿子说：“快归家，把兄弟唤来吧。”
莫仲闻言，也多说，当即便离开队伍飞奔向家。其见状，免诧异，窃窃私语议论起来。过片刻，有家也返回家去唤，但更多还无动于衷。
通鼓毕，那兵尉便将手中马鞭扬，喝：“伏地！”
莫豫连忙拉着刚刚入队儿子和婿子趴在了地上，众见状，也都纷纷趴了下来。而后，兵尉身后便分出多，持住弓刀将这些包围起来，至于其则在兵尉带领下往庄中驰去。
趴在地上见状，乏口中发出惊呼声，还未有所动作，便听周遭悍卒厉吼：“擅动者杀！”
庄内阵鸡飞狗跳，听到那些叫嚷声，莫豫心中免庆幸，幸亏自己见机得早。眸子转，将挎在婿子肩头老弓扯下来塞给儿子，低声吩咐：“小奴勿惊，稍后紧随阿爷，会有危险”
话音未落，庄中已经传来连串叫饶嚎哭声，旋踵，兵尉再次返回，身后兵众则驱赶着近百返回村口。
那兵尉到了村口立住，指其中，喝：“谁家子？”
趴在地上军户们纷纷噤若寒蝉，敢出声。
“杀！”
话音落，屠刀挥起，大好头颅滚落在了地上。
“儿啊”
伏地者中年见状，目眦尽裂，蓦地扬起头颅。继而尖锐破空声响起，支羽箭疾射而来，将钉死当场！
那兵尉见众噤若寒蝉状，嘴角已噙着冷笑，拨马绕着被从庄中搜查出来丁口行了圈，马鞭虚指随手点着：“出列，也出列”
接连点了数，个个垂着脑袋战战兢兢行了出来，然而迎接们最终还个“杀”字，数顷刻在乱箭之下倒毙当场！
“今次略施薄惩，若有再犯，男女俱诛！”
那兵尉马立血泊之中，语调阴冷如同含冰：“起身，列队！”
众忙迭爬了起来，勉强列成个队伍，然后便被驱赶着往下个屯所而去。直行过了个屯所，队伍也逐渐扩大到千数。然后便在那兵尉带领下，浩浩荡荡往南昌县而去。
“阿爷，累，饿”
队伍里，莫家小儿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
莫豫这会儿也满身尘埃，满脸忧苦，终究年高乏力，间断走了将近天夜，脚步都已经踉跄，更无力照顾儿子。
“小奴噤声，姊夫背！”
那直闷声在后莫仲行上来，腰畔已经挂了个粮袋，弯腰扛起了舅子，同时又手插住丈肋间，背扶艰难前行。
得了婿子助力，莫豫才缓过口气，少有正视婿子：“蠢奴总算能借力，没白费家米粮”
莫仲闻言后又憨声笑，并说话，汗水早已经在颈下汇聚成流。
那催命马蹄声突然在身畔响起，莫豫转首望，已忍住魂飞天外，只见那少年兵尉正在行伍外冷冷望着们。
“快、快放开，放下兄弟”
莫豫忙迭站直，同时将儿子从婿子背上扯下来。
“出列！”
兵尉马鞭虚指莫仲，语调如既往冷漠。
“姊夫、姊夫要”
莫家小奴见过这兵尉如何凶残，唯恐姊夫也要即刻丧命，拉着莫仲手松开。
“放手、放手！”
莫豫见状，额头冷汗更涔涔涌下，抬手将莫仲推出了行伍，而自己也垂首追了出去，拉着莫仲起跪在边尘埃中。
那兵尉垂首望下，指着莫豫摆手：“滚回阵中！”
莫豫张张嘴，拍拍莫仲肩膀，复又爬回了队伍。
“倒个勇力，给披甲，录入督阵！”
兵尉在马上望了望莫仲，丢下句话，而后便拨马离开。另有几名兵士上前，乏艳羡将具轻甲并长刀塞入莫仲怀中。
“这、这？家还有丈、妻弟要照料”
莫仲吃吃，旁边则拍肩膀低吼：“噤声吧，稍后上阵拿命搏命，谁能照料谁？入了督阵便兵长亲从，前程无限啊！”
莫仲再回望队伍，已经见了丈和舅子身影，旁边兵卒又有催促，只能披上甲衣，跨起环首刀，匆匆追上了队伍。
家再见面时已经在南昌城外，莫仲也终于明白了自己加入督阵个什么。们需要拱卫在主将近畔，临战时压阵督战，从令者挥刀即斩。
“果然要衣装，家傻奴被上战甲，也员悍卒啊！”
入了南昌城外大营，军令稍显松弛。莫豫父子也已经领到自己军械，柄刀、张弓，至于箭则要在上阵时才配给，只防御上片甲皆无，只有件破膝露肘衫衣。
莫豫手拉着婿子，口中啧啧有声：“真傻天眷，家丈也出生入死，直没有被选入督阵。家傻奴真啧啧！”
莫仲仍憨笑着，窥见左近无，将两片包裹在破布里、巴掌大铁甲片塞给丈。莫豫入手眸子便亮，忙迭撕开儿子衣襟塞入进去，低声：“能活下来，要记得家姊夫给条命！”
翁婿及久叙，用过餐后便即刻开拔，目标却在远处座庞大庄园。那庄园中根本无指挥，群家丁冲即散，继而军士们便冲入了园内，大量米帛财货之类被搬运出来。
“阿爷，这么多米！这么多谁家能攒下这么多财货啊！”
莫家小奴肩上扛着粮袋，踩在满地白花花米粒上，眸中熠熠生辉，这世都曾见过这么多米粮啊！整整多个大仓，每个都如米山般，们这群简直像掉入米仓老鼠。
然而莫豫却满脸忧色，待到搬运完毕集合时候，用力拍打着身上，务求要沾上粒米，同时还帮儿子拍打。
“傻、阿仲，咱们攻到底哪家家门？”
眼见婿子匆匆行过，莫豫连忙低吼询问声。
莫仲见左右无关注，才凑过来低语：“听说豫章罗别驾，阿爷，要多说，千万要私藏自己都已经斩了”
说完后，莫仲匆匆离开。
而莫豫听到这话，已忍住抽了口凉气，旁边小奴则好奇：“阿爷，别驾个怎样官位？家哪里攒下如此多米粮？若没有百丁口，怎样也收成这么多”
“噤声！”
莫豫反手捂住儿子口，继而才叹息：“真傻儿，百口？豫章罗家，千数丁口都未至啊！如此门户都保住，这江州只怕要大乱！”
这父子闲言，终究还小觑。豫章罗氏，传承悠久，日之内，数座庄园别业俱被抄没。单单查出来荫户丁口，便有两千余家，男女千与众！
整个抄没行动还在继续，过莫氏父子无幸参与，因为们这部又要开拔，自南昌往上行去，将要前往寻阳。
“寻阳太守周抚作乱，外引荆州傒狗，部奉命前往夺回寻阳！”
婿子口中出军情令莫豫忧心忡忡，诚然过军卒罢了，但久从军旅，荆州何地、傒狗何还清楚。路战战兢兢，亡命奔波。将近湓城时候，们这部驻扎了下来，等待后续援兵。
“整整艘大船，满满尸体！江上都血肉，看到水啊”
夜中，耳畔突然传来梦呓声，莫豫忙迭翻身捂住了睡梦中叫嚷儿子嘴，从前日江边取水归营后，这儿子便陷入了魔症，每天梦话连连。
突然耳边传来几声野鸟鸣叫，莫豫听到后，蓦地翻起身来，悄悄溜出了营帐，夜色中观望片刻，才发现藏在草垛后婿子，猫着腰凑过去低语：“阿仲，如何了？”
“前阵千，亡了近半，降了近半守住了，阿爷，这几夜都要睡深，等来唤！”
说完后，莫仲便又贴地困难爬出了营地。
这夜过后，莫豫加倍警惕，每夜无眠，两眼都熬出了血丝。驻扎于此小半月，们过出营次，还为了打扫战场。那满地残骸，满手血腥，让许多都呕吐连连，夜中失眠。唯聊以**，家小奴渐渐适应了这种气氛，反而睡踏实起来。
又过日，夜中突然擂鼓，莫豫连忙拽起熟睡中儿子，摸黑冲出营房，抓起陈在营外刀枪，往火光处冲去。
群睡梦中被惊醒个个游魂般，随着旗鼓踉踉跄跄往夜幕中冲去。这路狂奔，转瞬便到了破晓，莫豫倒拖着竹枪，手拖住大醉般脚步踉跄儿子，放眼所见俱狂奔乱嚷兵卒，远处隐隐可见几幅旗幢，却已经们这部模样。
莫豫父子随着乱军狂奔，直到了日中，才总算在处江湾停了下来。众歪扭横倒在地，任凭督阵兵卒喝骂，没有个起身。唯独听到起炊鼓声，才个个行尸走肉般爬起来，往炊烟升起处行去。
“怕有千多啊！”
莫豫放眼观望，很快有了判断，再见江边过数大灶，分明足需用。心内急，拖着儿子加快步伐。然而还未靠近最近锅灶，前方已经打了起来，嘶吼声、喝骂声此起彼伏，放眼所见，刀枪飞舞，血肉横飞！
“伏地！伏地”
远处群数百名兵甲尚算整齐兵卒冲过来，围绕着动乱源头，齐齐攒射。
“阿爷，们会会死？这哪里？家在哪里？”
莫家小奴被阿爷扑倒，蜷在土坑里，浑身瑟瑟发抖。
“阿奴勿惊，勿惊咱们会死，会死还有家姊夫”
口中虽然安慰着儿子，莫豫心绪却陡然下沉，眼前景象再熟悉过，分明败军纠众逃亡，将要逃到哪里，会会横死途中，都未定。未来能否返乡？真知！至今见莫仲，怕已经凶多吉少。
手按在儿子胸前被捂得温热铁片，莫豫已忍住老泪纵横：“傻奴在哪里？生死知，要如何向家娘子交代”
作乱者被杀了大批，莫家父子终于凑近锅灶，分到了半瓮薄汤。
“阿爷快喝”
莫家小奴咧着嘴喝了大口滚烫汤水，转而把瓦罐往阿爷手中塞。
“阿爷饿，饿”
莫豫摆摆手，另手则始终握着佩刀，充满警惕横视周遭那些或迷茫或凶恶眼神。
休息了足半个时辰，行又被踢打催促上路。这么走走停停，中间偶有入驻些庄园或城池，但过了多久，往往又仓皇出逃。饶莫豫这个老卒，这会儿也完全搞清楚到底换了几个兵长，只知紧抓着儿子，牢牢跟上大队。
夜中青葱越来越浓，们也知逃了多少个日夜，原本千大队，到如今只剩下了足两千众。手中佩刀早已生锈，但却始终曾饮血，也知究竟在逃避什么。
这日，行抵达片面积辽阔大湖，还未及站稳歇足，突然湖中草垫里响起了急促鼓声。而后，几艘大船自湖中缓缓开出，船上诸多兵众，甲衣森严、刀枪铮亮，耀得视线恍惚。
“前方何部？速速弃械通报！东扬军奉沈使君命，入江州平定乱军！”
大船上传来洪亮叫嚷声，落在岸上这些残兵耳中，却激起了小骚动。连莫豫这个老卒心内都忍住生出浓烈疑惑：们集结以来，便疲于奔命，未杀，怎么突然又成了作乱乱军？
眼见大船靠近过来，岸上有开始飞奔逃窜起来，大船上见状，便放下小船，载满兵众往岸上急冲而来，箭雨密如雨点泼洒而来：“弃械、伏地杀！”
“阿爷、阿”
莫家小奴见状，已惊得脸色青白，突然手边蓦地沉，却见阿爷脸色扭曲，膝窝已经被流矢刺穿。正打算背起阿爷逃命，却见另轮箭雨又破空而来，便忙迭拥着阿爷倒在草丛半浸水中，周身瑟瑟发抖。
这时候，小船已经撞在了岸边，大量兵卒自船上拥而下，为首者乃个身披鳞甲、体态魁梧猛将。上岸后却并急于杀敌，而飞扑向左近逃窜乱兵，口中则大吼：“海昏营？海昏营”
“阿奴，咱们父子将要死了？怎听见家姊夫正在唤？活着时厌见，死了还来扰！回句，回句，要让游魂错过，咱们家魂在处”
草垫下莫豫眼神迷离涣散，语调飘渺。
莫家小奴正埋首草堆瑟瑟发抖，听到阿爷所言，抬头侧耳听去，声音越来越近，继而那魁梧身躯陡然跃入眼帘：“姊夫、姊夫！阿爷，那姊夫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