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历阳，早非武事独胜，农桑俱废旧态，单单围绕着镇城方，便已经兴起了数个规模极大屯田区。而在更往东横江附近，更屯所连绵，眼都望到边。
清晨时分，莫豫便早早离开了营舍，拄着根竹杖，在营垒中悠闲溜达起来。
过往这段时间里，们这些江州降，早跟随大队沿着大江来到了江北历阳。如此大规模、长距离行军，哪怕正规军旅都必然会苦累已，至于降卒们则更苦堪言。
总要吃饭，更何况这样长途跋涉远徙，体力劳损必然会更多。即便资用充足，也没有对降卒敞开供应理。所以这些江州降卒们沿途除了赶路之外，还要负责砍伐竹木、编造木筏、结草作毡、运输麻漆等等，以此才能换取饮食配给。
这样繁重劳作，加上还要遵守军期赶路，哪怕个正常健康，都免了要累瘫累病。所以当这些降卒们到达历阳时，或劳损、或伤病折损千余。如果随军药用医疗充足，几乎要酿生出大规模疫病。
莫豫早先在鄱阳膝窝中箭，虽然什么致命伤，但在这样行军过程中，要说实实在在箭伤，哪怕寻常磕破跌损都有可能让个壮力倒毙。然而只没死，连箭伤都在路上养得差多，虽然跛了条腿，行动有所便，但精力可谓保持极好。
之所以还能保住条性命，倒莫豫真有什么鬼神庇佑、鸿福齐天，而因为家那个婿子莫仲。
早前驻扎在寻阳时，们这座营垒发生营啸变故，莫仲因为身为督阵亲兵，因为要拱卫主将，与丈、舅子失散。那时节荆州军后路掩杀，江州军大溃流散方，莫仲也屡屡涉险，但因为勇力入选督阵，非但没死，反而纠结起了群溃卒，路往东流窜而去。
在过了湓城之后，莫仲等便撞上了沿江而下豫州军，被豫州军镇抚收编。当时那些江州溃卒早已经没有了编制，莫仲为了寻找丈们，沿路招揽少散卒，结果竟因此而被直接任命为掌管半幢士卒兵尉。而后这些又被豫州军驱使，继续往东接应已经攻入鄱阳东扬军，继而终于在鄱阳大湖之畔侥幸与丈们重逢。
重逢之后，听到婿子讲起离散以来种种经历，莫豫也真感慨有加。乃生来老兵户，所历战阵少，原本还觉得自己实在得天庇佑，所以才能活到今日。可这番幸运跟家婿子比起来，那也实在堪再提。
要知在时下，兵户子弟从军赴死那生来便有义务，娘胎里带来命数，想要攀功而上，那简直做梦！莫豫在军中混了几年，最高职位还在年轻勇力时担任过段时间什长，这已经足够夸耀半生资本！
可家婿子从军未久便遇上大灾，非但未死，反而因此跃升为兵尉，这已经运气，简直鬼神助力啊！
当然莫豫知，由于江州那些豪宗家与原刺史王舒矛盾，大战爆发之前便纷纷出逃，而们这些老兵户们顶头上司便那些豪宗家。虽然最终还被集结起来，但中低层将官们几乎存。而后又大规模溃败，让那些军旅编制彻底无存，这才给了家婿子以勇力上位机会。
如果没有这些前提，家婿子再怎么好运气，也只能生为卒。唯出路便能够在战斗中勇猛表现，或被将主赏识荫为部曲亲信，几无可能从兵卒跃成为掌管数百兵尉。
虽然知这些内情，但并影响莫豫为此而欢呼雀跃。因为家婿子这部多为精锐，所以在被豫州军收编时候，身份已经录入籍中，已经脱离了寻常兵户，有了积功受赏资格！
所以，从军多年向来卑用莫豫，这次托了婿子福，父子两路来也饱受照顾，只有舟筏代步，更衣食无缺。也因而相对于那些江州老兵户长忧于背井离乡之苦，莫豫路北来可谓振奋有加。因为有了家婿子存在，到达豫州后再录籍中，于家而言可谓个巨大跃进，完全可以弥补在江州家业损失。
所以近来，莫豫也笑口常开，盼望着能够早早录籍入屯，届时再将妻妾家接来，家在这里落地生根，冲向美好明天！
江州降卒们足足千众，除了莫豫等这些溃兵之外，据说还有大量鄱阳新卒。如今暂时被编作个营，安置在横江近畔。虽然最终安置如何还没有个定论，但已经开始了基本操练和劳作生产。
莫豫原本被安置在了伤兵营，但耐烦每天听那些伤兵哀号，主动申请回到了营中。作为个老兵油子，莫豫自然知如何借助婿子身份来给争取更大特权，如今整个营中俱知家背景同凡响，只优先安排了眼下还未足用营舍，而且在役力方面也颇受照顾，被劳役太狠。
如今整个营垒里都空旷，兵卒们或出营操练，或在左近掘渠负土、伐木割草等等劳作，只有些当值兵士们持枪挎刀往来游弋巡逻。这些兵士们看到瘸拐，神态悠闲莫豫，乏颔首微笑示意。
而莫豫也微微颔首，手轻捻胡须，对于身份转变适应很快。只唯独点满，以往习惯了弓腰垂首，这会儿又腿脚便，胸膛挺得够高，姿态便显得有些古怪，实在美。
如今营垒只简单竹栅环绕，竹栅外还有兵卒在挖掘垒土。莫豫绕着竹栅内打转转，难免引起外间正在劳作对指指点点，莫豫对此倒很享受，并介意旁或怨望或羡慕目光。
这般做派虽然乏张扬，但倒也并味无知炫耀。虽然家婿子官位得来正，但眼下诸多旧籍同兵卒们编在起，谁又能说清谁家状况如何？这般张扬，落在眼里反而有底气表现，兵卒们感官如何没在意，将官们也没必要去招惹知底细家，由得在营内浪荡而行。
“莫豫？、莫豫！”
莫豫正在那里游荡之际，竹栅外突然响起个呼声，循声望去，只见个额上带疤中年正挥着手中木镐对叫嚷。
这喊叫声很快引起了监工兵卒满，持着竹杖上前正待呵责，莫豫已经摆手叫：“且慢，让那到身前来！”
很快那便被领到竹栅外，垂着头战战兢兢，只敢以余光透过竹栅去观察，副生恐认错了模样。
莫豫倒和颜悦色，靠在竹栅前笑语：“这壮奴也海昏士家？”
士家便兵户，那闻言后便忙迭点头，只敢再多说什么。莫豫此在海昏屯所倒个名，实在命太硬，也曾经见过，此时再听这么问，已经成确定此便莫豫。但心内又有疑窦，因为莫豫过个寻常兵户而已，居然在营中能有如此特殊对待，连监工都对礼敬有加，又让这敢确定。
莫豫闻言后便笑语：“没有认错，便莫豫。过谁给胆量？居然敢直呼主家名讳！”
那闻言后更大惑解，然而旁边那监工兵卒已经接口：“原来这竟莫老门下役夫？”
莫豫点点头，指着那说：“眼下也与家阿郎暂留营中，眼下治亡出之罪，待到役满，即刻来见！”
“既然莫老门下亡户，正该归奉原主。莫老稍待，即刻便将送往营内。稍后若再有亡出所见，也并处理。”
监工闻言后便笑语。
莫豫闻言后便点点头，给那乡打个眼色，那虽然至今也疑窦，确定莫豫还莫豫，但似乎又与所认识并相同。只听到监工所言后，眸子已闪，继而便对莫豫暗暗点头。
莫豫归营后久，那中年兵卒便被送来，随行而来还有数。那监工将送来后便告辞，只对莫豫态度更显殷勤。
待到监工离开，莫豫才对那几笑语：“各位可都海昏士家？老莫在此，们识识？”
几交头接耳，副胆怯、敢认又敢认模样，莫豫们大多都认识，可这老兵油子眼下境况，又让们倍感狐疑。
“莫老正在席上，们还愣着做什么，还快赶紧行礼！”
最先见到那名额头见疤汉子拍打着那几肩膀催促，继而自己头磕在了地上，呼郎唤主确定了主仆名分。其余见状，虽然还有狐疑，但也都忙迭跪下来。
莫豫见状已大乐，摆手示意这些起身，笑语：“既然乡里劫后重逢，各位也用多礼。老莫要占们个当头，过乡们聚在起总能看护照顾？”
众闻言后都连连点头，们虽然至今还明白这莫豫怎么成了如今这样子，但确乡聚在起才能安心。而这也正莫豫这几日招摇个目，正要趁着眼下营内尚混沌时候，多多召集些乡。这些乡依附家，作为役户能够免除部分劳役，同时也能给家婿子涨势，坐实个家乃乡中豪宗事实。
当然还有点，莫豫眼下处境都因为家婿子，这得让担心，婿子如今同以往，而早先也实在说上善待婿子，难保会存怨生厌，摆脱家。如今有了众多乡在侧，即便婿子望生厌，也能转头丢弃管。
招揽部分乡，方面乡得助，方面婿子得助，另方面莫豫也有个保障。莫豫虽然什么见惯大场面大物，但这么多年军旅也白混，这么短时间便想出这样条妙策，自己都要佩服自己机智。
于那几在确定了个主仆名分后，又被莫豫驱使着去召集更多散在各营乡，等到丁聚起来众口词，到时候们莫家大族也成了大族，要在这异乡之地有了立足之处。
而莫豫也担心谎言会被揭破，方面这些兵户们微言轻，而婿子却正式兵尉，孰孰非眼可断。另方面，这些乡们有了个主家可投靠，怎么看都利大于弊。
莫豫还在那里托着腮幻想日后自家役户成百上千，在这豫州之地开创个豪宗门户，忽然听到外间有马蹄声由远及近，忙迭出门去看，只见几匹骏马驰入营中，当先个铁鍪鳞甲者正家婿子莫仲。
莫仲纵马驰来，明显骑术精，近前勒住马，险些将迎面而来丈撞飞，还靠着身边骑士上前帮忙，才手忙脚乱下了马，已手足无措冲上前扶起被吓得跌在地上丈。
受此虚惊，莫豫惊魂未定，然而其身后满身尘埃都去管，视线则放在眼前那匹骏马上，口中啧啧称奇：“如此匹健马，实在罕见！阿、阿仲，能能摸摸？”
莫仲虽然身份大相同，但脸上憨厚却减，示意兵士帮忙约束住马，搀着丈上前。莫豫老手颤颤巍巍搭在马鬃上，触即回，待见那马并无过激反应，才又放心探出手去，继而已笑得两眼都成条缝：“真滑得抹了脂般，算那些名宗深养美娘子，剥光了未有这般顺滑啊！”
旁边几听到这话，免都大笑起来。继而莫豫才又转望向婿子，满脸神采飞扬：“阿仲竟得将主大赐良马，难又有高升重用？”
莫仲闻言后则摇摇头：“阿爷误会了，将主有令，兵尉以上俱得擅骑，若精，便要裁汰别用。这些日子真苦困，平生也见马，近来练起，跌得肩背痛楚，又怕耽误了月后军演”
“还要努力，能辜负将主厚望！”
莫豫闻言后也慌，家虽然老兵户，但这生几乎都没碰到过马，更无从教导婿子，正待抬手拍肩鼓励，想到莫仲言到肩痛，忙迭收回了手掌。
这转眼，才看到与另共骑返回儿子，儿子身上捆着麻包竹甲，正被压得弓腰驼背，满脸苍白，免又有些痛惜，上前给儿子解着麻包，埋怨：“少时努力，如今若姊夫提携，小奴哪得军中闲职！”
“阿爷要！”
莫仲见状，上前制止：“这重甲缚身，也在操练小奴。将主日前有命，来日还要精选兵卒，便要胜甲、厚扎、开弓、驰越多项。过后诸军还要共演，若达标，要交付军法！”
莫豫听到这话，禁瞪大了眼，虽然经验丰富老兵油子，但毕竟只军中底层，许多见识已经比上家婿子。待到莫仲解释才明白，这几项都在考验兵卒体能，能负重甲，能枪透厚板，还要开石以上弓，负重翻山越岭等等。
“哈，真活久见多妖，只知有患兵数足，却还未见过如此裁汰！这么严酷挑选，要选兵卒，还要选神将？胜甲、胜甲？小卒何时有甲可胜？”
莫豫自知家小奴个怎样体质，如此个标准，绝无可能达到。以往担心自家小奴死在战阵，可如今有了婿子投靠撑腰，这已经条出路。可没想到这条本来以为无甚阻碍出路，居然这么被断绝，怎么能气愤！
莫仲闻言后叹息声，倒认同丈抱怨，入军还日短，接触到什么都觉得理所当然，这会儿只说：“日前幢主有令，稍后将主便要从都中入镇，届时演兵能轻慢。小奴此途行，妨再走别路，近日镇内盛传‘甲田令’，也听明白，好像要选士家子弟传授数用之学，优者择入选用”
“选用又能选用什么？难士家子弟还能用成屯卫军长？”
莫豫闻言后只叹息，在认知中，婿子莫仲如今已经兵户顶点辉煌，可现在家小奴却连兵都做成，心内可谓沮丧，继而迁怒小奴，上前狠踹了几脚，怪争气。
又埋怨儿子几声，莫豫才将婿子迎入营舍，继而便乏卖弄讲起自己先前所为，又怕婿子愚笨想明白当中好处，笑着解释：“有了这些乡荫丁作证，家便乡中望宗根基，来日阿仲也”
“阿爷千万可！”
莫仲话听到半，脸色已大变，继而便正色：“军中早有严令，若有旧乡势族即刻往镇中自陈，但若军中荫丁，超过便要枭首传示诸军！连们田景田幢主入军，都只左右两仆随军，敢逾禁啊！”
莫豫闻言后先愣，继而便笑：“阿仲勿惊，这类事，也见过，将主虽有严令，但下面该怎样还要怎样，必惊怕。”
莫仲却将头摇得拨浪鼓般：“阿爷知，单此令，已经斩了个幢主，另有两名督护在监，只待将主入军便即刻斩首示众！”
“怎么会”
莫豫听到这话，已忍住倒抽口凉气，这实在已经挑战了认知极限。
莫仲见左右无，示意丈凑过来，才低语：“近日军中已经盛传，来日调度军乃驸马沈侯！这位将主法令严酷，出则无改，许多势族为将者得知此讯后，近来都敢犯禁。还有桩，们这几营数千，沈侯只取军编伍，才有重选之令。余者该要如何安置，未有定论。此事阿爷切勿外泄，否则等父子俱要丧命！”
“明白、明白！”
莫豫听到这里，脸色已大变，没想到自负机智却已经离死远，想想都身冷汗。过了好会儿思绪才略有恢复，又皱眉：“军中自有成例俗定，那驸马沈侯何？敢这样罔顾俗约，怕军心骚乱，众情难制？”
莫仲闻言后神情却肃，身躯坐得笔直，仿佛那位驸马沈侯在眼前，丝苟：“阿爷所言，乃因众成事庸碌将才！驸马沈侯百骑能克万军之众，天降帅星佑晋祚，岂庸碌可比！诸将皆以从于驸马为幸，若能受用敢战，豹尾封侯只寻常！”
讲到这里，神态略有滞，转望向莫豫问：“阿爷，豹尾封侯什么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