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宾在那厅室中直等了几个时辰，从午后到傍晚，从入夜至于夜深。中途有中山王府仆役们送来些餐食，而厅堂中有已经被引见离开，然后又有新加入进来。
而被引见次序也先来后到，许多后来者到了这里过多久便被引走。这当中也有几个枯坐在那里直迟迟得引见之，脸上已焦躁难耐，但却敢发作，只眼望着厅室门口，每有脚步声响起，眼中便闪烁着希冀之光，但每每都失望。
辛宾也经过了段时间焦虑，但随着枯坐无聊，将视线放在厅室中这些来往之时候，倒也发现些端倪。
府邸中会有什么往来，大抵能够显示出主喜好、势位和影响力。像辛宾这种王府门客可以论，厅室内这些出出入入访客们，多数都武，且杂胡居多。
这点没有什么可论，北地赵国形势迥异于江东，活跃在时局中本来武、胡居多。而中山王石虎如今又羯胡中仅次于赵主石勒高位者，无论权势还望作第想，其府上多胡将出入，那再正常过事情。
而比较让辛宾关注，而访客中相当数量晋面孔。虽然这些访客们彼此之间也无熟识者，少交流，但寥寥数语也能推断出许多讯息，这些晋们多以河洛、青徐、汉沔以及豫州籍贯为多。
这点现象便比较让玩味，虽然如今石赵已经广据华夏中原，但其实其势力根本还襄国、邺都为中心河北区域，连洛阳都早年与汉赵东西对抗前线地带，至于黄河以南豫州以及青徐之地，归化未久，远未称治。
中山王石虎，过往这些年看似屡屡统兵破敌，东破青州曹嶷，西灭汉赵刘氏，言则大功可夸，但事实上这些新纳之土，往往都择别宗王宿将坐镇。至于中山王石虎，根本仍在邺都，后来赵主遣太子石大雅镇守邺城，石虎便被彻底闲置下来。
眼下中山王石虎在府上频频接见这些远郡家，可见正与辛宾此前猜测相符，看来确静极思动，想要谋事于外。
因为思绪太重，当王府仆役前来召唤时，辛宾才恍觉弯月升上中空，夜已经极深了。
辛宾收拾思绪，起身随行，很快便被引到座宏大且灯火通明殿堂附近。想到将要见到石虎，心情也略有悸动，原本感觉尚算妥当计划，却没想到至此数月有余，才有线得见目标物机会。
可当被引入间光线稍显幽暗侧殿时，辛宾才隐隐发现希望似乎又要落空。
这侧殿木石筑成，朴实无华，仅有两盏灯烛散发出稍显黯淡光芒，室内空间并大，半边地面上堆积着各类图籍简牍之类，有堆放在箱子里，有散落在地面上。
墙角站立几名甲士，甲片刀芒微光隐现，更往里帷幔下则立着几名状若游魂灰袍仆役。烛火源头方木案，木案后则坐着个体态并算魁梧、望似平平无奇布袍中年。
中年手捧份卷宗，正凑在烛火近畔细览，耳边听到脚步声，只抬手虚指，口中轻语：“且入座，必拘礼。”
辛宾闻言后便入席中，免了偷眼打量中年，发现这乃纯粹晋面孔，但从相面看甚至自己胡风都要较之远甚。
这免让辛宾大感诧异，此能居于此接见众，可见应该颇得石虎看重，即便长史谋主，也该参谋事务从事之流。素以勇武暴虐著称胡石虎，身边居然还有这种纯粹晋谋士，倒也桩小意外。
“秦肃秦子重？家出淮地，那认认识？”
中年细览卷宗片刻，提笔在纸上批注两次，然后才抬头望向辛宾，眼角稍显狭长，笑容倒还算和气：“黄权在淮地拣取征用佐吏，想必应该也近地乡宗家，那认认得何？”
其语调并算高，然而辛宾听到这话后却蓦地愣在当场，冒秦肃之名投入石虎府上，当然也做了些准备，但这个问题实在太模糊。算对秦肃其乡亲故旧了如指掌，也可能单凭描述能眼认出个素未谋面之个什么身份！
辛宾表面上端详此仔细回忆，其实心内已经闪过诸多讯息。秦肃之家在淮地虽然什么望宗，但也几代乡宗传承，故交良多。但若说有故交流落于北地，乃至于有可能成为石虎参谋从事之类，这对满心都想出头地秦肃而言，可能会有忽略！
所以，辛宾也很快便确认此应该秦肃乡谊旧识。但此却又那么笃定秦肃应该认识，这又让辛宾想明白。
数息之间，辛宾又细想此所言，继而才察觉到丝端倪。此所言秦肃淮地乡宗家，所以应该认识，而非秦肃本应该认识！
有了这个想法，辛宾脑海中陡然灵光闪，而后略作迟疑此态皱眉：“阁下莫非祖豫州？”
中年正祖约，听到这个称呼，眸中已经闪过丝怅惘，满脸都副追忆意味，时间竟忘了回应。
辛宾此言讲出后，心情已经悸动难耐，唯恐有错，待见对方如此神情，总算长出了口气，忙迭避席而起深拜下去：“原来真使君在此！小子何幸，意离乡千里，尚能幸睹尊容，实在惶恐惊喜，难以言表！”
祖约听到这话后，神态更显寂寥，过总算反应过来，亲自起身将辛宾搀扶起来，嘴角已经挂上丝自嘲笑容：“前尘堪回望，旧事也必多提。小子见，未必幸，汝乡虽非乡，近来频有回梦唉，入座入座。”
辛宾听到这话，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心情确颇有余悸，脸上惶恐倒也无需作伪，连连礼让，待见祖约归席之后才作张口欲言，几番欲言又止，才终于出声叹息：“往年曾随亲长入镇敬拜使君，远观威仪，铭记至今。只恐身在梦中，使君如今确也、确也”
“劫余之，旧态复”
祖约正脸感慨，突然屋角传来声轻咳，眸底免闪过丝黯淡并厌色，转而又正色：“既然本旧，那也再俗对。今日邀见子重，有南事相询。子重黄权所荐入府？黄权其，却已丧命南土唉，那详细讲讲，在来时，淮中形势已如何？”
居然在石虎府上见到祖约，辛宾心情可想而知，过在听到祖约问话后，便也赶紧收敛心神，因为深知祖约其对淮地局势了解，只能详细来，敢虚言其。过黄权兵败后北上，如今淮地形势如何，倒也必多少，以免资敌。
祖约听得很认真，间时抬手询问些细节，而后垂首疾书。看得出对辛宾态度比较和蔼，大概也感伤处境。
事实上在这房间已经见过许多豫州，但能如眼前这年轻眼认出自己，确多，这桩小事对如今寄篱下，饱尝际遇流转之苦祖约而言，实在感念良多，继而心内便也生出几分同病相怜之感慨。
这番问话，持续了将近个时辰，除了兵事民事以外，辛宾还要回答许多祖约兴之所至风物问题，应对下来可谓叫苦迭。当祖约言问话到此结束时，才发现自己已满身冷汗，实在如履薄冰。
祖约将那些记载内容整理下，吩咐收录起来，而后才笑：“残夜将尽，打扰子重休息，实在抱歉。但这也王命有训，敢懈怠。知子重可有余兴，与共饮杯？”
“固有奢念，敢强请。”
辛宾闻言后更叫苦迭，但还打起精神说。在这里见到祖约，于而言自场危机，有好有坏。
说实话，早先若非祖约言中无意识暗示，真猜到眼前这个乏落魄凄态中年竟早年镇于豫州、令台省都视若大患镇西将军！过由此也看出祖约处境确有如意，多做些接触，或许能有意外收获。
接下来两对饮，或心中多有积郁，几杯水酒下肚，祖约话便多起来，但也只感慨眼前，连对旧日时光追忆都敢多提。这倒免了辛宾许多可能暴露问题，只看到跟随在祖约身畔始终离名侍妾，应兼具监视职责，令得其敢深言，可见也多受防备。
这番见面之后，接下来几天辛宾都患得患失，知这场意外对自己身负使命而言好坏。
数日后天，王府内亲卫们突然冲至武士所居之处，直扑辛宾等宿处，接着便宣告桩任命：府下门生秦肃，壮武有度，即日起职任牙门，入值听用。
辛宾接到这任命，便知应祖约提携，心情却喜忧参半。诚然能在中山王府担任武职，再寻常门客，可谓个极大进步。
但从另方面来看，祖约在石虎面前话语权低，这何尝意味着石虎已经决定争取发兵南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