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隰这问,独直接将冯怀架在当场,凡在座之,或多或少其实都免深思起来。
淮南今次胜意义之大,已经难用言语去描述。虽然江东早年也历经动荡,类似义兴周氏定江南,又或琅琊王氏扶鼎之功,包括此前沈维周归都勤王,说到底都在江东这个盘子里纷争,在时局能够承受范围之内。
无论此前王敦之乱,又或稍后苏峻之乱,仅仅只内部矛盾,只要时局中在显几家利益能够平衡,无论再大变故,都能消化下来。
可今次淮南胜却对外,而且仅仅只战事上胜利。随同淮南大捷消息同传来,还有奴主石勒已死消息。本身国之主去世,必然要伴随着权力交接所引发剧烈动荡,比如此前明帝去世,江东庾亮近乎家独大以致酿生大乱。羯国统治基础较之江东还要更加稳定,国主身死止,同时更有举国之争而大败亏输。
大凡能在时局中厮混,谁又傻子!羯国大难临头,将要无以为继之势,谁又看清!
正因如此,淮南之胜意义独独只体现在对江东时局稳定上,更在于奠定了晋祚中兴,王业北归基础!
但说实话,凡有在场之内,包括王丞相在内,对于鼎归故国,光复中原王业,如此个宏大目标,其实都没有做好心理准备。要知连如今江东群臣之首王导,中朝时也仅仅只个小字辈而已,至于其余,更必多说。
所以淮南这场大胜,独独只将羯国打得大败亏输,甚至连江东朝廷再座这些台辅们,此刻都如坠云端,恍如梦幻。这种感觉,好像赤贫之户,陡然千金从天而降,首先所感受到并非狂喜,而惶恐。
此前们所思所想,俱都集中于江东地,包括台辅诸公在内,还在昼夜忧思该要怎么将东南会稽重新纳入中枢掌控之中。可现在,陡然中原故土俱都摆在面前,看似唾手可得。们此前所有思谋准备,仅仅只想要分食只鸡而已,结果沈维周过江趟,却给们猎回来头牛!
类似南们,所面对困扰还比较单纯,对们而言,进则可喜,鼎归故国,功在社稷,有个难得彪炳史册机会。算来日进展顺,顶多退缩江东,恢复原状。
可对于那些南渡侨门而言,则要面对个两难之选。要借此机会,奋勇进取,努力恢复中朝大统旧貌?还安于现状,认清现实,老老实实安守于江东?
中朝之颓,对许多南渡老而言,历历在目,恍如昨日,记忆中愿触碰之痛。明明个南北统、兴盛时大帝国,竟然这样势可挡分崩离析,被那些杂胡丑类窃国乱世!即便眼下羯国已经注定大势倾颓,对于否大事于北,们仍然乏迟疑,担心旦北进受挫,或许连江东这苟安之地形势都将大变。
更重要问题,现在进或进,根本们说了算!
淮上大破奴军,再往前步,便豫南、徐州之地,也如今南渡侨门主要桑梓所在。眼下距离永嘉之乱,过区区多年而已。许多老辈南渡旧尚存于世,们何尝想又日生归桑梓?可如果大举过江归乡,来日中原形势再发生变化呢?
正如贺隰所问,先家还先国?如果仅从家业传承以论,最聪明作法无疑先力图在江东立稳脚跟,然后再徐徐图谋归于桑梓。可如果从国祚社稷而言,此时若进取,更待何时!
许多问题,可以想但却能说。类似王夷甫沾沾自喜于狡兔窟以谋家业传承之类,如果说出来,那必为时所鄙,沦为千古笑柄。
情,家业,国祚,当淮南大捷消息传入都中后,便在南渡侨心内争执休,知该要如何取舍才最有利。所以尽管消息传入都中已经大半个月,包括丞相王导在内,对此俱都愿深谈,因为们根本还清楚,该要以何种姿态来迎接如此莫大变数。
即便现在,已经有针对沈维周开始有所动作。但察其动机,更多还基于此前各方斗争那种惯性思维,出于那种想让对手太过得意想法。至于们究竟对于未来时局将要向何方引导,只怕也头雾水。
所以当贺隰问出这个问题时候,独冯怀知如何作答,在座众只要南渡侨,只怕无能够给出个明确答案。而冯怀之所以更加为难,还在于职位,太常卿之首,司职典礼祭祀,凡有言论,甚至可以当作举世表率。但这表率又那么好当?如果应答妥,只怕即刻要被蜂拥而起口诛笔伐!
而这个问题,也那些侨门家最怯于面对问题。此前困顿于大势,因而客寄远乡,可现在归乡之途已经将要畅通,那么这些侨门家要要归乡继祀?如果归乡,那么必然要承受孝指责。无论清誉多么崇高,旦身负如此恶名,在时下而言,基本可以说身败名裂了。
要知素来以放诞任性而著称竹林贤阮籍阮步兵,也敢承受孝之罪名,丧母呕血。
冯怀那里知如何作答,过也并非孤掌难鸣。很快席中亲家王彬便忍见其如此为难,开口说:“本为虚无之事,论之无益。若沈维周果能阔行至斯,即便面对伦两难之选,在座时贤济济之众,届时自可论出个两全之策。如今台内所困者,淮南军情究竟如何?若得胜诚然可喜,若有小挫也需及时奏告台中,日久无讯,往小处言沈维周官长失职,往大处论则贻误国事!”
贺隰听到这话后,只哈哈笑,对于王彬所言或大或小,根本懒于回应。其实只要虞潭能够将那桩乱事处理好,们本必回应对方诘问,因为眼下已经占据着确凿优势。之所以还要厉言以争,那连众口词假象都吝于施予对方。
见对方似词穷,王彬气焰免更涨几分,便又说:“羯国大军南侵,淮南首当其冲。如今各地多有捷报,唯独淮南喑声,这实在让能安心。两国交战,诚然战事当先,将帅可轻动。但淮南迟迟无讯,又让台辅如何裁事?既然如此,何妨再遣中使北上淮阵以观战情?”
这话说出口,席中已经乏嗤笑出来。兜了个大圈子,落到最后还要言及根本,淮南大功诱,若能分杯羹,实在甘心!
王彬这番话,自觉也算得体,然而说出之后,应者却乏乏。独吴阵线乏回应,连自己这方,王彬等了好会儿都没开口。者吃相太难看,无论派谁去,即便能分到些许事功,也必将为时所鄙。者沈维周胆大妄为,扣留捷报且说,淮南如今刚得大胜,正士气正锐时刻,如果台中公然派入镇分功,清誉之类虚名且必说,只怕性命都要堪忧。
要知现在淮南捷报还未入都,若中使入镇,恰好被奴军残部撞见而害了性命,这也没有可能事情。以眼下态势看来,这种意外其实有着颇大概率,毕竟事在为。
被席中众晾在当场,王彬也颇觉尴尬,索性直接挺直身躯,视线在席中游弋,似准备挑拣选,可无论当其视线落向何,其便下意识侧开脸避开视线。
“野王公旧年戎事于北,负诏南来,深悉边事,尤知胡患。若要监望淮上军事,其应当然之选!”
虽然无回应,王彬仍然坚持着独角戏,索性直接拉出另个亲家野王公宋哲。
宋哲如今虽有散骑之任,但却少履台中,今日也恰好在场。此前王彬建议本乏回应,如今自己提出选,同样应者寥寥。且说否要淮南遣使,算要派遣,那也王彬个能决定。
终究还王导忍见王彬在那里自说自话,终于开口说:“淮南之土,本非远乡。光复以来,更与江东交涉频密。沈维周在镇,正当强敌,时难免多瞩。虽然乡风民声难为台省裁事准绳,但既然民皆颂此,即便奏,想来淮南大捷应无疑,那也必再多此举。”
讲到这里,王导心内已充满了浓浓恶心,真厌烦了台中这种勾心斗角风气。明明已笃定之事,结果却因为各自算计而纠结于真实与否,知觉已经将近天亮,仍然还没有讨论出个定论。
“淮南至今报,或边有小困,便诉于共论。在座诸公,乏子弟从戎于边,襄助国事。既然公论略有迟滞,妨私信以问。王业偏居日久,皆渴于归国,永嘉旧耻,生民大恨,可穷劳方面之众,凡忠义之士俱应戮力并行。维周若有困顿便付予函文,以此探问事仍未尝解忧之途。”
王导说完这话后,坐在侧席温峤忍住看了眼,眸中乏失望。而这份失望,王导也感受得到,落在心底只更多黯然。淮南捷报传来至今,温峤直没有表态,大概其对自己或许还有些寄望,认为能拿出个最好方案策略以应对这样个庞大变数。但最终还只能循于旧途,只怕独温峤,在座众只怕或多或少对都有些失望吧。
或许,能够在南渡之初力助元帝中兴江表,使晋祚至于绝于永嘉之后,已经毕生能够达到极限。越过这极限,已经能力能够应付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