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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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13-02-2607:59:00
      　　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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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婶》
      　　柳生站在胡樵夫家不远处的草地里已经有一阵子了，一大清早，草上的露水珠子已经把他的衫子打湿了一大半，他却丝毫不觉，只管呆呆的往远处看，胡樵夫家的烟囱里已经冒出了炊烟，模模糊糊的晨雾中，那个穿酡红衣裳的身影朦朦胧胧的，柳生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造化弄人，他与秋儿怕是再也不能倒一处了。
      
      　　这样想着，那酡红的身影却像得到了消息似的，竟从屋里走了出来，远远站着，倒像再往这边望，那柳生立刻如发了失心疯一般，立时就要奔过去，却见那茅草房中闪出一个精壮的身影，那如半截黑铁塔般的砍柴汉子黑着脸走了出来，将一把寒光闪闪的柴刀提在门口磨着，驼红色的影子便立刻转进了屋子，这边柳生的失心疯也立时好了，一双腿像定在了地上。
      　　叹了口气，如今这般，也只好叹气了。
      　　这一切，都被过路的牛倌瞧在了眼里，慢慢赶了牛过去，一鞭子抽在柳生附近的草皮上，那柳生方才留意到有人走近了，慌忙整理了下衣服，牛倌却早笑了：“柳公子，早上草里湿气大，可留神不要长个疔烂在腰上。”
      　　柳生瞪了那牛倌一眼，却又不便说什么，只好从草丛里走出来，拿出扇子若无其事的扇一扇，就要走过去，牛倌只管笑模笑样的瞧着他，待他走出一些去，却又在背后叫：“我说只有村尾的六婶儿才能帮公子的忙。”柳生便站住了，却不往后瞧，把扇子收起来塞进袖筒，顾不得迈方步，急吼吼的就走了。
      　　牛倌欢快快的甩了甩鞭子，又吆喝那些牛：“要吃赶紧吃，自己嘴边上的不好好吃，又惦记着别人嘴边上的，贱畜生。”
      　　那些牛哪里理他，只管悠然自得的嚼，头一低，就从他的鞭子梢蹭过去了。
      　　这一带的村子都很富庶，虽多是务农，但家家户户都是像模像样的院子，只有六婶家那一处与众不同，说是村尾，实际比一个挨着一个的院落差的很远，七拐八拐，才能瞧见她的那一处院子，说是院子其实都有些勉强，房屋外面的围墙东倒西歪，只有正对着屋子的一处断墙稍微长一点，兀自还装着一扇千疮百孔的柴门。
      　　这么一个破落院子，想上去自是非常的颓唐，但实际却不是，院里处处好风光，便种着各式各样的花草，各个也叫不出名字，只是团簇簇的好看，那花草天冷也不凋零，只是颜色转变，春为丁香雪青，夏为豆绿宝蓝，秋为秋香橘红，冬天倒变为朱红赫赤，映衬着白雪，格外精神。如此怪异的花，却人人都不觉得稀罕，因为如若知道六婶的为人，便觉得这花倒是也不怪了。
      　　六婶轻易不怎么出来走动，但是遇到村里有婚丧嫁娶，添丁进口等事，便是要出来的，六婶一出来，那办事的人家就格外警醒，各个敛神静气的，专等着六婶从家门口走过来，如若她慢悠悠的走过去，不作停留，那办事的人家就少不得松一口气，虽有点遗憾，但好在落下个平安，因为六婶不来，这事情少不得就规规矩矩的办完，虽不会添彩，总也不至于出什么差错，但如若六婶不走过去，而是在这办事的人家门口站定了，那这一家子就仿佛天兵天将被玉皇大帝点着了卯，又是紧张又是兴奋。
      
      　　首先要把六婶请神一样请进屋去，好酒好茶伺候着，接着看六婶的表情，六婶若喜气洋洋的，那这一档子事自然是再吉庆顺遂也没有了，但六婶要是面露不悦，自然这事情也会有麻烦。六婶可不看你这家办的事喜事还是丧事，她喜欢不喜欢，全凭她自己乐意。前一阵子村头老李头下世，六婶在老李头家欢声笑语一早上，坐在人家炕头上，哈哈的笑声震天响，人人便都说老李头这不是下世，搞不好是到哪里升了仙，他为人本分善良，该着寿终正寝得个好归宿。这样一来，那李家人虽是办丧事，心里终究是有些甜味。
      
      　　但也有那不怎么如意的，比如村里富户李进财家娶儿媳妇，六婶也是一早赶了来，进门一巴掌就把献上来的茶打掉了，然后坐在门口抽抽噎噎哭个不休，谁劝也劝不住，直到自己哭够了，站起身就走，李进财的脸上一阵一阵发黑。后来大家才知道，这儿媳妇做姑娘的时候就不规矩，李进财就是贪图她风骚劲，配给自己傻儿子，实际还是自己的便宜，后来娶进家门，果不其然和李进财本人做出些背人伦灭天理的腌臜事，被人撞破，捅了出来，人人提到这家人都要撇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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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便是如此，从没有人敢为难过六婶，说也奇怪，这些年，恨六婶的人多，怕六婶的人更多，但人人都敬着她，或者就是躲着她，她轻易也不怎么露面，一个人在那小院里过，与谁也都不来往的。村里人有了些什么事，只管去求她，她也不见人，隔着门帘子听了，就叫你回去，管与不管的，就都看她自己愿意了。
      　　这柳公子原是外乡人，听说家里也颇殷实，不过是读书读烦了，要学那些隐士，到这荒凉安静的乡村里住一住，增加点野趣，那日才到了村子里，顶头遇见一红衣村姑，秀色自然令人心旷神怡，不觉心向往之。后来一打听，原是贫家女秋儿，已嫁给山边姓胡的樵夫，不觉扼腕叹息，深感荼毒佳人。过了一阵子，又探听到胡樵夫把那姑娘娶去，日子却过得并不平顺，樵夫不过是个粗人，哪知道怜香惜玉，一有不如意便打骂不休，好好的姑娘整天偷着抹眼泪，被那樵夫瞧见了便又是一顿拳脚，也甚是可怜。事情传出来，别人到还可，就是那柳公子最是难过，常常吟些谁也听不懂的伤春悲秋诗句，又连连叹气，只想着恨不得立时救那佳人于水火才好。但碍着情，隔着礼，又怎能真的这样做？只得每日偷偷在一旁瞧着，心里疼成了一壶冰水。
      
      　　这秋儿也是有些痴的，那一日见过柳公子这般年少英俊，少不得心向往之，如今自身婚姻这般摸样，又见那柳公子当真有情，也不免心摇神驰，只哀叹命运不济罢了。
      　　话说这柳公子无意间得了牛倌的提点，登时像捡了宝一般，家也顾不上回，直接就奔了六婶那小院子而来，六婶的名气他也是听过的，只是无缘一见，哪知今日缘分就来了。
      　　恭恭敬敬叩打柴扉，良久无人应答，大了胆子走进去，穿过满园奇花异草，瞧见那草房的门却大喇喇的开着，柳公子才上了台阶，却被一双遍布皱纹雀斑的老手抓住：“公子来了可还不进来，还非要老身亲自来迎么？”
      　　柳公子吓了一跳，抬眼一看，这老妇人实在丑的紧，却丑的并不令人不快，相反却有些格外的慈祥宁静神态，柳公子忙一躬到底，也顾不得那许多，便口称苦求，要把那缘由说个分明。
      　　可六婶却拦住了他的话头，只把些有的没的的家常话问了柳公子好些，又沏上茶来，才笑道：“公子可知那秋儿姑娘已经嫁过人，你可不嫌？”
      　　柳公子却把头摆的像拨浪鼓：“姑娘是我心之所求，无论如何也会如获至宝。”
      　　六婶又笑：“公子求之不得，自然如获至宝，只怕天长日久，至宝也成了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