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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祚高门(2章/1548章)

0002 王门北伧,猪脬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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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充岁许,正当壮年之时,戎甲在身,更添威武。正满怀壮烈与妻话别,意儿子冲进厅中,待听到沈哲子话,神态颇为悦:“长者说话,小孩子要乱闹,还退下!”
      “夫君,雀儿大病初愈,许又犯了癔症,稍后带去观里请吴先生细细调养。”
      夫魏氏唯恐沈哲子受责罚,连忙上前要拉起沈哲子。
      沈哲子这世小名青雀,青雀教瑞鸟,吴士庶多信天师,以此为小名,寄托了父母对孩子美好期许。所谓去观里请先生调养云云,便要去沈家世奉青羊观请士狠灌符水。
      生死攸关时刻,沈哲子没有破除封建迷信闲情逸致,只以头叩地,对老爹疾声:“父亲兴兵助逆,大凶之局,庶几家门存!儿为子,当生死相随,年幼难持兵戈,惟以血报亲,共赴黄泉,让父亲意而孤行!”
      沈充听到这话,神色更怒,这怒火却转移到夫魏氏身上。最近几年,事务缠身,少有在家对儿子言传身教时间,这次还得知儿子病危才拨冗几日回家看望。虽然对儿子亲近,了解多,但想来区区个岁童稚又能懂得什么军国大事,竟然能说出这番话,肯定出于授。
      “贱妇,把儿子交付给,都让听了什么!”
      沈充怒急,跨前步,戟指夫魏氏,双眼几乎都要喷出火来。
      魏氏被迁怒,正惶恐知如何应对,沈哲子往前扑抱住沈充小腿:“说话,全自己思得,与母亲无关!父亲,您要再执迷下去了,王氏绝非值得以命相报英主!您与那种庸才共谋大事,把妻小宗亲置屠刀下,难有善终!”
      沈充听到这里,怒极反笑,弯下腰抓起沈哲子:“王大将军位尊权重,南北望所系,时之英杰,这个口尚乳臭小儿能够点评?”
      见沈充面色转霁,沈哲子心下稍安。老实说,面对这个颇具传奇色彩便宜老爹,心里也感犯怵。魏晋之际士族传承,家族利益最高,伦之情反而淡薄,对于这个跟随王敦反再反老爹脾性如何,沈哲子还真很清楚。这也犹豫良久,实在拖无可拖才横下心来赌上把原因。
      “有志在年高,无谋空长百岁。王敦之类,色厉而胆薄,形如猪脬,其势虽大,难禁锥之力,触之则气泄,大事难成!”
      为了说服这个认定王敦老爹,沈哲子也煞费苦心,字句斟酌良久,现在横下心摊开来讲,倒也从容。
      沈充闻言后,脸上怒色已经敛去,转而露出沉思之色,拉着儿子踞坐在案,双眼灼灼盯着沈哲子。虽然已经多岁,但为了振兴家声而奔波,对于这膝下幼子却关注多。如今仔细审视,才发现沈哲子虽然稚气正浓,但却面有静气,尤其双眼湛湛有神,绝像寻常孩童样顽皮无状。
      然而更令感到诧异,却沈哲子先前那番话。当今之世,王与马共尊,其中王敦更天下瞩目豪杰,权柄声望举世无双,内有王导坐镇中枢为援,外有族亲王舒、王彬方镇为犄,称得上大势所趋。这也为何意与王敦同舟,肯放弃原因之。
      然而如此大好局面,却被儿子形容为外涨内空猪尿泡,屑到了极点。沈充既感诧异,而那‘有志’之语又让颇为惊艳,很想听听儿子为何会作此想。沉吟片刻后,放缓语调,轻拍着沈哲子后背问:“雀儿,告诉为父,为什么会这么想?”
      “譬如曹刿论战,鼓作气,再而衰。向年王敦挟无匹之势克入建康,敢行废立,敢面君上,可知庸之下,才具配,能决断之主,若非时势,难居高位。”
      沈充发言,儿子此言其实正说中心里对王敦满。前年大军攻入建康形势片大好,可以说废立只在念之间,而王敦却怕非议,被言语瓦解心志,白白错过大好时机。当时沈充愤愤难平,私下对同乡钱凤言王敦徒具虚名,才止老兵。所谓老兵可称赞王敦行伍经验丰富,在当下意思跟后世“废物”“傻x”差多。
      尽管心里瞧起王敦,沈充却自有苦衷。如今吴兴沈氏看似兴旺,但其实门第高,要说跟那些南渡侨姓相比,算在江东本地,清望也及老牌顾陆朱张远甚。所谓“江东之豪,莫强周沈”,在那些真正高门看来,过个笑话。
      义兴周氏定江南,门侯又如何,兴废只在王敦这种侨姓权臣念之间。正因为亲手毁掉周氏门庭,沈充才满怀危机感,依附王敦麾下,希望能够凭借拥立这种世之功从而提升门第,使沈家成为真正难以撼动高门。所以哪怕心里瞧起王敦这志大才疏北伧,沈充还得阿事之,希望籍助琅琊王家权势来振兴自家门第。
      沈哲子见老爹低头沉吟,心知有转机,便又继续说:“王敦才具配,这其。第则天时利,和已失,向年起事,朝廷并无可用之兵。年初高平郗公入朝,京口流民为兵者已经可为朝廷所用,行大事最好时机已经错失。”
      所谓高平郗公,乃后渡江北方士族郗鉴,最为后世所知乃“东床快婿”这个典故,郗鉴故事主公王羲之便宜老丈。因为渡江太晚,没能在东晋朝堂上抢占政治优势,但其所具有力量同样容小觑,那其掌握流民兵。
      衣冠南渡,除了那些门阀世家,最多还流民,其中便有聚众而起流民帅,譬如闻鸡起舞祖狄。这些流民帅虽然拥兵少,但因为属琅琊王氏为中心士族圈子,所以以往朝廷都小心提防,敢调用。但郗家到来却改变这情况,高平郗家既为北地士族,同时又掌握流民兵力量,们到来给了朝廷征召流民兵途径。而在历史上,平定王敦次叛乱主力便流民兵。
      沈充听到这里,脸色更苦。这个原因同样考虑到,早在年初便劝王敦举荐郗鉴入朝为尚书令,尊其位而分其兵,但效果如何却敢想。正因如此,才心存死志,想要在朝廷还未彻底掌握流民兵前行险搏。
      然而接下来沈哲子又陈述个理由则直指心中最为忧虑情况:“王门北伧,披章服之豺狼也!虚名寡恩,无耻之尤!周氏之功如何?定江南,非其戮力而战,荡平吴,侨姓岂能南渡?因言而诛,功业俱毁。”
      听到这话,沈充神情颇自然。追究起来,周氏破败还亲自动手,借助王敦权势剪除这世仇。但通过这件事,也能看出来王敦刻薄寡恩,视江东各家如待宰羔羊,而周氏上代族长周玘临终更对儿子周勰遗言:“要命北方伧子,若给报仇,才算儿子!”南北积怨,可见斑。
      沈充虽有深虑,只心里还存侥幸:“江东兵甲,沈家最盛,若要维稳吴,大事未竟,怎敢与反目?男儿于世,岂能苟活,生鼎食,死则鼎烹!非此壮烈,死尤抱憾!”
      听到这话,沈哲子禁动容。自以为熟知历史走向,能够为老爹指点迷津,但其实生在当下,老爹对时局认知未必弱于自己。只甘屈现实,哪怕豁出性命,也要为家族撞开个新天地!
      士庶鸿沟,如天壤之别。两晋以降至于南朝,吴兴沈氏从地方上宗贼土豪路晋级到士族高门,便代代族们血泪奋斗史。在没有沈哲子参与那个历史上,老爹沈充以死犯险赌命只序幕,下幕便那个襁褓中兄弟沈劲日后为了洗刷父辈谋逆污名,死战洛阳。
      这种情怀,或许可钦佩,但沈哲子却认同。那个父辈舍命都要追求士族名分,在看来个最大笑话,天理难容之荒谬!狗屁魏晋风骨,狗屁士族风流,群尸位素餐废物,血肉为背景南朝苟安画卷,皮囊再华美,内里都令作呕!
      所以,沈哲子要阻止老爹举兵响应王敦,在心目中,已经只为了保命,而保留这份壮志,用到该用到地方。身在斯时斯地,身为汉家血脉,也有壮志,北望神州,哪怕死,也要死在中原大地!东晋以降,历次北伐从无义师,各自别有怀抱。要穷极生之力,打造出支纯粹为杀胡虏、复神州、兴汉祚北伐义师!
      “青雀,昔年为父对冷落,意儿竟已经有了如此才志。江左未有之麟儿,岂能长于寒庶之门!”
      沈充仰头大笑,将沈哲子揽在怀中,眼中决意更甚:“临别之时,能听到儿番高论,死亦无憾!在家安心休养,照顾母亲和幼弟,待为父豹尾凯旋,封妻荫子!”
      说罢,蓦地起身,对着廊下低头垂泪夫魏氏深施礼:“夫持家有,教养麟儿,家大恩!先前粗莽错怪,夫要介怀。走后,无论能否成事,家室都有依托,勿须忧怀。”
      沈哲子看到这幕,却有些傻眼,没想到自己苦劝半晌,反而坚定了老爹谋反决心。古脑回路,果然同于后世。眼见老爹大笑出门,将心横,决定使出自己倚为杀手锏招:“父亲且留步,还有件事要跟您商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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