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充此时正壮怀激烈，心无杂念，儿子出众表现令全无后顾之忧，哪怕此番能成事，也怕后继无。听到沈哲子呼喊，收住脚步转回头来，戏谑笑：“儿还有何赐教，为父洗耳恭听。”
      沈哲子走上前，认真说：“父亲既然与王大将军相约为事，枯荣已为体。儿子冒昧，想请父亲为求王氏女郎，以为佳偶。”
      这沈哲子杀手锏，虽然个岁孩童惦记娶媳妇总感觉有些怪异，话说出口，沈哲子心里已经充斥着浓浓羞耻感，但这件事肯定能够打消老爹沈充对琅琊王氏最后点侥幸幻想。
      士族门阀最显著个特征门第婚，士庶之间门第配，绝通婚。这在两晋之交南渡侨姓之间执行尤其严格，这些侨姓借助彼此通婚打造出个完全封闭小圈子，以维系彼此之间联系，利益共享，保证其政治优越地位，完全将江东士族排斥在外。作为侨姓领袖琅琊王氏，算江东顾陆之类等门庭也休想娶到个王氏女，更要说吴兴沈家这种更低等家族。
      果然，听到这个要求，沈充脸上流露出哭笑得表情：“王氏高门，又侨族，雀儿这念想，实在强所难若求佳偶，咱们江东自有温婉女郎，哪怕顾陆之家，只要雀儿中意，也能为聘为家妇。”
      沈哲子自然知在当下这个社会环境，自己这想法绝无可能实现，甚至旦流传出去，马上会成为耻笑笑柄。但正因可能，才提出来。说实话，对于那些士族高门家女儿，丁点兴趣都没有。这些家族乏嗑药成瘾，也知对后代有没有影响。算真要娶妻，沈哲子也希望能尽量在平民之家挑选，免得祸及子孙才悔之晚矣。
      “非常之，乃行非常之事。王大将军既然欲以臣得享尊位，化家为国，怎么能囿于门户之见？寒门壮士尚帝室之女，前朝近世俱有援例，又什么惊世骇俗事情？”
      沈哲子条理分明说，走到老爹面前，神色更加郑重：“况且，有此婚约，各自安心，互相负。欲谋大位，岂有舍女理！”
      沈充听到这里，双眉紧蹙，背着手在廊下走来走去。沈哲子这个提议，实在深合心意，尤其那个“各自安心”。王敦欲行谋逆，放眼吴地各方，自己最强大依仗，此前甚至还有裂土为封这种妄语大话来拉拢，可见彼此之间还有怀疑。如今自己求封土，只求个王氏女郎做儿媳，再合适过要求。
      彼此之间若有姻亲，自然嫌隙尽消，可以亲密无间合作，两下便利。但如果王氏允，那么沈充觉得自己该仔细考虑下王氏究竟值值得自己毁家纾难去辅佐。但这试探之举却有点隐患，那旦能成事且泄露出去，那么对儿子以后名声肯定会有打击，会遭到时嘲笑。
      若在此前想到这法子试探王氏态度，沈充可能还会没有顾虑试试，可现在见识到儿子少年老成、思虑见解甚至比自己还要深刻，沈充却想让儿子担上个“妄诞”污名，因此沉吟决。
      沈哲子大概猜到老爹在担心什么，尤其觉得理解，用区区个名声试探出王家到底靠谱靠谱，继而避免无谓牺牲付出，这有什么难以取舍？说实话，点也想在这东晋朝廷刷声望，尤其那些名士行径怪癖，想想觉得恶寒。
      “父亲，这还有什么可考虑。那王家祖上卧冰求鲤，自残奉亲，儿子如今自污探路，令父亲趋吉避凶，让先贤专美于前。”沈哲子又苦心劝导。
      沈充却回应，负手立在廊下，抬头望天，久久语。忽而长叹声，拉过身高只到自己肋间儿子，拍着肩膀喟叹：“儿年方岁，竟发谋国之论，岂非天授之才？虽痴长，却耽于浮尘日久。料那王家无女堪配麟儿，休矣，从今起草庐闲卧，只听风雨。”
      终于决定放弃举兵响应王敦打算，也想以求婚试探王家心意，只眉宇之间乏寂寥。放弃个筹划经年计划，于而言，也分外艰难。但想到儿子先前番表现，原本失落心情又大感宽慰。相对于舍命去拼搏个渺茫机会，觉得将儿子教养成才对家族兴起意义更大。
      见老爹终于再固执己见，沈哲子也松口气，对东晋之初政局演变虽然了若指掌，但也通晓个大概。老爹能够激流勇退，虽然后患少，但总好过丧命。如果真按照原本历史轨迹，们家能够活下来也只有那个襁褓中小沈劲，而且生背负污名，要用北伐血战至死才能洗刷，重振家声。
      正在这时，那先前乘牛车离开沈祯又返回庄园，大步走来，脸上隐有喜色，远远便说：“士居着请回来，可回心转意？”士居便沈充字。
      沈充面露疑色，转头望向沈哲子，见儿子微微颔首，心内又奇。对于沈哲子能够见微知著，看出沈祯来意，这个岁孩童能有智谋眼力？简直智近乎妖。
      “兄见谅，充确实有意转，请兄转告朝中诸公。”
      沈充请沈祯入厅，同时对沈哲子招招手：“也进来吧。”
      进了厅中，各自踞案而坐，未等侍女奉上茶汤，沈祯已经脸喜色：“士居能够迷途知返，归于朝廷，司空之位，俄而可得，这咱们整个沈家未有之荣耀尊位啊！”
      沈祯在建康朝廷为郎官，因与沈充同宗，此番受皇命来劝降沈充，皇帝惜许以公高位，可见对沈充之忌惮。沈祯原本被拒绝，心情抑郁准备回去复命，却想又有转机，自然喜自胜。若此番能够完成使命安抚住沈充，朝廷给予沈充司空之位能否落实还在两可，最起码自己大功件。
      沈充却急着表态，先唤来歌姬舞女数名于厅下翩翩起舞，吴语软侬俚曲婉转，意趣盎然。沈哲子踞坐老爹左手边，还第次见到这个时代娱乐项目，免多看几眼，继而便有些心虚，偷眼看看老爹，沈充却并没有关注这里，手指搭在案沿打拍和曲。
      对于老爹这种光天化日之下，带着自己这个未成年公然狎妓无耻行为，沈哲子充满鄙夷，旋即便心安理得欣赏歌舞。说实话，跟后世那种光影配合、舞台华美劲歌热舞相比，眼前舞曲配合略显寡淡些，但观赏性上却强了数倍都止。曲声缠绵靡丽，舞姿撩心怀，颇有闷骚内媚雅韵意趣。
      沈哲子可知，自己这个老爹只采铜铸币金融寡头，还吴之地首屈指娱乐大亨。位于前溪别业庄园中蓄养大批歌舞乐姬，无论数量还质量在吴地都行业翘楚，以至于后世江南伎家半出于此。有这样个富可敌国老爹做靠山，沈哲子高配穿越才真正名副其实。
      相对于那沉湎歌舞女色父子两个，沈祯显得有点淡定了。虽然同为吴兴沈氏，但房支同，沈充这脉乃当下最显贵支，相比而言，沈祯要逊色得多，处境也如沈充这么超然。身负皇命而来，自然迫切想要知沈充又把自己叫回来到底打得什么主意。
      其实从自己内心而言，沈祯未尝希望沈充能够举兵起事，如前年样长驱直入建康城。这郎官散职还承了当年沈充作乱余泽，建康城里那群侨族贱骨头欠收拾，给点颜色看看知吴兴沈家究竟有多强。
      算沈充起事失败，遭殃也只这支，朝廷也敢冒天下之大韪扩大打击面。正如王大将军兴兵于外，王司徒照样稳坐中枢。以血脉论，王敦王导关系可比沈祯与沈充要亲近得多。
      过，朝廷给沈充开出公尊位条件也让沈祯心动已。旦沈充位居公，提升可整个沈家门第，耐下心经营些年，吴兴沈家未必能举压过顾陆朱张之流，沈家子弟自然也能雨露均沾，各得其利。
      因此，沈祯心里很矛盾，思虑之纠结还要甚于沈充这个当事者，美眷翩舞于前却视而见，副如坐针毡模样，频频目视主位沈充。
      沈充却此深谈，间或转头对沈祯笑着点评歌舞优劣，过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拿起手边铁如意敲敲案几，招来名甲士扈从耳语吩咐几句。
      那扈从退下久后端回来两方盒子，在沈充目示下放在了沈祯面前案上。
      沈祯知何意，见沈充示意自己打开，这才伸手取下盒盖，只见木盒里各自摆着大大小小印章，竟沈充自己官印。脸色变，语调微颤：“士居这何意？”
      沈充遣退歌舞伶，然后才对沈祯说：“请兄回禀朝廷，充虽肖，但也伏于王化晋臣，往年附于王大将军骥尾而起，所为拨乱反正，心实拳拳，并无贰念。意朝廷对误会至斯，币重言甘以诱，这君臣各失其正。既行，当从于仲尼季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