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京口逗留了天，沈哲子才跟老爹起上路。
      千余队伍在京口开拔，除了老爹带来几百部曲家兵之外，尚有近千名民夫，男女老幼皆有。这些民夫并其家眷，皆为徐茂本所属部曲，方面帮忙运粮，另方面则随队前往吴兴安置下来，给徐茂日后在吴兴安家立业打好基础，预留退路。
      沈哲子算见识到了这个年代豪强们怎么玩儿了，徐茂身为京口沿江督护，既有巡防之责，又有安民之任。大笔勾，安置流民白籍上少了两百户丁！
      这些丁若能登籍造册，择地安置，出数年能为朝廷输送赋税。可现在，却成了徐茂个私产，再受朝廷法度约束。而看这些，并没有因为丧失自由自立地位而有所沮丧，反而隐有振奋之情。
      毕竟要在京口这流民汇聚地等待安置遥遥无期，而且即便得到授田，也要艰难垦荒，食果腹。可旦到了吴腹地，便吝于个美好开始。
      老爹对此却有些满，船舱中乏忿忿对沈哲子抱怨：“这徐邃然也奸猾，统共给到万斛粮，为安顿荫户部曲要耗费近万斛。两万斛粮，也难派上多大用场。”
      对于老爹抱怨，沈哲子也心有戚戚。两万斛粮看似数量小，但对于自家掌握庞大口而言，甚至足以支撑个月消耗。
      今时后世计量单位过于混乱，时下斛粮换算为重量，大约可以视为石。斤为钧，钧为石。但这所谓斤汉斤，汉斤两斤尚足后世市斤。
      或许可以用更直观计量来计算时下均耗粮，国志讲司马懿闻诸葛亮日食米仅升，便预言其将死。《梁书》镇北将军江革受俘北魏，“日给脱粟升，仅余性命”。
      从这些来看，考虑后世那些乱糟营养摄取、热量摄取之类，可知日食升仅仅只能维持被饿死而已。如果还要承担劳动，那么个成年天最起码要有升主食，才大约能够满足生存和劳动消耗。
      两万斛粮，万斗，两百万升，均下来，实在算得个多大数量，也难怪老爹有些满。须知沈家除了维持自家口消耗之外，还要接济那些依附沈家那些小地主士族。拜老爹预谋反叛所赐，这些家也卷入其中，田亩歉收。
      如此累加起来，要维持到明年新稻收成，最起码还有将近万斛粮缺口！如果正常年头，区区万斛粮，还足以压垮沈家，每年田亩所出，又何止万斛。
      但今年兵灾波及，粮价本高企，沈家多年积累，近乎消耗空。眼下虽然还未到粮尽刻，但未雨绸缪，前景堪忧。
      这几天沈哲子也在考虑关于古代救荒经验，见老爹愁眉展，便试探：“父亲，儿在纪师府中偶向葛洪葛仙师请教，曾说过几种救饥之方”
      说着，便将自己勉强记得些救饥方托以葛洪之名向老爹介绍。譬如黄豆研磨芝麻，搓成球，江米芝麻研磨成丸，书上或言粒可保数日饥。沈哲子虽然没吃过，但眼下集思广益，有用无用大可试试。
      听到葛洪所教，沈充倒认真倾听，听完后却有些失望，说：“这类救饥之法，过果腹积气，使觉饿，但却积气体虚，力弱堪。官府赈济或可用，家丁尚要劳作生产，益处大。”
      沈哲子听到老爹这话，便明白了这些救饥方弊病，用些难消化食物填饱肚子，只让肚子里至于空无物，但其实体需要营养还缺失。
      “青雀也用烦心，为父自有应对之策。”
      沈充见沈哲子略显失落，笑着安慰：“今非大荒之年，虽受兵事波及，但各家也有粮产储蓄。只要多加思量，总能买到粮食济缓救急。”
      沈哲子点点头，但也清楚，老爹嘴上说轻松，但其实难难在买到粮。沈家田亩歉收，这应该已经什么秘密。这么大粮食缺口，两家能够满足，如果众世家都抱着落井下石态度，局势肯定更加妙。
      船行到吴郡，需要以车周转入太湖。行出大半日后，沈充却让队伍停下来，对沈哲子说：“左近故鄣县内有家故亲朱氏，眼下天色尚早，青雀去拜会下。”
      听到老爹话，沈哲子略感错愕，好端端赶路回家，老爹怎么突然让去走趟亲戚？以对老爹了解，其中肯定有内情。
      果然老爹接下来出了缘由：“此间县长朱贡为姑婿，日前着执信来求粮。这吝夫竟欲以万斛粮换家盘溪两庄，着实可厌！”
      沈哲子听到这里，便也明白了。这个名为朱贡便宜姑父，想要趁火打劫其中员。
      盘溪两处田庄，算岭地沼泽，单单可耕作熟地水田有近百顷，按照亩产石来算，季水稻产量也有万石，扣除工粮种绿肥之类成本，也有将近两万石盈余。更要说果园苗圃之类产出，绝对止万斛粮价值！
      这朱贡眼看着自家遭遇难关，便想凭此要挟，想要图谋自家田产。难怪老爹提起此便愤愤已，让自己去拜会，大概也存心让将自家已经买到粮消息告诉对方，虚张声势，以此再来周旋。
      明白了老爹用意，沈哲子心照宣笑笑，然后便带上几名仆从护卫，往故鄣县朱家庄园而去。行出没有多远，沈哲子便看到干民夫在老爹指挥下，开始掘土装车，以粮覆之。看这架势，老爹对空城计也玩得挺溜。
      故鄣辖地远逊武康，刚刚进入县治内，沈哲子便被告知已经进入朱家田产范围内。旅途中，兵尉刘猛向沈哲子介绍这朱贡家情形。
      这朱贡乃吴县朱氏个分支，与沈家样都土豪货色，发迹在陈敏作乱时，大肆圈地。如今故鄣县近半土地都为其田产，门部曲千余，已经可以称得上吴地新进崛起乡豪之。而与沈家姻亲关系算起来也蛮近，其妻乃老爹沈充堂妹，沈哲子堂姑。
      然而危难时，越亲近之，背后插刀子越狠。
      换了别，表面看沈家家大业大，对于沈家时下面对窘境还了解多。可这朱贡本为亲戚，早先也跟在老爹屁股后面混了短时间，对于沈家内情了解颇多，因此也更清楚沈家时下所面对难题。
      正因为此态度坚决为难老爹，所以才让其家看出点端倪，令得沈家在吴地筹粮过冬更加艰难。
      行出大半刻钟，遇到朱家佃客，沈哲子着明来意，佃客中便分出几带领沈哲子行前往朱家庄园所在。
      时下秋收已毕，广袤田地中却仍乏劳碌身影。翻土培垄，似乎仍在栽种作物。沈哲子对此倒颇感好奇，莫非时下吴地已经开始大规模栽种小麦之类能够越冬作物？
      停下来着请来位老农，笑问：“请问老丈，们在播种什么？”
      那老面对沈哲子，神态略显局促，嗫嚅能言。沈哲子挥挥手让刘猛等推开，自己撩起衣衫拉着老手走入田地中，才看到老播种种子少，其中也有小麦，只颗粒较之后世略微瘪小。但更多种子，却认住来。
      那老似乎少见贵子弟下田，小心翼翼护持在沈哲子旁边，这才小心翼翼讲述起来。
      沈哲子耐心倾听，有听明白便请老丈再解释番，过了好会儿才有些明白。原来耕种小麦并非为了收成，而当做绿肥保墒养地。
      其余还有苕子、冬葵之类，都养地绿肥材料，苕子既能养地，又可以当做饲料饲养家畜，冬葵则号称百蔬之长，乃时下最重要蔬菜之，需要越冬，年前能够抢收波。
      听完老丈解释，沈哲子才明白自己有些大惊小怪了。这些田耕常识，确实甚精通，时下对于绿肥保墒，休养地力，其实已经有了很深刻认识和成熟经验。
      走回牛车上掸掸身上泥土，沈哲子让给那位老家奉上份礼物，然后便又继续上路，赶去朱家位于岭坡上庄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