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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祚高门(79章/1548章)

0079 定品

衣冠正伦 | 小说下载 | 返回目录



      牛车辘辘而行,车厢内朱贡面沉如水,心若死灰。
      哪怕再如何迟钝,今日之遭遇,也已经梳理出个大概。沈家那小子承认有心加害于,这点朱贡毫怀疑。这小子知前些时日服散几乎丧命,今次指使再诱惑自己服散,居心可谓叵测!
      沈哲子对其恶意极大,这点朱贡深知。然而更让敢细想,则为何丘家甘为其驱使?究竟那个丘和主意,还丘家已经与沈家暗里勾连?
      这个问题旦浮上心头,朱贡顿有如坐针毡之感。时下吴兴有粮之户,以丘家为最。参与围堵沈家购粮家族中,丘家也最重要环。否则,单凭朱贡之力,如何能营造出如此大阵仗?
      如果丘家与沈家有了勾连,那这个打击沈家联盟,将攻自破!而朱贡博上家业这场豪赌,必输无疑!
      “再回弁山山庄去!”
      朱贡疾声吩咐车夫,迫切想要弄明白这个问题,丘家那个老匹夫,究竟有没有背弃们之间约定,私下与沈家串联?
      车夫诧异,连忙收住牛车,继而转向。
      车厢颠簸下,朱贡腹内翻腾,突然个酒气浓郁嗝泛上来,那辛烈醇厚气息在唇齿之间扩散开。这让朱贡心绪陡然沉,继而又想到刚才沈哲子所说话。
      武康山中并无矿藏,却有醴泉
      与此同时,徐匡当日脸神秘向自己报告这个消息画面又涌上心头,朱贡蓦地醒悟过来,自己这次确被那沈家小子害惨了!只怕徐匡那个匹夫早已投靠沈家,继而转回诓骗自己!
      俟明白这点,朱贡便悚然惊,声色俱厉:“去山庄,快去武康,快!”
      如今武康只屯下所收购之粮,家中积粮还有财货统统囤积在那里,匆匆来到乌程,那些事情则交付徐匡代为打理。徐匡已可信,自家产业岌岌可危!
      车夫听到主声音如此凄厉,敢怠慢,忙迭又转向武康方向而去。
      此时朱贡心里已万念俱灰,原本开阔明朗局势陡然变得扑朔迷离,面楚歌。已经需要再去询问丘澄究竟有没有和沈家串联,再去也自取其辱!
      局势已经很明显,沈家由武康山发现酿酒佳泉,故布疑阵,刻意夸大粮困之危,继而私下与丘家串联,做出个局势来,目诳自己入局来图谋家业!
      至于丘家为何如此,朱贡很快也想到了答案。乌程酿酒传承悠久,丘家更吴兴首屈指产酒大户,沈家突然得天之助,掘出醴泉继而炮制出品质上佳真浆,吝于动摇丘家立业之基。丘家因此与沈家谋求合作,这再正常过!
      那醴泉真浆之效用,旁或还只推断,朱贡却有切身体会。沈哲子所言,专攻散毒,攻无克,确无虚言!长久服散,接连性命垂危,可今次服下那醴泉真浆,发散效用远胜以往,身体从未有过舒泰。此真浆对服散之而言,确有起死回生之神效!
      沈家以此筹码要挟,丘家岂有低头理!
      这时候,朱贡已经方寸大乱,并觉得自己这番胡思乱想颇多荒诞,实为自己吓自己。已经忘记了沈家缺粮之事尚自己推波助澜营造出来,也忘记了与沈家势两立恶劣关系起因在宠妾灭妻之举。以自己之心去猜度沈家,越发觉得这彻头彻尾针对骗局!
      有此猜想后,更觉得沈家狠辣卑鄙,为了谋夺家业简直无所用其极,丝毫顾念姻亲情分!
      “沈士居,有何得罪于,竟要如此苦心孤诣图谋之家业!难真要将逼至死地,才会甘心罢手!”
      口中忿忿而言,朱贡更感觉自己被笼罩于个全无生机阴谋中,继而醒悟过来,沈家费尽心机诳入局,如今再急吼吼冲去武康,岂非自蹈死地?
      “去武康,快,快回家!”
      听到主又改了主意,车夫已彻底凌乱风中,知究竟要去向何方。并着急转向,只放缓了车速,等待主再改主意。果然又过半晌,车厢内再次响起朱贡略显颓丧声音:“回家了,还先去武康吧。”
      之所以又改了主意,因为朱贡已经近乎绝望。无论沈家否苦心布局以图谋之家业,自己宠妾灭妻之行为确凿,算赶回家中乃至于求助朱氏本家,吴中虽大,已无立足之地。与其再徒劳挣扎,如此认命。
      正如那沈家小子所言,明年春日,究竟食酒还食祭,只在念之间。如今所有退路都被堵死,本家对未必会比沈家手软。惟今之计,只能低头。
      “们分出回家报信,把两位郎君带去武康,要快。”
      又行半晌,朱贡语调更加颓然吩咐。眼下只能寄望于夫尚念几分旧情,最起码为了两个血脉孩儿前程,要将自己宠妾灭妻之恶行宣之于众,如此或能尚有线生机。
      今次大败亏输,说到底只自量力,以为凭自己能撼动沈家根基,以致引祸于身。无论沈家否真已经粮尽,连丘氏逊其家土豪之门都要低头做小,自己还有什么挣扎余地?
      弁山山庄中,乡议定品仍在继续,将近尾声时,形势越发开朗。
      沈家今次参与乡议雅集子弟,尽数入品,其中确有才学沈峻等寥寥几,更拔选品。这已经以沈家当下之门第,能够获得最高品级。
      但也有个例外,那沈牧。因其咏志绝句首,场中众致决定将之推举到品。这已经称得上逾越了,能列品者,最起码要吴郡顾陆门户,又或侨门中王葛之家略有劣迹子弟才能居之。
      但众这样推举了,方面借此向沈家示好,另方面则沈牧那咏志诗确实能激发吴心中感情之共鸣。若其列高品,只怕整个吴圈子都要物议沸腾。
      沈哲子也投桃报李,将那徘徊在入品门槛内外丘和举入品内。才情,众有目共睹,早先喑声自晦,如今主动举荐,自然没有拒绝理。因此,丘和非但得以入品,更被选为品才,已经丘家今次最为出色子弟。
      当然,各家商议这个名单并非最终结果,还要中正官虞潭加以确认,才能最终收录郡府,呈交吏部,作为选拔任用官吏参考。
      虞潭只要还没糊涂到底,能忽视吴兴士整体决议共识,若有异议,便得罪了整个吴兴家族圈子。顶多在枝节处罢黜或提拔几,真正主体结果,绝敢肆意涂抹修改。
      傍晚时,虞潭终于再次露面。较之早间,整个都散发股老迈颓丧气息,及至看到这个结果,这种气息更加浓烈。知自己今次栽了个大跟头,沈家气势已成,若再枉做坏,只怕生离吴兴都难!
      于虞潭索性字改,当场批示认证,将这名单转交郡府长史严平。文书交接完毕,今次乡议定品便正式落下帷幕。
      今次集会,沈家枝独秀,与之交好者也雨露均沾。其各家,如往年,几家欢喜,几家忧愁。
      本来集会后尚有宴饮庆贺,过虞潭心灰意懒,表示身体抱恙再出席。
      虽然中正缺席,但并未损各家兴致。因为们心中尚记挂事,沈家那能救濒危醴泉真浆。于各家便转邀沈家众,移步左近丘家庄园中摆宴庆祝。
      沈哲子对此已经没有了兴趣,这天都处于战斗状态,精神也实在有些倦怠。然而今天集会风头最盛物,众哪能放离开。尤其最让们心动还那将朱贡由濒死垂危中救回来醴泉真浆,大家很想知于此相关内情。
      在众强请之下,沈哲子索性打起精神来,出席片刻应付下。
      丘家位于弁山庄园要比张氏山庄还宽阔些,包围弁山角,直抵北面太湖。初冬时节,众自然没有临湖高歌雅兴,单单那湖中湿寒便受了。
      宽阔厅堂中可容几百宴饮集会,夹壁墙内炭火烘烤,整个室内暖风习习。沈哲子被安排在个极为显眼位置,旁边便兄沈牧。这两乃今次集会最出风头者,宴会上自然获得众交口赞许。
      丘家田亩逊沈家,也豪富家门,招待这几百名客并显吃力。诸多侍女彩蝶般穿梭在席间,各色果点美酒流水样源源断供应。丘家乃乌程大户,自酿美酒在整个吴中都极负盛名。
      若以往,众早已忍住要酣饮场,可眼下心里却记着沈家那醴泉真浆,再喝眼前酒水,便显得有些寡淡无味。于众视线便纷纷转向摆于堂上那个盛放真浆小酒瓮,眸中更闪烁着好奇光芒。
      “丹阳任球,见过小郎君。”早先帮忙救治朱贡那名士走到沈哲子席前作自介绍,视线却仍离那个酒瓮,场中唯个亲尝过醴泉真浆,只当时无暇细品,这会儿回想起来更觉余韵无穷。
      沈哲子微笑着回礼,已知这任球乃吴中个颇有名声名士,本身治产业,愿为官,只周游享乐,清趣盎然。对于这样,沈哲子并无恶感,都有追求享受权力。只喜欢那些名士自居,虽处高位却碌碌无为者。
      任球所来,自然为醴泉真浆,实在好奇如此神异之物究竟如何制成,以涉猎诸多,见多识广,都闻所未闻。
      沈哲子自然会告诉对方内情,见任球视线始终落在酒瓮上,便笑:“今日多赖任君出手,那位朱明府才得保全,愿以此真浆相赠,以彰任君义举。”
      任球听到这话,免大喜,最喜好这些享乐之物,当即便连感谢话都来及说,先步将那酒瓮捧回怀中。其也始终关注这里,眼见这幕,便有些失落。
      那任球倒也豪爽,环顾周看到众颇多失望,便朗笑:“独乐乐岂如众乐乐,愿与诸君共品此天授奇珍!”
      听到这话,众轰然叫好。沈哲子见状免乐,这任球倒也会慷之慨,过也正好借此机会看看们对蒸馏酒接受度。
      场中数百,那酒瓮中过只剩斤酒液,并能分润到每个身上。任球主持分酒,每杯只倒浅浅层,即便如此,几杯后,酒瓮也已经见底。没分到免有些失落,嗅到那满室飘香酒气,更觉饥渴难耐。
      沈哲子虽然还带有真浆,但才会拿出来,若予求予取,再好东西东西都没了逼格。况且,这瓮真浆,要耗费几坛秫米黄酒才能调配出来,成本可谓高。
      分到真浆之,有已经急可耐轻啜口,那极为暴烈酒气瞬间侵入味蕾,感觉似乎与想象中甚相同,当即便有几忙迭将酒液喷出,似承受住这种冲击。
      任球见状,便笑:“如此奇珍,岂能寻常消受。哲子小郎君,猜这真浆需要佐散服之,才能尽得其妙趣,?”
      沈哲子微笑点头:“任君高见。”
      任球微微笑,便于自己席上招呼仆从奉上寒食散。有了这个带头示范,很快也有将随身携带寒食散取来,于席上准备调服。
      沈哲子览望去,只见席上有百余都开始调散,脸上笑容便有些生硬。只知时下服散蔚然成风,却没想到已经泛滥到这种程度。如此风气引导之下,那些喜服散者反倒成了异类,有些坐立安,及至旁边有分享,才欣然接受。
      寒食散对身戕害毋庸置疑,但这些却在世风导向下恍如未觉,个个沉迷此。沈哲子再转望向自家干堂兄弟,有痴痴望着别颇具韵味调散动作,显然已经能自持。
      于席上重叩案几,冷厉视线扫过每个族,众这才悚然记起家中族规,垂下头去敢再看别调散。
      那任球首先调服完毕,稍待散力在腹内蔓延开,便将杯中真浆饮而尽,过多久,眸中便透出精光,如钱凤当日服食之后亢奋癫狂,整个飘飘欲仙般在厅内游荡。名奉餐侍女猝及防撞入其怀中,任球便大笑声,将尖叫侍女拦腰抱起,转入厅侧屏风之后,旋即便响起布帛撕裂之声。
      众看到这幕,非但没有阻止,反而更恣意大笑起来。越来越多服散之后再饮真浆,于厅内情形再可控。得意者如丘和,张扬恣意仰头大笑,失意者则捂脸悲戚,鬼哭狼嚎!
      以往沈哲子只见单独服散,何曾见过这种聚众场面。眼见那些服散者情绪难以把持自控,各有癫狂姿态,简直让触目惊心!
      心情由最初适应转为沉重,眼看着那些服散者个个饮下真浆,心内更如针刺般焦灼。这个可以醉生梦死升平世,难自己真要用这醴泉真浆去推波助澜更鼓动这股服散邪风?
      半杯酒液,便户口粮!这些服散者吞下只毒药,更那些饥寒交迫、嗷嗷待哺者生机!
      厅堂内已乐极世界,沈哲子却如身处深渊地狱,这想象中画面,更加应该由缔造出来!此时心内除了沉重之外,更有浓浓自责,如果只为谋利,有大把足以称得上利国利民手段,为什么定要强推与时下生产力并匹配奢靡享乐之物!
      由自己打开魔盒,要由自己亲手关上。沈哲子尚感庆幸,蒸馏技术由手主导,并未假于更多之手。要尽快回家去,将这技术封锁起来,绝能流传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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