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后,山阴郡城已经依稀在望。
其实早在数天前,们已经渡过钱塘江,行程大半。之所以今天才到达山阴城外,因为沈哲子带领队伍在西陵休整了两天。过去几天里,少年们餐风露宿,虽然各逞其能,但因为没有经验,准备也充分,精力消耗实在太大。
同时,沿途这种文字、图记记载,沈哲子也都尽数收拢起来,封存箱中。已经向少年们许诺,待回到武康龙溪庄园,便由少年们依据这些资料,编纂整理份《武康县图志》,付梓刻印,分赠众。
这样份图志,自然入那些治学大家法眼,但对少年们而言,却最大褒奖。们努力有了成果,成果得到了尊重。
沈哲子则在资料箱上书以“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为此行长途拉练做出总结,也对格物致知理念作出补充。
很少教授少年们经义内容,哪怕其中最为博学、将纪友都给辩倒那个少年马明,也仅仅只知寥寥几句经文。
但这每句经文,都们身体力行,切身感受而后得到总结。这所谓经注,对经义理解深刻,又岂那些埋首纸堆、皓首穷经博学之士能够相比。
听说过许多大理,但仍过好这生。但问题,听过理,有几条能知行合,遵行悖?经义行,足明理。对于这些少年当中佼佼者,沈哲子为这个名为马明少年拟字“行之”。
至于另个个武力和统筹领导力都极为出众少年陈甲,也有了个字为“破虏”。
这两个少年皆出身寒微,累世为沈家荫户,在时下这个世,出生之日便已经注定生命途。但当沈哲子给们提供个展示自己机会后,很快在少年营中脱颖而出,成为其中佼佼者。所展现出来特质,绝逊于那些高门膏粱。
眼下们才能尚浅,难堪大用,但沈哲子却寄予厚望,会继续给们创造磨炼才能机会,期待看到们成长为独当面杰。
经过两天休整,再上路时,少年们气象便又有进益,再像最开始那样散漫、没有头绪,整支队伍都洋溢着朝气蓬勃锐气。
当这支队伍出现在山阴城外时,引起了小骚动。其队列严整,士气饱满,逊于各大豪门世家精锐部曲庄兵。但看其年龄,除了那个龙溪卒外,剩下大半都稚气犹存少年,没有哪家会训练这些气力未足半大少年作为家族武装。
少年们目斜视,拱卫着牛车缓缓驶入山阴郡城,对于旁围观视而见,听而闻。乏好奇者追随其后,直看到这支奇怪队伍进入郡府治所,才恍然大悟这些少年竟然吴兴沈家部属!
江东之豪,莫强周、沈,大凡吴都听过这句民谚。如今周氏已经败落,沈家更有豪首之称。但对于久历兵灾,承平已久会稽而言,对这句话却并没有个直观认识。
沈充入主会稽,最初确实让些会稽莫名心悸,但其上任以来,察其所为并没有什么出格之举。只过联络会稽本地士族,劝农治桑,清河通渠。动作虽然频频,但却少有彰显武力之举。
时间久,会稽未免对沈家豪武之名有所淡忘,乃至于渐渐看轻,所谓江东豪首,过如此。
然而看到沈家子弟兵入城,这些才察觉到自己看法流于肤浅。单单群少年兵有这样番气象,沈家真正精锐部曲又会悍勇到何种程度?之所以暴露獠牙,只因为没有这个必要而已。
进城途中,沈哲子也在观察山阴郡城风貌。山阴城历史悠久,秦时立县治,因地处会稽山北而得名。名为郡城,实际上山阴城较之武康县城还要显逼仄狭小,低矮城墙颇多残破,尚知修于哪年,到处布满雨蚀风化痕迹。
城内也难称繁华,凹凸平土路,杂乱民居建筑,偶有大户家宅,便侵占大片街土地,高高院墙恍如另成个世界,让街更加曲折难行,实在没有吴会精华该有威仪气度和繁华景象。
但这并意味着会稽贫寒之地,相反因为远离政治和军事震荡中心,江南几次兵灾叛乱,会稽都能置身事外,少受波及,在吴之中可称元气未损,潜力最大。
沈哲子们路行来,之所以没有采风绘图,因为沿途大片土地山岭都被圈占。哪怕没有足够力去开垦,当地这些豪族也要将土地圈占起来,由其荒芜。如果拥有足够力予以开发,会稽所具有庞大潜力很快能迸发出来。
及至进入郡府,众才领略到会稽作为吴之首富庶。因为郡城本身逼仄,郡府便直接占据了将近分之面积。
沈哲子们绕过桓门进入府中,首先看到便片面积颇大池塘,池塘中假山兀立,有浮桥勾连数座亭台,水面上还飘荡着水蒲、浮萍之类枯萎枝蔓,可以想见夏日时菱荷参差,绿叶红花,好友席坐亭中,丝竹吟咏,蝉蛙和之,多么令神往画面。
居则可无水,坐则可缺竹。池塘周围,便片竹林,深秋叶黄凋落,却仍有绿意倔强残留竹节上。
穿过竹林,才到了真正官署所在。两座层高楼宇相对而立,飞檐之下尚有游廊,大概临于望台上便可俯瞰全城。
这座官邸建筑已经颇有些年头,城精华大半集于此地,自然可能沈充手笔,也未必为官任者兴建。由此可见时下为官者善待自己,并信奉后世为官修衙官场理,哪怕只客居,也要极尽建筑之雅致意趣。
沈充早知儿子要来消息,因此早推掉案牍庶务,在府中静待。得到仆下通报沈哲子已经入府,便拉着名身披鹤氅属官大笑着迎出来,待看到沈哲子与其身后阵列分明少年营子弟兵,笑声益发欢快,指着沈哲子对身边笑:“华青,这便小儿哲子。”
说罢,又对沈哲子招招手:“青雀,快来见过贤长史贺君。”
听到老爹介绍,沈哲子便知这身披鹤氅、气度凡中年乃会稽贺氏贺隰,也老爹过去这年来在会稽争取到为数多盟友之,连忙上前见礼。
贺隰之父名贺徇,乃与顾荣、纪瞻齐名江东元老,时称为“江表儒宗”。单单听这名字比沈哲子那所谓“琼苞”“玉郎君”格调要高得多,乃代宗师级盛名物。晋元帝司马睿南渡伊始,靠拉拢顾荣、贺徇等吴名士,才得以在江东立足下来。
贺隰对沈哲子态度极为友好,微笑着说:“常听使君座上夸耀家中麟儿,又多听时传颂清闻逸事,对小郎君早已慕名已久,渴于见。”
“贺君高门清逸,如此谬赞,小子真受宠若惊。”沈哲子谦恭说,同时将纪友向老爹和贺隰引见。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爱,沈哲子与老爹多有交流会稽事,明白贺隰之所以礼待自己,除了老爹缘故之外,多半还因为去年吴兴乡议雅集大大打了虞潭记耳光。
同处郡县之地,贺氏与虞氏之间并和睦。
祖辈历仕东吴便埋下旧怨,后来贺徇之父贺劭被吴主孙皓残杀,全家流放外郡。于其家田亩产业多被本地世家侵占,其中便有部分落入虞氏族手中。吴灭后贺氏族回乡重整产业,彼此便有了利益冲突。
后来贺徇声名鹊起,有了儒学宗师名声,继而与虞氏又有了学术上冲突。
这么多仇怨累加起来,两家能够和睦才怪。彼此俱为清望高门,甚至波及到郡内其家族都分别站队表态。但自从贺徇死后,贺家在这场对峙中便落于下风。
沈充入主会稽,摆明了从虞家手中抢来位置。敌敌便朋友,有了这个前提,两家自然拍即合。随着沈家声望越来越高,彼此甚至已经有了联姻打算。
沈哲子年龄符,沈家时下名气最大子弟沈牧,很有可能在久之后会成为贺隰女婿。而沈牧思慕那位吴兴菡萏,大概最终要美梦落空。对沈家而言,会稽贺氏肯定要比同处县武康姚氏要重要得多。
算站在沈哲子角度而言,也希望沈牧能为家族而屈身,娶了贺家女郎,毕竟会稽沈家利益圈中极为重要环。只知沈牧那家伙作何想,会会后悔当日苦求沈哲子得来乡议品名声。
沈充早知儿子在龙溪庄园训练荫户子弟事情,此时看到府内队列严整少年营,更喜上眉梢。与钱凤臭味相投,心内都颇安分,并会如时那样认为沈哲子练兵务正业、自甘堕落。反而倍感欣慰,觉得自己后继有。
“吾家子弟,果然壮武威烈!”
踱步走到少年营学员们面前欣赏片刻,沈充忍住赞叹,然后吩咐下属佐吏:“去武库取百套甲具,壮吴中俊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