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第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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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奚见叔向襄公年
      
      古之王者，使其贤臣歆于为善之乐而无所嫌。故其贤者见善而必为，若寒之益衣，饥之进食，皎然无疑于众，而行且自忘之也。倘其然，自视以为惊世绝俗之行，履险阻、濒疑谤而仅然其为之，则未为之前，操为敢为之心；既为之后，左规右避，必力暴其无私之迹以祈免于咎。则君子之行，益孤危而可尝试，教恶得而衰，治恶得而替乎？
      
      祁奚之免叔向，为臣者之恒节也；叔向之免于祁奚，为君子之恒遇也。以事言之，奚为国全向者而非为向，向之得免，晋无戮贤之失而非向之幸，则奚见向、向谢奚可也。乃以情言之，奚与向而皆君子矣，必孚，志必合，臭味之亲，将如耳目手足之互体而交用，则疾痛相怜，忧乐相诏，亦乐善无已之至意也。
      
      以礼言之，奚诚知向之为贤，则出之于囚系而薰沐之，慰劳之，既下贤好士之节所必修，其在向也，推蒸豚必拜之义，絮执雉相见之文，报其所当报而亲其所亲，尤往来之大节也。
      
      情所固有，礼所必尽，敦厚以行典礼，奚容简焉？然则执手相劳，洒酒相酬，殷勤劝勉，益相戒以戮力于公，亦讵可哉？奚诚有恩怨任之心，亦何必暴于廷以自表；向诚有生死动之节，亦何必矫君子而以鸣高乎！
      
      乃子之必出乎此也，则有故矣。其君，庸主也；范氏，雄猜之权臣也；乐王鲋之流，工为背憎者也。俾奚与向而直情以行，示相好之迹，则疑忌丛而谗谤行矣。
      
      呜呼！君子自行其志，而风雨如晦，鸡鸣已，弗克展其乐善依贤之情焉。获已而故为近情之事，以祈免于末流，则夫失为善之乐，而亦何利于善哉！
      
      匪奚与向之忧国如家，危疑恤者，抑勿宁溯蒹葭之水，依亩之桑，绝世而无与为徒耳！孰能以憯憯畏咎之身，日游于羿彀而逃之哉！
      
      虽然，君子以哀子之志，而如其奉之以为法，则过也。夫君子者，尽其而无忧者也。情所必至，勿违其性；礼所必行，勿贬其节。昭昭然揭白日而行之，虽庸主察，权奸见媢，宵乘间而行其谮，犹夫蜂虿之偶逢，屑预为之防也。徼宗社之福，祸已极而必止，则吾既以直行而无患；籍其尔，而小之奸昌焉，亡之可也，死之可也，过非自己，亦可以对青天、矢白水而无所憾矣。
      
      胡为乎重旦之忧，废生之情礼，而开贞以疑畏之蹊乎？将使为善者必星分瓦解，仕同门，学同师，如飞蓬之可复聚，而善趣遂销阻于天下，则子孤畸之行有以启之也。周凯知，而用之于王导，终以戕身。然则患亦奚可避哉？范滂之戒子曰：“为善免。”言之悲也而已偷，唯知命而忧也。然君子特忧尽耳。
      
      华周杞梁襄公年
      
      智足以知之，仁足以守之，举天下之无可从容涵泳而尽之有余矣。君子奚贵夫勇邪？智者，心之能也；仁者，性之能也；勇者，气之能也。至于气效其能，而其用天也已下。气为性舆，性为御也；心为气帅，气为役也。
      
      性者天，心者天之交，而气仅为身以内之气，则纯乎之用。无形者也，而为君；有形者气也，而为民，故曰下也。然则尽其心之灵，凝其性之德，则气固屏伏以待用，君子奚贵夫勇邪？或曰，所谓勇者义之勇也，非气之勇也，以君子亦贵之。此尤未知夫勇也。
      
      夫者自然之侀，义者随时之善，而奚其勇哉？然则谓君子之勇与勇者之勇，如玉之璞与鼠之璞，同名而殊质，殆孤标其门庭之旨而非实与！
      
      夫勇之必用而可贵，固即勇者之勇也。智足以灼然而知之矣，仁足以安焉而守之矣，事无逆而机无可待，则亦恢乎其有余裕矣。能保事之无逆而机之必可待，灼然知之而知灵明之何以遽掩，安焉守之而若有所凝滞而能发，当斯时也，心之力孤而性之体藏，然则欲绌气而下之，又奚恃乎？夫所谓义之勇者，远乎非义，智也；乎义，仁也；皆非勇也。
      
      藉仁知而该勇之德，则心性之藏可资气，而气为忤心背性之物，将天地之生固有此若之气而重为困矣。生有善，性挟善也；授之生者有善，命杂善也。勇者之勇，适助禽兽之猖狂，而又何足以为性之舆、心之役哉？夫勇者之勇，固即君子所以为德者也。齐庄公之好勇而致勇士，夫岂足与言义哉！
      
      华周、杞梁载甲孤入，而宿于敌之隧中，其智与仁足用久矣。然而知贪货弃命之可恶，以死守之而忍贰，化于其家；妇之微，且知以礼而却国君之灵宠，虽君子之见已明而复礼胜私者，莫之逾也。
      
      于以观勇之德，而勇之体立，勇之用行矣。立之也自有体，资义而后有其体；行之也自有用，而且以成乎仁智之用；勇乃以参乎智仁之贵，而气与心性均为天之宝命而成其能。故义成于智，礼成于仁，学者之所知也。
      
      当死而无弃义，造次而无忘礼，勇之以兼成乎义礼者，固宾宾然夷犹委顺以修儒度者之所知也。夫子之勇，现于历阶之责齐，曾子之勇，征于疾革而易箦。岂当祸福死生之际，旋用而旋给哉，夫亦有以养之矣。无曰勇者之勇，君子之所取也。君子之所养，未尝养也。大疑、大恐、大哀旦而投于前，舍气而又奚以胜之？
      
      崔杼伐北鄙襄公年
      
      祸之将发，天下具知之，而唯昏庸之主弗觉，斯其所以为必亡之主也；其或觉之，而积弱者又困于心之离而无以自免，斯其所以为必亡之国也。
      
      非必亡之主而成必亡之国，其失在纲纪之立；非必亡之国而有必亡之主，其罪在辅弼之无。天下具知之，而其君与左右之臣，枕蚖蛇而席剑刃，晨斯夕斯，无以自救也。夫岂有任其咎者哉？
      
      刘裕之心，赫连勃勃知之矣，而晋安帝无能为之防，非晋主之觉也，虽觉之而无可如何也。若夫王弘之流，则心已离而可用矣。安、恭非必亡之主，而君臣外内成乎必亡之势，使赫连氏策诸万里之外而中，此谁咎哉！晋自东徙以来，元帝君，王敦、桓温数摇心于歧路，晋氏无能饬法以治乱贼之党，君臣之纽久解而可张矣。
      
      崔杼之弑，孟公绰知之矣；秦桧之奸，叩马之书生知之矣；而齐庄、宋高无能为之防，非国势已解，欲防之而得也。齐庄淫昏而宋高猜懦，奸之情日呈于左右而目见也。夫有目而见，君之罪也。乃恶声播于天下，达于敌国，彼君者有耳而闻，岂独君之罪哉！比干死而后殷纣亡，则罪在干；泄冶杀而后陈灵弑，则罪在冶，张龄罢而后李林甫之奸逞，则罪在龄。
      
      环齐、宋之廷，碌碌者禁寒蝉而学仗马，无责焉耳矣。夫有翘然自命为君子者乎？宋高之悖也，胡铨言之于始而蚤斥，而铨固小臣也；张浚居将相之任，乃结舌以中书生之逆料，浚亦奚面目以对女真之策士哉！
      
      若夫齐庄之廷，陈无宇既挟异志以幸乱，庆氏抑怙同恶以分国，将谁望焉！而晏平仲者，岂其智出于公绰下哉！晨夕同廷，观变之熟亦较公绰而尤审，乃进能为泄冶之死，退能为龄之去，尸禄容身，无片语以警君于垂死之日，迨其已成乎弑，始宾宾然立于崔氏之门，委罪于死君，而自诧以死亡之无与。
      
      舌虽佞，亦奚以解其心之惭乎？婴之言曰：“臣君者岂惟其口实，社稷养。”夫社稷垂危而规瑱入，甘寝于荣禄之下，刃悬君脰而若知，婴非口实故，而何必齐廷之可偃息哉？婴日又曰：“事君以心”，婴将何以为心乎？无亦浮沉观望，塞默委顺，以自保口实之心邪！
      
      操心也，岂徒君与，冯之姓亦无所容矣。枕尸而哭，亦甚恶其陨涕之无从也。故孟子曰：“子诚齐也，知晏子而已矣”，足为有无于国，而天下无有惮之者也。然，敌国之谋士虽料其祸之将发，而国有焉，且虞其或拯之矣，楚之所以惮季梁也。孟公绰、赫连勃勃与叩马之书生，奚其弗惮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