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武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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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晋诏诸王大国置军，次国军，小国军，其所依倣之名曰周制也。古之诸侯，皆自有兵，周弗能夺，而非予之也。其自周始建之国，各使有兵，彼有而此得独无也。郡县之天下，兵皆统于天子，州郡能自有其民，独假王侯以兵，授以相竞之资，何为也哉？
      
      夫晋岂果循周制以追代之久安长治也乎？惩魏之亏替宗室，而使权臣乘之耳。乃魏之削诸侯者，疑同姓也；晋之授兵宗室以制天下者，疑天下也。疑同姓而天下乘之，疑天下而同姓乘之，力防其所疑，而祸发于所疑，其得祸也异，而受祸于疑则同也。
      
      呜呼！以疑而能召乱亡之祸者无有。天下皆以为疑己矣，而孰亲之？其假以防疑者，且幸己之见疑而窥其疏以乘之；无可亲而但相乘，于而庸之疑，终古而释。足于己，则先自疑于心；心自保，而天下举无可信，兄弟也，臣僚也，编氓也，皆可疑者也。
      
      以之疑敌天下，而谓智计之可恃以防，其愚可廖，其祸可救矣。亲亲而以疑，则亲非其亲；尊贤而以疑，则贤非其贤；爱众而以疑，则众非其众；夫何疑哉？君子乐得其，小乐得其欲而已矣。
      
      交君子以，给小之欲，孤游于合，而荆棘生，无有圣贤而无豪杰之度者也。
      
      
      
      天下恶有无故杀而可以已乱者哉！齐王攸欲杀刘渊，王浑曰：“柰何以无形之疑杀。”其说也。舍杀而无以驭之也，渊之所以终乱晋而残之也。
      
      杀渊而渊反，则咎王浑；杀渊而胡叛，则抑且咎齐王；舍本循末，两俱有咎，而孰能任之？曹魏之居匈奴于内地，使若渊者得以窃中国文事武备之绪余，济其奸而启雄心，其祸久矣。渊即死，若聪、若曜、若猛、若宣，挟怨以求逞，能旦杀、夕杀、皆无罪而翦之乎？契丹之所以深女直之怨而激之起，岂有幸哉！
      
      夫晋承魏失，固未可急驱除之矣。王济欲任渊以平吴，纵虎自卫之术也。李憙欲发匈奴部，假渊将军之号征树机能，此策之善者，而孔恂谏止之，何也？恂诚忧渊之叵测，抑必有术以制之，而但色变于谈虎哉？
      
      凉者，中国之赘余也，河、湟之闲，夷狄之所便也，渊西征而荡平树机能之墟，即割其地以安之，而渊之心戢矣。渊即戢，部之心亦戢矣。驭得其，则且敢窃河西而据之。即其然，据萧关以距之，其极逞也，亦但如元昊而止耳。孰如近在汾、晋之闲，使轨之士民，教猱伥虎，河决鱼烂于腹心乎？
      
      故知李憙之谋，非但以平树机能也，实以斥渊而远之也，此弭祸于将然之善术也。疑之，畏之，无可如何而姑置之；渊且自危、且自矜、尤且自信也。召之以必反之也。呜呼！晋之失政，贿赂已耳，交游已耳。王浑父子得贿而保渊，孔恂、杨珧得贿而惎渊，故李憙之深识庸。非渊之能亡晋也，晋自亡耳。
      
      
      
      傅咸之忠，荀勗之佞，判然别矣。而其议省官也，则勗之说为长。故听言者，惟其，惟其言而已矣。
      
      咸刚直而疾恶已甚，见闲曹之吏，或怠傲而废功，或舞文以牟利，愤然曰：“焉用此为，而以费农夫之粟，空国家之帑哉！”其言非快于时之心，而褊衷以宰天下，天下又恶能宰哉！
      
      古者方里之国，卿大夫士府史胥徒具，群聚以上食于公、下食于民，而忧其乏。天下之大，庶官仅供其职，而曰“公私足”，此翁妪之智，出箪豆之闲。故曰：褊衷以宰天下，天下弗能宰也。
      
      古之建官以治事治民，固也；而君子野，天秩之以其才，叙之以其类，率野以养君子，帖然奉之而靳，岂为哉？王者以公天下为心，以扶进才于君子之涂为。
      
      故事而分任之，姓百家而即立之长以牧之，农力耕而食之无媿，君孤贵而养之必周；乃使艺、经、能、力者，皆与于君子之列，而相奖以廉耻。虽有荑稗，尽田而芟刈，使扶良苗以长，但勿令夺苗之滋可矣。
      
      官省而之能与于选者其涂隘，力任耕、志安贱之士，末繇分天之禄以自表异，则且淫而为奸富，激而为盗贼。君子之涂穷，而小之歧路百出，风俗氾滥于下，国尚孰与立哉！惟用之涂广，而登进之数多，则虽有诡遇于倖门者，而惜廉隅、慎出处之士，亦自优游以俟，而自困穷以没世。
      
      如其省官而员数减，则入仕也难；入仕难，则持选举之权者益重。数而争轨，苟有捷径之可趋，虽自好者，能定情以坚忍。而秉铨苟非其，则自尊如帝，操吉凶也如鬼，托澄汰以为垄断，而所裁抑者类修洁之士，所汲引者皆躁佞之夫。
      
      士气萎，官邪兴，流沔而无所立，即使傅咸任之，且能挽颓波以从纲纪，况莫保司铨之得尽如咸乎！故君子甚患夫刚直者之婞婞以忿疾当世，而欲以刻覈重抑天下之心也。
      
      况其言曰：“公私足，并官以务农。”则尤悖甚。为吏者几何，而废天下几何之顷亩！
      
      有天下而汲汲忧贫，夺天所贵重之君子，使为农圃之小，以充府库；非商鞅之徒，孰忍为此哉？治天下有，非但足食而遂足以立也。荀勗曰：“清心省事。”庶几经国之弘猷，讵可以其而废之！
      
      
      
      贾充之力阻伐吴也，知其何心，或受吴赂而为之闲，或忌羊、杜、王之有功而夺其宠，皆未可知；抑以充之积奸之情度之，但然也。曹操讨董卓、勦黄巾、平袁绍，战功赫然，而因以篡汉。司马懿拒诸葛、平辽东，司马昭灭蜀汉，兵权在握，而因以篡魏。
      
      充知吴之必亡，而欲留之以为己功，其蓄轨之志已久，特畏难而未敢发耳。乃平吴之谋始于羊祜，祜卒，举杜预以终其事，充既弗能先焉，承其后以分功而足以逞，惟阻其行以俟武帝之没，己秉国权，而后曰吴今日乃可图矣，则诸将之功皆归于己，而己为操、懿也无难。
      
      此其情杜预、张华固已知之，惮武帝之宠充而未敢言尔。观其纳女于太子，知惠帝之愚而以甥舅畜之；曹操之妻献帝，杨坚之妻周主，皆此术也。其谋秘，其奸伏，时无有摘发之者，而史亦略之。千载之下，有心有目，灼见其情，夫岂无故以挠大猷也哉？
      
      呜呼！晋感充之弑君以戴己，而早为之防，求其免于乱也难矣。所幸充死年而武帝始崩，贾谧庸才，且非血胤，足以为司马昭耳。然，高贵乡公之刃，岂有惮而施之司马氏乎？女子犹足以亡晋，充而在，当何如也？
      
      项羽非侯生之君也，汉高以其诳羽而远之若蛇虺；石守信、高怀德之流，未尝任弑君之恶也，宋太祖以其戴己而防之若仇敌；变诈凶很知有名义者，君可以为臣，士可以为友。孙秀洒南向之涕，诸葛靓怀漆身之忠，晋弗能用焉，其再传而大乱，有以也夫！
      
      
      
      秦灭国而销兵，晋平吴而罢州郡兵，未几而大乱以亡。泰誓称武王克殷，放牛归马，衅甲橐弓，示天下弗用，秦、晋与周将无同，而成败迥异，何也？
      
      纣之无，虐加于民，而诸侯或西向归周，或东留事纣，未尝日寻干戈，竞起为乱也。天下之志相胥以静，而弄兵乐祸之民兴。及乎纣虐革，周政行，而皆仍故服，无与炀之，待扑之也。
      
      战国之争，逮乎秦、项，凡数百年，至汉初而始定。国之争，逮乎隋末，凡数百年，至唐初而始定。安、史之乱，延乎代，凡百余年，至太平兴国而始定。靖康之祸，延乎蒙古，凡百余年，至洪武而始定。其闲非无暂息之日若可以定者，然而支蔓绝，旋踵复兴。
      
      非但上有暴君，国有奸雄；抑亦心风俗动而可猝静，虔矫习成，杀机易发，上欲扑之而可扑也。夫秦与晋恶能摄天下之心与气而敛之朝哉？故陈胜有辍耕之欢，石勒有东门之啸，争乘虚而思起。此兵之可急弭者，机在下也。
      
      且夫周之兴也，文王受鈇钺而专征，方有事于密、阮、崇、黎，而早已勤修文德，勤圣学，演周易，造髦士，养国老，采南国之风，革其淫luan，儿童嬉游而掇芣苢，女子修事以采苹蘩，未尝投戈而始论，息马而始讲艺也。
      
      优而柔之，以调天地和平之气，而于兵戎之事，特得已而姑试之，上弗之贵，而下且贱之，圣之所以潜移心而陶冶其性者，如此其至也。而后戎衣甫著，而弓矢旋弢，天下以为实获心，可澡雪以见荣于文治。
      
      秦之并国、灭宗周，晋之篡魏而吞吴也，谋唯恐其险，力唯恐其竞，日进阴鸷残忍之夫，皇皇以图弋获，而又崇侈奔欲，以败伦之捡柙；其与于成功共富贵者，抑奢淫以启天下之忌，无以涤天下之淫xie，而畜其彊狡于艸泽；幸而兵解难夷，遂欲使之屈首以奉长吏之法，未有能降心抑志以顺从者也。上无豫教，而欲饰治安于旦夕，召侮而已矣。此兵之可急弭者，教在上也。
      
      陶璜、山涛力排罢兵之议，从事后而言之，验矣。然抑岂于天下甫离水火之日，寻兵已，而日取其民纳之驰骤击刺之中乎？盍亦求诸其本矣。
      
      故圣作而乱难已，商、周也，之驯也；圣作，待其敝之已极，皆厌苦而思偃武，帝王乃因而抚之，则汉、唐以后之统也，几之复也。庶几商、周之治者，其唯光武乎？寇盗方横，而奖敦礼，任贤爱民，以潜消民气之戾于扰攘之中，兵待弭而自戢。然而黎阳之屯，固敢藉口于放牛归马以自拟于周也。
      
      
      
      子曰：“在其位，谋其政。”夫士苟有当世之略，言而可弭无穷之祸，虽非在位，庶几见用而天下蒙其休，何为其祕之哉？而孰知其固可也。
      
      言之切，而习以为迂远之谈而听；言之切而见用矣，天下测其所以然，而且以其智力与上相扞格；如其用也，则适以启奸邪而导之以极其凶忒矣。
      
      汉、魏之际，羌、胡、鲜卑杂居塞内，渐为民患，徙之出塞，万世之利也。虽在秉国大臣之位，固且忧愤积中而容已于切言之。即用矣，后世且服其早识，而谓晋有焉，此郭钦、江统所以慷慨言之，无所隐而论之详也。故传之史策，而后世诵之衰。
      
      乃钦之言曰：“有风尘之警，胡骑自平阳、上党日而至孟津，北地、西河、太原、冯翊、安定、上郡尽为夷狄之庭。”其后刘渊父子、石勒皆践其言，而晋遂亡。呜呼！岂非郭钦之言教猱升木乎？
      
      刘宣、张宾之谋，皆师钦之智，而灼见晋之可袭取者，非日也。言之用，而徒导以乱矣。藉晋用之，因而下徙戎之令，群胡知其畏己，而己有可乘之势，于方徙之际溃烂以逞，又将奚以制之使弭耳以听邪？
      
      故使钦而在坐论之列，与君若相密谋之内庭，则极言之而嫌。言即用，犹致启戎心以增益其恶。恶有忘属垣之耳，扬于大庭曰：将若何以加，将若何以使莫敌，其终无如何哉？非其位也，谋得而尽也，姑缄默以俟其变可也。虽义激于中，而敢快于发，诚慎之也。孔子曰：“吾其为东周乎！”所以为者言也。圣且慎于未可有为之日，况偶有所知者乎？
      
      
      
      西晋之亡，亡于齐王攸之见疑而废以死也。攸而存，杨氏得以擅国，贾氏得以逞奸，王得以生乱。
      
      故举朝争之，争晋存亡之介也。虽然，盈廷而争者，未得所以存晋之也。
      
      攸之安于国，武帝初无猜忌之心，荀勗、冯紞闲之耳。勗与紞，贾充之私，非但佞以容身，怀鬻国异姓之心久矣。忌攸者，非徒忌攸，实忌晋也。攸之贤，固足以托国，然岂果有周公之德哉？
      
      即微攸而晋固可存。汉、唐、宋之延祚数百年，亦未尝有亲贤总己以制天下于，而卒可乱，无，无奸臣之在侧而已。刘放、孙资在魏主之奥窔，而司马氏援之以攘臂。勗与紞之于贾谧、杨骏，未知其谁属，而要其市司马氏之宗社于，则早作夜思以谋逞志者也。
      
      攸即废，晋必亡；勗、紞除，晋无存理。修贾充之余怨，则阴摈张华；排博士之忠言，而显斥曹志；苟有图存晋室者，小惜官爵，大惜躯命，扬于王廷，揭勗、紞之奸，迸之裔夷，则待交章讼攸，而攸固以安，抑待措攸于磐石之安，而晋固以存。
      
      今乃举尊卑疏戚之口合讼攸，而强帝持天下以任攸。荀勗固曰：“陛下试诏齐王之国，必举朝以为可。”堕其术中而犹竞以争，尚口乃穷，攸之困，晋社之危，诸臣致之矣。
      
      夫时徇名依附之众，足言也。李憙、刘毅、傅咸忠直为当时之领袖，而能取前谗后贼为宗社效驱除，晋之廷，可谓有矣。植君子则小自远，则以进贤为本，斥奸为末，此自奸邪未逞之日言也。
      
      逐小则君子安，则以斥奸为本，进贤为末，此为奸邪已盘踞于内之日言也。者互相为本未，而君子知择焉，乃以明于臣之义，而为社稷所赖。非然，则相激以益其乱而已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