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高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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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为言也，贸贸而思之，绵绵而弗绝，天可指，地可画，圣可唯其攀引，经可唯其摭拾，而以成乎其说。违之宜而以为德，大害于天下而以为利。
      
      探其所终，必能如其言以行，而辄欲行之。时而有达情以体物、因势以衡理者，主持于上，必听之以行。
      
      乃以号于天下曰：“吾说之行，世衰降，无英君哲相志帝王之盛治者使然也。“于而有传于世，乃使殃民病国之邪臣，窃其说以文其恶，则min之憔悴，国之败亡，举繇乎此。要其徒以贼min而无能利国，则亦终莫能如其说以行也，祗为乱而已矣。
      
      当建炎之年，宋之亡如缕，民命之死生，心之向背，岌岌乎求苟安而得矣。有林勋者，勒为成书，请行之税。夫限田亩，夫为井，井赋兵马，丝麻之税又出其外。书奏，徼官以去。
      
      呜呼！为勋干禄之资，则得矣。其言之足以杀天下而亡之国，亦惨矣！时亦知其可而弗行，而言之娓娓，附古以罔天下，或犹称之弗绝。垂至于贾似，而立限以夺民田为公田，行经界以尽地力而增正赋，怨讟交起，宋社以墟，盖亦自此启之也。
      
      古之言者，曰中正之赋。而孟子曰：“轻之者貉也。“汉乃改之为而。然则汉其貉乎？何以陶济万室之邑，历千年而忧其匮也？夫以天下而奉，礼际禄廪宫室车服之费，则已约矣，非百里邦，制度繁殷之比也。而但此也，古者建国分土，民各输于其都，自远郊而外，里之远者，即在王畿，亦百里而近。莫大诸侯，过百余里而已。
      
      而大夫之有采地者，即其都邑以出纳。唯然，则名而实亦已耳。自汉合海以贡天府，郡县去天子之畿，有逾于千里者矣。其以输塞下养兵卫民者，又过于。逆流而漕，车舆驴马任辇以行，其费赀。
      
      使必盈以登太仓，倍而足以充。故合计民之所输将，名而实且溢于矣。且欲立取民之制，求盈于，民之膏脂尽于此，而尚足以生乎？今使勋计其亩田，令输于京、边，勋其能之而无怨邪？抑徒为此仁之言，以导君于贪暴邪？
      
      况乎古之者，有田有莱，有易再易之差，则亦名而实。汉之更制，乃以革李悝之虐，而通周制之穷，百王之大法也。其何容轻议哉？
      
      至欲于井百亩之中，赋兵马，以充戎行，知勋之将以何为也。将以战与？则驱愿懦之农，以与闵畏死之盗贼、乐杀无厌之(外)夷[狄]，贸躯命于喋血屠肝之地，兵死而更责兵，杀尽农而止。
      
      无诛夷之峻法以督之，则闻金鼓而骇溃，国疾以亡。将以戍与？则荷戈而趋数千里之绝塞，饥寒冰雪，仅存者其余几何？抑且重为征发，而南亩之余以耕者，又几何也？代之兵，所戍者，百里之疆埸也；所战者，乍相怨而终相好之友邦也；所争胜负者，车中之甲士也；追奔穷日，俘馘尽。
      
      乃欲以行之后世流血成渠之天下，虽微仁，亦禁为之恸哭矣。若马，则国有坰牧，而益以商贾之征，固未尝责农供戎车之用。勋欲更取盈焉，商鞅、李悝所忍为而欲为之，亦可谓覆载容之凶矣！
      
      夫勋固曰：“此先王之法也。“从而称之者，亦曰：“此先王之制也。“建先王以为号，而胁持天下之口，诚莫有能非之者。而度以先王之时，推以先王之心，其忍此乎？抑使勋自行之，而保民之揭竿以起乎？且使行之于勋之田庐，而勋弃产以逃乎？夫亦扪心而自问乎？
      
      奉古残缺之书，掠其迹以为言，而乱天下者，非徒勋也。庄周之言泰氏也，许行之言神农也，墨翟之言大禹也。乃至御女烧丹之言黄帝也，篡国之大恶而言舜、禹也，犯阙之巨盗而言汤、武也，皆有古之可为称说者也。
      
      古先圣王之仁育而义正者，精意存乎象外，微言善其变通，研诸虑，悦诸心，征之民而无怨于民，质之鬼神而无恫于鬼神，思之慎而言之讷，恶容此吮笔濡墨求充其幅者为哉？前乎勋而为王安石，亦周官也；后乎勋而为贾似，亦经界也。
      
      安石急试其术而宋以乱，似力行其法而宋亡。勋唯在建炎惊窜遑之日，故知其可行而姑置之。陈亮犹曰：“考古验今，无以加也。“呜呼！安得此仁之言而称之也哉？
      
      
      
      绍兴诸大帅所用之兵，皆群盗之降者也。高宗渡江以后，弱甚矣。张浚、岳飞受招讨之命，韩、刘继之。于而范汝为、邵青、曹成、杨么之众皆降而充伍，乃以复振。走刘豫，败女直，风闻惊窜之情，因以有定。
      
      盖群盗者，耐寒暑，撄锋镝，习之而惊；甲仗具，部队分，仍之而无待；故足用也。然，举江南厢军配囚脃弱之众，恶足以当巨寇哉？
      
      乃考之古今，用群盗者，大利大害之司也。受其归者有权，收其用者有制。光武收铜马而帝，曹操兼黄巾而强，唐昭用朱温而亡，理宗抚李全而削。
      
      盗固未可轻用也。以弱而受强，则宾欺其主；以强而受强，则相角以机；以强而受弱，则威生其信。无故而来归者，诈也。挫于彼而归于此者，弗能为助者也。
      
      以名相服，而无其实者，乍合而终离也。故欲抚群盗者，必先之以剿；而群盗之欲降也，抑先战胜而后从。虽已为之部曲，犹以强弱与争主客之权。唐何挟以受朱温？宋何恃以受李全？温与全且睥睨而倒持其制，翱翔自得，复将谁与禁之？
      
      唯绍兴诸帅之知此也，风驰雨骤而急与之争。败之，再败之，无可败之盗，而后无可受。群盗岂徒畏哉？抑信其可恃为吾主，而可无衅折死亡之忧矣。此其受之之权也。
      
      若夫所以用之者，尤有可用可用之辨焉。均为盗，而既为之长矣，固袖然自大，而以为有此众也。受命归降，而又崇其秩以统其众，则虽有居其上以控制之者，尊而亲，而能固保其尊。
      
      其来也，因之而来；则其去也，因之而去。其顺也，因之而顺；则其逆也，因之而逆。天子且拥虚名，元戎徒为旒缀。夫且肉袒而市于敌，夫且怀奸而代以兴，矧望其策心戮力以死相报乎？故盗可用，而渠帅可用也。
      
      乃(竟)[尤]有固可用者，即其戢志无，而必可图功。盖其初起也，皆比闾之俦伍，无权藉以相事使，而群推以为长；此者，何以能折奡傲之众使离哉？固有工于为盗之术，而众乃弭耳以听。
      
      其为术也，非有规恢天下之略也；抑非智勇过，而战无胜也。以败为忧，以走为耻，以旦此夕彼为疑。进之务有所卤获以饱众，退之知可敌，而急去以全其军。得地而无固守之情，以善其规避；战而求再战，以节其劳疲；志在偷以求全其部曲，而期乎功之必成。于徜徉幸之地，凭恃山川之险，以免其于屠戮之苦，而有旁掠之利。
      
      于贸贸而起者，乐推奉而戴之为尊。夫如，欲使之争封疆于尺寸，贸身首以立功，未有能胜者也。败亦走，胜亦走，无所走者，无所掠。甚则坐视国家之倾危，而乘之收利。
      
      或叛或篡，皆其习气之无恒，熟用之而恤者也。威足以詟之，恩足以怀之，非徒唐昭、宋理之无以驭之也；即光武亦奚能洗涤其顽诡，使媚己以共死生哉？
      
      故光武于赤眉之帅，诮以“铁中铮铮“，唯待以死；曹操收黄巾之众，终任以将之功。而朱温、李全仍拥部曲，屹为巨镇，进则败而退则逆，为盗魁者，习与性成，终能悛也。
      
      绍兴诸帅用群盗而废其长，张用、曹成、黄佐仅得生全，范汝为、杨么皆从斩馘，李成、刘忠宁使之北降刘豫，而加收录。则根既拔者枝自靡，垢已涤者色以新。皆吾也，用唯吾用也，指臂相使之形成，以搏撠有余力矣。宋之抚有江、淮，贻数世之安，在此也。
      
      荡涤尽，则min力裕；战胜频，则士气张；大憝诛，则叛逆警；部曲众，则分应周；控制专，则进退决。故以走刘豫，挫兀术，而得志于淮、汴。垂及异日，完颜亮犹能以苇杭江而逞，皆诸帅决于灭贼之功也。非高宗之志变，秦桧之奸售，宋其兴矣。
      
      
      
      上有能言之隐，下有能变之习，贤者且奉之以为之纲，奸遂乘之以售其忮害之术。
      
      迨乎害之已著，且莫知弊之所自，而但曰：“知其难！“故贤为奸惑，而庸主具臣勿论也。夫岂然哉？
      
      尝读胡氏春秋传而有憾焉。书也，著攘夷尊周之大义，入告高宗，出传天下，以正心而雪靖康之耻，起建炎之衰，诚当时之龟鉴矣。
      
      顾抑思之，夷攘，则王可得而尊。王之尊，非唯诺趋伏之能尊；夷之攘，非身两臂之可攘。师之武，臣之力，上所知，上所任者也。而胡氏之说经也，于公子翚之伐郑，公子庆父之伐于余邱，两发“兵权可假“之说。幸而翚与庆父终于弑逆，其说伸焉。
      
      而考古验今，君驭将之，夫岂然哉？前之胤侯之于夏，方叔、召虎、南仲之于周；后之周亚夫、赵充国之于汉，郭子仪、李光弼之于唐；抑岂履霜弗戒，而必于“今将“也乎？“天下有，征伐自天子出。“自出者，命自上行之谓也。
      
      故易曰：“在师中，王锡命。“锡命者王，在师中者“长子“。在其中，任其事，而以疑忌置之军之外，恩浃，威伸，乍然使之，俄然夺之，为“弟子“而已。弟子者，卑而无权之谓也。将而无权，舆尸之凶，未有免焉者也。唯胡氏之言如此，故与秦桧贤奸迥异，而以志合相奖。非知之明至也，其所执以为者非也。
      
      然此非胡氏专家之说也。宋之君臣上下奉此以为藏身之固也，久矣。石守信、高怀德之解兵也，曹翰之使取幽州也，王德用、狄青之屡蒙按劾也，皆畜菹醢之心，而惜长城之坏。天子含为隐虑，文臣守为朝章。
      
      胡氏沿染余风，沁入心肾，得秦桧而喜其有同情焉。呜呼！夫岂知疑在岳、韩，而信在滔天之秦桧，其子弟欲为之盖愆，徒触怒以窜死，而终莫能挽哉？
      
      桧之自虏归也，自谓有两言可以耸动天下。两言者：以河北归女直，河南归刘豫也。其为说，狂騃而必可行。匪直资千秋之笑骂，高宗亦怒而榜其罪于朝堂。
      
      然而胡氏以管仲、荀彧期之，高宗终委国而听之，虽知，宁至于！夫桧所欲遣归女直、刘豫者，非泛谓沦处江东之士民也。凡扈从南来分节建旄诸大帅，皆夹河南北之部曲，各有其军。而高宗宿卫之旅，能与较盈虚。高宗惩苗、刘之难，心惴惴焉。
      
      桧以为尽遣北归，则枝弱者干自强，而芒刺之忧以释。盖亦与胡氏春秋之旨相符。特其奸计未周，发言太骤，故高宗亦为之愕异。而韩、岳之勋名尚浅，高宗亦在疑忌相参之际，故即以为宜。而胡氏促膝密谈，深相契合者，犹未可即喻之高宗也。
      
      已而群盗平矣，诸帅之军益振矣，屡挫女直之功日奏矣。军之归向已深，万姓之凭依已审，士大夫之歌咏已喧，河北之企望已至，高宗之忌之也始甚。
      
      桧抑术愈工，志愈惨，以为驱之北而可者，无如杀之罢之，权乃尽削而事易成。故和议成，则岳飞之狱可起，韩世忠之兵可夺，刘光世、张俊戢翼而效媚以自全。
      
      高宗之为计也，以解兵权而急于和；而桧之为计也，则以欲坚和议而必解诸将之兵；交相用而曲相成。在廷之臣，且以为子翚、庆父之祸可永杜于百年。呜呼！亦孰知桧之别有肺肠，睥睨宗社，使死，乌可制哉？
      
      
      
      高宗决策选太祖后立以为嗣，之公也，义之正也，保固宗祧之大计也。而其议发于上虞丞娄寅亮。疏贱小臣，言出而天子之位定，大臣无与者，宋之无久矣！
      
      寅亮之言，定代之纲常，协千秋之公论，诚伟矣哉！顾其为，前此无学术之表见，后此无德业之传闻，固非议定于诚，以天下为己任者也。
      
      高宗于此，犹在盛年，度以恒情，必逢恶怒。越位危言，曾忧及罪罟，夫寅亮何以任此而无疑哉？盖高宗之畜此志久矣，其告范宗尹者明矣。
      
      故溢传于外，寅亮与闻而深信之，以为先发夫之所未发者，功可必，名可成，有荣而无辱也。谋也，宗尹闻之，中外传之，寅亮处下位而深知之。在位大臣充耳结舌，曾无有能赞言者，故曰宋无也。
      
      夫宗尹诚足矣。张德远新平内难，任授分陕，赵惟重系属本支，尊参坐论；君有志而能知，君有美而能成，君有宗社生民之令图而能决。
      
      所谓“焉用彼相“者，责奚辞哉？故高宗之任相也专，谋和与战也定，以其无忧国之忱也。
      
      乃使自虏来归之秦桧，旦躐级其上，而执诛赏之大权，诚有以致之者，而足深怪也。
      
      治末者先自本，治外者先自内。匡君之失者，必奖其善。欲行其志者，必有以大服君民上下之心。当其时，雪帝之耻，复祖宗之地，正夷夏之防，诚切图矣，而抑犹其末也。阐太祖之幽，盖太宗之愆，立义自己，以感天之丕应，付畀得，以垂统绪于灵长者，本也。
      
      故张子房当草昧之初，而亟垂家法；李长源当扰乱之世，而决定嫌疑。然后天子知有忧国如家之忠爱，而在旁之浸润入；宵知有赞定大策之元功，而瓯臾之流丸自止。自宫中以迄海，咸知国家之祚胤方新。而谋自成，惟君建，则倾心壹志以待之敷施。
      
      身居百僚之长，日与密勿之谋，曾此弗图，而借手望轻志末之小臣，进而与天子商天位之简畀，犹足推诚委国，争存亡胜败于强敌者乎？
      
      张德远之及此，犹有说也。皇子旉之速毙，有物议焉，敢称立嗣于高宗之前，有所避也。赵惟重何为者，而亦懵然弗问耶？高宗之世，将乏，而相为虚设久矣。其贤者，皆矜气近名，往而无渊停岳立之弘猷者也。高宗几信几疑，而见其可恃。
      
      故汪、黄、秦、汤术虽陋，志虽邪，而犹倾心吐意，以违众直行，敢于自任，无迟回濡待之情。以去此取彼，而从之若崩。藉令得韩、范以为肺腑之臣，则引社稷之存亡于身，生死以之，而密谋皆夙，夫岂奸回之能遽夺哉？济济盈廷，而能为寅亮之言，其为上所轻而斥之窜之，伸其志，非其自处者之自致乎？
      
      
      
      自宋以来，州县之庭立戒石铭，蜀孟曰��永之词也。黄庭坚书之，高宗命刻石焉。读者佥曰：“励有司之廉隅，恤生民之疾苦，仁者之言也。“呜呼！儒术明，申、韩杂进，夷之大经，蔑君子之风操，导臣民以丧其忠厚和平之性，使怀利以相接而交怨方者，皆此言也。孟曰��永僭伪亡国之主，无择而言之，可矣。君天下者，心风化之宗也，而可揭此以正告天下乎？
      
      夫谓吏之虐取于民者，皆其膏脂，谓夫因公而科敛者也，峻罚其锾金者也，纳贿而鬻狱者也，市贾而无值者也。若夫俸禄之颁，惟王所诏，吏自取也。
      
      先王所制，例非特创也。小耕而以其有余养君子，君子治而受其食以勤民事。取之有经，班之有等，民怨于输将，上勤于督责。天尊地卑，而其义定；典叙礼秩，而其分明。
      
      若曰民之膏脂也，则天子受万方之贡赋，愈忍言矣。率此言也，必天下之无吏而后可也。抑将必天下之无君，而后无可矣。之谓夷之大经也。
      
      君子之，以无伤于物者自旌其志，苟非所乐与者，介取，弗待于之靳之也。如其所受之禄，斥言之曰此民之膏脂矣，恶有君子而食之膏脂者乎？上既酬而升之，揖而进之，寄之以民社，而谓之曰：“吾取民之膏脂以奉汝。“辱贱行，至于此极，欲望其戒饬自矜，以全素履，其将能乎？以谓毁君子之风操也。
      
      易动而难静者，民之气也。得利为恩，失利则怨者，民之情也。故先王惧其怀私挟怨之习可涤除，而政之所扬抑，言之所劝戒，务有以养之，而使泳游于雍和敬逊之休风，以复其忠顺之天彝。故合之于饮烝，观之于乡射，逸之于大蜡，劳之于工作，叙之以礼，裁之以义，远之于利，禁之于争，俾怨讟生，而民志允定。
      
      今乃揭而示之曰：“凡吏之受禄于国者，皆尔小民之膏脂也。“于乍得其欢心，而疾视其长上。其情启，其气奔，则将视父母之食于其子者，亦其子之膏脂；趋利弃义，互相怨怒，而夷于禽兽矣。
      
      先王以君子长者之期天下，而犹自弃，则克己自责，以动之于言之化。今置其土木、狗马、声色、宴游之糜民财者，曾自省；而以升斗之颁，指为朘削，倡其民以嚣陵诟谇之口实，使贼其天良，之谓导臣民以丧其忠厚和平之性也。
      
      迪君子以仁民者，教之有术也；进贤士以绥民者，选之有方也；饰吏治以勿虐民者，驭之有法也。
      
      仁能教，义能择，法能整，乃假祸福以恐喝之曰：“上天难欺。“无可如何，而恃鬼神之幽鉴。惟孟曰��永以之身，御交乱之众，故得已而姑为诅咒，为君者而焉事此乎？
      
      王者之，无敬而已。敬天，而念天之所鉴者，惟予而已，非群工庶尹之得分其责也。敬民，而念民有秉彝之性，以怀利事其长上，务奖之以坦然于好义也。
      
      敬臣，而念吾之率民以养贤者，礼必其至，物必其备，辞必其顺，而与共尽天职勤民事也。天子敬臣民，臣民相胥以敬天子，而吏敬其民以侮，民敬其吏以嚣。
      
      无敬者无和，则虽有墨吏，犹耻讥非；虽有顽民，犹安井牧。畏清议也，甚于鬼神；贱货财也，甚于鞭挞。以宽大之心，出忠厚之语，平万族之情，定上下之纪，夫岂卞急刻峭之夫所得与也？君子出其言善而千里违之，诅怨之言，何为在父母斯民者之庭哉？
      
      
      
      尽南宋之力，充岳侯之志，益之以韩、刘锜、吴，可以复汴京、收陕右乎？曰，可也。由而渡河以进，得则复石晋所割之地，驱女直于塞外；得，亦据关，东有沧瀛，西有太原，仍北宋之故宇乎？曰，能也。
      
      凡得失之数，度之于彼，必察其情；度之于此，必审其势；非但其力之强弱也。
      
      情有所必争，力虽弱，未可夺也，强者勿论已；势有所便，力虽强，未可恃也，弱者勿论已。
      
      以河南、陕右言之：女直之初起也，积怨于契丹而求泄，既胜以还，亦思夺其所有之燕、云而止。及得燕而俯视河朔，得云而下窥汾、晋，皆伸臂而可收也，遂有吞并关南之志。
      
      乃起海上，卷朔漠，南掩燕南，直数千里，斗绝而难于遥制，故乘虚袭取河、两镇，而所欲已厌矣。汴、雒、关、陕，宋能守，势可坐拥神皋，而去之若惊，欲自有，以授之叛臣，则中原之土非其必争之地，明矣。
      
      朱仙败，卷甲思奔，非但其力之足也，情属也。而宋自收群盗以后，诸帅愤盈，东西夹进，东清淮、泗，略梁、宋，有席卷之机；西扼秦、凤，指长安，有建瓴之势；岳侯从中而锐进，交相辅而虑其孤，走兀术，收京阙，画河以守新复之疆，沛然无足者，故可必也。
      
      以河北、燕南言之：女直自败盟而后，力未能得，而胁割于众，以其为燕之外护也，以其为刍粮金帛之所取给也，以其士马之可抚有而弥强也。郭药师启戎心，而女直垂涎以歆其利，久矣为必争之地矣。
      
      军虽屡折，而宿将未凋，余威尚振。使宋渡河而北，则悉率海上之枭，决死以相枝拒，河阻其归，敌摧其进，求军之覆没者，得也。宋之诸将，位相亚，权相埒，力相等，功亦相次。岳侯以少年崛起而任为元戎者，以张俊之故为主将，从中而沮之也。
      
      韩、刘、吴，抑岂折节而安受其指麾？则雁行以进，麋骇而奔，功任受，咎亦无归。故国合从之师衅于函关，山东讨卓之兵阻于兖、豫，节度北伐之军溃于河南，其如刘裕孤军直进，擒姚泓、俘慕容超者，合离定于内，而成败券于外，未有爽焉者也。
      
      乃欲合戢，撄彼必争，当百战之骄虏，扼其吭而勿忧其反噬乎？若此，则虽高宗无疑畏之私，秦桧无腹心之蠹，张俊、刘光世无从旁之挠，且将忧为吴明彻淮北之续，退且河南之保；而遥指黄龙，期饮策勋之爵，亦徒有此言，而必能几幸者也。
      
      故易言鬼方之伐，忧其难为继也；春秋许陉亭之次，谓其可以止也。自赵普沮曹翰之策，而燕、云可问矣。自徽宗激郭药师之叛，而河北可问矣。
      
      任诸帅阃外之权，斥奸乞和之说，弃其所争，攻其所可御，东收徐、兖，西收关、陇，以环拱汴、雒而固存之；支之百年，以待兴王之起，使完颜氏归死于蔡州，以导蒙古之毒流海，犹有冀也。然抑止此而已矣。如曰因朱仙之捷，乘胜渡河，复汉、唐之区宇，数年而有廓清，见弹而求鸮炙，亦诞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