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月望日这天朝会上,沈哲子果然负众望,提出了个“循隐,事断于公”口号。
徇私舞弊,为尊者隐晦,切事务惟求公堂昭然,这在后世看来,或种无需申辩政治正确,哪怕在具体执行中总要打折扣,但在意识形态中正确性却无可置疑。
但在当下这个时代,尤其在两汉以来豪强断做大、已经演化成为门阀执政成熟体东晋政局中,这政治口号绝对具有着振聋发聩震撼力。
中兴以来,行政执法向来遵从个循礼循情主旨,大多数时候,情甚至还要在礼之前。比如王导宽以待,网漏吞舟,以苛法待士。甚至连庾亮这个所谓刑名执政,其酷厉更多还体现在对宗室和政敌、尤其方镇力量制约和打压,真正于律法上创建其实缺缺。
包括在真实历史上,桓温担任荆州刺史,属官受刑,棍棒只从官服擦过,其子桓歆笑讥棍棒上捎云根,下拂地足,唯独击打体中,桓温却叹言犹患其重。所谓慈掌兵,甚至连桓温这样手握重兵分陕方伯,都要以简刑为美!
性中恶向来都纵容出来,没有天生坏种,小及怀抱婴儿,旦骄纵成性,待到长成有了更大作恶能力,都可收拾。
其实从沈哲子立场而言,依法治国也单纯要打造个承平且井然有序世,当成为真正掌权者,思考问题自然要从整个国家体量而出发,所关注重点也具体事感受,而因为这种最简便可行、节约成本同时又免于争执治国策略。
此前沈哲子,没有想过借鉴北周、隋、唐系帝国形成,以自己出身沈家为中心,联合时局中真正有进望前瞻门户家,甩开臃肿门阀体系,从而打造个类似关陇门阀军政集合体。
在进行这些考量时候,沈哲子还落入了流于表面经验论,忽略了与宇文泰处境同。
宇文泰出身鲜卑,其所立足基础北魏也个胡政权,虽然北魏也进行了相对比较彻底汉化,但在真正政治制度上面相较于东晋时局还要粗犷原始得多。
尤其在宇文泰之前,尔朱荣所发动河阴之变又将大量北魏上层政治精英屠戮殆尽,立此残基之上宇文泰天然便少了许多掣肘,改革空间要大得多,也因此走出了条汉胡融合新路,奠定了隋唐盛世基础。
可沈哲子面对状况样,所立身东晋朝局那种内部咬合与羁绊实在太多了,虽然过去这些年也从旧有体系中汲取出大量养分以供自身壮大,但这次江东动荡,颍川庾氏加入可以说宣告了沈哲子这种尝试破产。
沈哲子最大优势在于年轻,也并认为凭自己己尝试便能次性穿透、终结这长达数百年南北分裂大乱世,所以尽管在这条路上有所尝试,但也从未将之当作唯目标。既然此路通,那再换条路。
这次尝试虽然失败,但也由此奠定了下步基础。最起码在当下江东局势中,已经成为了个唯权威。
当然如此强悍姿态,时局也可能毫无反应。首先便在朝会上,很多台臣便攻讦廷尉私囚诸葛恢乃足悖礼,未经审断便直接拘押这样位执政大员,实在太过骇听闻。
可基本上真正台臣大员都已经了解到有王恬血书存在,面对这种情况,们好开口声援,算诸葛恢没有罪实,最起码也有嫌疑,而且眼下名义上说法仅仅只允其自辩,尚未进入真正司法程序。
所以基本上诸葛恢自由未失,随时都可以离开尚书台,只敢兼能而已。只要敢轻动,连司法上称许都可以免除,即刻捕杀、满门处斩便个笃定结果。但若留在尚书台,或许还能得于线生机,尽管很渺茫。
没有了诸葛恢这个领袖,没有了台臣大员声援,纵然有些声讨,过流于无甚意义犬吠,根本掀起什么声浪。
其后便江东逆乱之事整体立案,这同样令群臣哗然。刚刚过去这场动荡,简直件糊涂事,若深究下去,在畿内时流几乎没有个干净。
原本群臣还以为过又像此前类似事件善后,首惩几个最显眼,轻拿轻放而已,却没想到其手便如此杀气腾腾。
如今沈氏于畿内家独大,味顽抗仅仅只下下之策,或许还要将本身置于个凶险莫测境地中,螳臂挡车,自取灭亡。所以最聪明作法,那推波助澜,将事情彻底搞大及至可收拾情况,让沈氏畏难自退。
因此在当时朝会中,群臣们俱都将此前所准备提案章程放弃,转而大作攻讦,务求要将时流之众尽数网罗其中。
正因为这样个局面,沈哲子才正式提出了循隐,事断于公口号,并兼领扬州刺史,亲自坐镇主办逆案。
“持礼,世之所以大治;眷情,民之所以咸安。此盛世良法,凡轻易其辙,则世祸之未远。然则请诸公眼量放及当世,王业客寄,神州残破,内外纠纷,上下失序,群胡**,生民涂炭,苍天有眼,忍细观!”
沈哲子于殿上席位中立起,改此前雍容儒雅姿态,厉目环伺朝堂群臣,疾声:“寒卒小民,若身抱恶疾,犹知餐饮之外,尚需佐以药石。而今此世岂良态,凡识于丁字微理者,谁能假作安乐之望?社稷沉疴,唯治得救,岂能再作抱残守缺之想!唯王、唯法剑、唯赤诚、唯勤勇,以法绳乱,以正辟邪,以诤杀侫,以暴诛虐,唯此以继,王业可归神州,冠带可归右衽,此世万千之众,方可为百代羞耻!”
这番话回荡于大殿之上,群臣额间俱都隐有汗渍,更完全无言以对。甚至连皇帝看向自家姊夫,眼神隐隐又有同。
皇帝困坐眼望母后惨死,于世其实有几分灰懒颓意,虽然矢志要为母后报仇,但事实上自己也没有太大信心。
久为时流诸公玩弄,才更深知这些看似正色立朝朝臣们内里有多么桀骜,虽然名为君王,但过往亲政时也乏被群臣面忤反驳经历,以至于心里都有阴影生出。
哪怕面对母后惨死,局面完全崩坏,能够做到唯有避而见、拒合作这种消极反击。除此之外,却难有更多积极主动举措。
此时看到自家姊夫番雄言,满殿群臣俱都鸦雀无声,心内更生出种强烈代入感,恨能此时立于殿上痛声诘问乃自己。
然而也知这只能幻想,禀赋与性情,真逾越过去坎。尤其当下这个时势里,算有勇气以此效法,效果大概也只会适得其反。
此时皇帝端坐御床之上,心内又由自主生出股强烈自在。往年虽然也有这种感觉,但那更多种面对群臣局促与安。可这次感觉却有同,仿佛个无胆蟊贼,窃取了本该属于自己位置而被直接识破抓住,那种羞惭与忐忑。
同样,皇帝也突然回忆起母后在世时常常苦口婆心教导,教勤勉聪慧,要辜负朝堂群臣殷望,要给社稷黎民带来福祉。此前皇帝只将此当作厌声,听过算了,因为母后所讲那些目标实在太大了,大到让感觉遥远且切实际,更懒于为此劳神。
可现在,似乎看到了种造福社稷黎民可能。这个想法俟在脑中生成,便快速生根发芽,那种拔之去顽固甚至让都心生几分惶恐,以至于连将这个念头按捺下去念头生出来,都给带来极大德上负罪感。
但皇帝也知这个念头可轻动,同样能轻易向外宣说,因此只能隐藏于怀内,闭上眼看似假寐,思绪却受控制飘向了极远处。
朝议最终结果如此,在沈哲子强势表态以及台臣们隐有惟恐乱推波助澜下,最终定下了个彻查逆案基调。
朝议俟结束,皇帝自归苑中丧居,群臣也都各自散去。只沈哲子此前入台尚闲散之身,可退朝后已经成了执掌京畿本州军政首长。
扬州刺史自有官署,便位于台城西侧州城,此前被庾家兄弟占据作乱,如今则成了沈哲子当下办公地点。只在还没有到达州城之前,于台内刚刚接受扬州刺史各种仪章符印,便以此名义发布数政令。
也在这天开始,扬州刺史府下所辖各郡县官府俱都受命,署门大开,收纳朝野各种入讼案件。江东过去那场大动乱,所涉台城、宿卫、乡野等等诸多方面事,同时受理入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