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月，河洛之间天气已经渐有酷寒，山岭之间草木凋零，途中数百骑士向北奔行，脸上各有风霜之色。
目下河洛之间乡境整肃，尤其搜索剿定乡贼私曲并盗匪武装，数年下来已经卓有成效，这种规模数百马堂而皇之奔行上，必然有着王师背景部伍调度。
事实也确如此，这路马正从襄阳而来梁州刺史桓宣并其亲卫部众。
这次攻略关中，桓宣汉沔军队同样在入征之列，调令在月中便已经下达，过往两个多月时间里，襄阳战卒们已经有近万之数次第开拔暂驻南阳。如今临战在即，桓宣又收到大将军府召令，命入洛陈奏并听授机宜。
收到军令后，桓宣自然敢怠慢，当即便率领几名重要将领自南阳宛城奔行入洛。
“使君，伊阙已经在望，妨暂作休憩，保养马力？”
队行至处背风山岗，随从拨马询问。
桓宣看看天色尚早，又默算路程觉得入夜前应该足够赶到伊阙，便点头默许。于行便从近处寻开阔地下马，军士支灶、捡拾干柴以作烹煮。桓宣则与几名部将并坐处，稍作商谈。
桓宣早年曾为元帝百掾之，后来受遣北上活动于豫南招抚乡境之中流民帅，并且曾经参与祖逖北伐。祖逖身死后，祖约能容，桓宣得引部退居庐江，待到苏峻、祖约作乱，其便又受陶侃所统，动乱平定后率部西进驻守汉沔之间。
真正令得桓宣其名动江左事迹早年在陶侃部下时，率部攻取襄阳并直留任至今。如今桓宣早已年过，可以称得上戎马半生，乃如今屈指可数边中宿将。
多年戎劳，桓宣早已复年轻时雅静谦和气度，此时中途休息，也如诸将般席地箕坐，军豪气息足。
“眼下征战在即，各方正宜修整军备，执命待进，也知那位沈大将军究竟有何机密要务，必须要召令牵引奔行千里来听训命”
坐在霜结冷硬地面上，其中名将领并搓冻僵两手，言中隐有抱怨。
“多称颂行台大将军颇具治世之能，区区数年便将河洛整顿如新，可等路行来，所见也多寒荒，甚至还比上襄樊之间谷货倍出，生民安乐。”
旁边也有开口，神态间对于那位沈大将军为南北世称颂贤声颇有以为然。
桓宣戎事经年，城府早已养成，听到这些抱怨声，也并急于表态。
襄阳原本受荆州管制，与淮南、豫州本来少有勾连。如果说有什么联系，那早年与淮南都督府多有物货资械交易往来。
可随着行台创建，襄阳便转受洛阳行台管辖。原本生意伙伴成为直接顶头上司，而且沈大将军素来强势，以往那种融洽便渐渐再，尤其最重要军械买卖这项开始受到极大管制。
原本各豪宗都可自由买卖械用以武装自家私曲，可现在有了行台看管，军械输送也转为行台向刺史府直接配给，这直接制约了这些乡曲武装发展。而们早年在都督府买卖记录也都多有暴露各自私荫家底，难免忧虑会被行台深作追查。
这种心理落实在言行上，对行台各种号令方方面面抵触。像这几所抱怨临战内招大将，那再正常过事情。
至于所谓河洛及襄樊，虽然桓宣也颇自得在襄樊之间治理，但也必须要承认河洛面貌远非襄樊可比。们眼下尚在河洛外围，但自南阳而上已经多见屯所分布，耕织据点乏，尤其乡境间秩序井然，绝无强梁盗匪横行途，这点襄樊之间远远比上。
桓宣治理襄阳虽然年久，威望甚足，但襄阳之形势复杂也确令头疼已。这点从今次率领几名将领各自出身能看得出来，既有襄樊本地豪强，又有雍秦流首领，还有傒蛮渠帅酋长。
这些虽然并统摄于桓宣麾下，但们各自也都自拥部曲，桓宣对们也只能羁縻号召而能如臂使指。
这与个才具无关，而在于襄阳这个地方实在太独特，恰好处在南北交冲、方勾连所在，旦天下局势动荡，必成各方势力汇聚所在，鱼龙混杂，实难定制。
若非襄阳局势如此复杂，早年其地收复后，陶侃也会安排桓宣这样个非嫡系出身将领镇守，而应该以自家子侄镇守这样地势要害。
当然从这方面也能看出陶侃年迈志衰，收取襄阳已经达到其攻略个顶点，至于更宏大北伐目标，已经在其考虑之内。
桓宣能够在襄阳站住脚，且已经将地域治理秩序初成，已经算难能可贵。
襄阳久处地边，久来通中枢，但随着离地盈千里河洛之间崛起个强势行台，对于乡境秩序自然有着极大影响。
这次行台将襄阳战卒纳入征战序列，在许多乡境豪强看来，大概行台存念通过战争来消耗们部曲力量，因此应对难免消极。若非桓宣个威望号召，都未必能够在月中完成集结军令。
“大将军享于社稷重用，更久负南北时誉，殊功载身，才器宏大，今次征用部讨伐关中群贼，可知必有笃定胜算在握，乃关照提举之善意。诸位也都各得乡勇推崇雄士，当此大用之际，正该要勇于进事，小则彰显身名，大则壮益社稷，实在该作懈怠懒志之想啊！以此弓刀才力尽用，求以裂土分邑、公侯殊荣！”
面对众将消极，桓宣也只能做如此激励。
“勇冠军之烈，如草得句读之能，使君所言诚嘉望，但究竟能有几分实在，等也实在敢妄想。”
襄阳将士对行台颇存离心，作亲近，还在于点那行台赏格实在太吝啬。往年凡有军动或时位交割，们凭着各自部曲势力也都能得以分润。
可今次行台创建之后，真正得到赏格升迁却多，桓宣虽然升任梁州刺史，但也并未得授开府，麾下众将都袭旧治，这让们有些无法接受，感觉自己被重视。
们未必都奢望能取州郡大位，算得于加官也仅仅只虚礼罢了，可行台连这样虚礼都如此吝啬，更加让无法接受。
此前行台也频频征召乡境显才，但多取经义士充职行台。对于们这群真正守护乡境安宁将领们，则可以称得上怠慢冷落得很。
诸将都如此心态，桓宣也无奈。受到行台重用，势位多有提升之后，真正对乡境掌控反而削弱下来，以往这些豪强并统于麾下还能求协同，可现在在这些将领们看来，大概种售卖势力乡资以求自身显达个形象了，反而让声望多有下跌。
所以桓宣目下处境也尴尬，乡众们怨能为乡徒争取以求共进，行台大概也要对能布政严明而满。
归根到底，还这些乡豪们自视甚高又眼量浅薄，以为天下大势仍旧态，方乱斗、们仍然可以据地为尊做霸。却没有意识到沈大将军执掌重权，怎么可能容许旧态久存！
们若想供事行台、受到重用，那也简单得很，学习徐州那些军头们放弃对自家私曲掌控，轻身步入行台，述功求进。但若还想手把持地方，手邀取名爵，那种好事会再有了。
今次桓宣挑选军中几个最顽固者跟随，要让们看看如今行台势力之大，让们要再潜居乡野妄作自大之想。眼下行台于汉沔之间尚以羁縻为主，可旦耐心消磨殆尽却仍收效甚微，最后遭殃必然还们！
当然桓宣也可以顺着这些，甚至于凭恃这些乡徒们对行台怨望而割地自守。
但这在桓宣看来也个愚蠢选择，如今已经盛年再，志力渐衰，若真与行台交恶，虽然有可能时为主，但这些乡徒们也并非铁板块，若真发展到兵戎相见、大军压境，眼见敌之后，最大几率这些乡徒们转手把卖了以求取行台谅解。
旦发生那种情况，桓宣半生功名毁于旦且说，想要善保襄阳地生民福祉也成了做梦。所以深知，最好方法还用最平稳手段，完成行台对襄阳彻底掌控。
襄阳地势太重要了，行台绝可能容许地方长久离心自持。而且境域周遭通达，乡势又分裂，也绝对能够长久闭门自守所在。
从这点而言，乡众们对桓宣埋怨也并非冤枉，事实上正倾向于站在行台这片，瓦解襄阳地边乡豪势力，将之完全纳入行台管控。如此来或要牺牲部分乡豪势力，但对此境生民好事，对自身而言同样也全于始终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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