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隆隆响起，良久之后，衙署内才有两名差役慢悠悠走出来，脸上还挂着些许耐烦，刚要开口训斥敲鼓之扰清静，抬头却看到多名甲衣森严骑士将衙署正门团团围住，顿时惊慌失措，脸都吓得片惨白。
“怎、怎么回事？”
“告状。”
沈哲子下了马车，在护卫们簇拥下走入仪门廊庑，身后跟着满脸抑郁之色虞奋。
“告、告状？”
两名差役也久在衙署听用，却从没见过如此气势汹汹来告状之，看这架势，哪里告状，分明在滋事！
在干悍卒逼视下，这两名差役敢怠慢，先唤来众皂隶弓兵守住仪门，这才想起往后方官邸去通知县令。
暨阳县令前夜宿醉未醒，忽听门下喧哗，心中顿时悦，可在听到门子禀告有衙前诉讼，顿时来了精神，即刻吩咐侍姬给自己洁面换衫，准备处理案件。
之所以会有如此态度转变，完全因为这种事情实在太罕见了。县衙虽然地治所，但在时下乡里之间有什么纠纷，大多谋求宗族大户仲裁解决，极少有直谒县衙诉讼。县令到此为官已经半年有余，还第次遇到这种情况。
因此哪怕今天并非决讼之日，县令还让门子将引到衙前偏堂，等自己收拾妥当后，便带着些兴奋情绪赶了过去。
沈哲子在廊前，等到门子通传后便吩咐卫士在廊下等候，自己只带了虞奋并个名叫刘猛部曲兵尉，经廊庑进了偏堂。
过多久，暨阳令便带着两名衙署佐吏走进来。这么快效率倒让沈哲子有些意外，原本还以为怎么都要等上大半个时辰，自然猜到这县令已穷极无聊。
暨阳县令岁许，官袍在身颇有威仪。沈哲子免将之与此前所见那个西陵县令相比，同于那位许县令谨小慎微模样，眼前这位县尊大举手投足之间颇具风采，官威自生，愧名门子弟。
之所以会有如此同感觉，倒因为沈哲子瞧起那位寒门出身许县令。实在当下世风之下，世家出身便决定了个见识、阅历乃至于前途，寒门子弟没有家世背景、世交故旧为依靠，风貌自然会有同。
“堂下何？状告何事？”
暨阳县令高坐案后，下巴扬微微示意，身边佐吏便开口问话。
沈哲子跃前步，作礼：“小民状告余姚宗贼虞氏，聚众作乱，为祸乡里，侵占小民家产田宅数处，钱粮数万计，请明府为小民做主，严惩作恶宗贼！”
自沈哲子开口，衙署偏堂中便鸦雀无声，只回荡着少年稚嫩清越声音。
这沉默持续了好会儿，才由堂上暨阳县令打破：“所说余姚宗贼虞氏，究竟哪家虞氏？”
问话同时，暨阳县令也在认真打量堂下少年，开始注意力放在少年身后两个成年身上，却没想到这少年才告状苦主。更令感到意外则少年所说话，下意识想要询问究竟。
在县令灼灼目光注视下，沈哲子并无局促，继续认真说：“小民所说虞氏，便前宗正卿虞潭所在余姚虞氏。虞潭持身正，聚啸乡里，小民身边这位虞先生便证。明府如果仍有疑惑，可差前往余姚问究，自然可得物证。小民宗亲数，还被虞氏监锢。”
边说着，沈哲子边侧首望向虞奋示意。
虞奋脸色铁青，将头转开对其视而见。任谁被当面将其家族斥为宗贼都受了，若非当下处境堪忧，早对沈哲子破口大骂了。
沈哲子这才察觉指着和尚骂秃驴行径有多恶劣，讪讪笑，再逼迫虞奋。
“好胆大童子！虞公国之贞臣，当世名流，岂会为此恶行！这小儿信口诬蔑，无礼至极，来”
暨阳县令本要让将沈哲子行驱赶出衙署，可看到堂下少年沉着无惧，稚气虽浓却颇有气度，尤其刚才番话虽然荒唐，但却条理清楚，显然普通家能够培养出来。
沉吟少许，暨阳县令挥挥手让差役退开，继而走下堂来站在沈哲子对面，弯下腰直视少年眼睛说：“小娃娃，究竟谁家郎君？可知戏弄县尊乃逊之罪！”
“小民沈哲子，家父吴兴讳充。虽非明府治下之民，亦闻颍川庾氏海内清望。”沈哲子小退步，再拜：“以幼悖长为逊，以众凌寡为仁。虞潭挟众望迫家，非如何，小民已难自辩，惟恭求明府内裁。”
暨阳令名庾怿，出身颍川庾氏，当下名声未显，入高门之列。但沈哲子却知，自此以后数年之间，颍川庾氏将会扶摇直上并终结“王与马共天下”时局，成为东晋门阀政治中接棒琅琊王氏大门阀。
眼前暨阳令庾怿，便沈哲子选择破局关键。
“吴兴沈家？哈，难怪难怪”
庾怿眼下虽然只县之令，但身为帝戚，其兄庾亮更任职中书监，乃台省高官，对于时局自然了若指掌，俟得知沈哲子身份，心中疑问马上迎刃而解。
可旋踵，庾怿心里充斥着说出古怪感，个朝野之间俱有定论谋逆豪族，居然会击鼓鸣冤，状告个兴起义师朝廷贞臣侵占其产业！
下意识望向身后佐吏属官，想要求证下自己否仍然宿醉未醒，尚在梦中？可看到几张面孔，同样都茫然、惊诧兼有之。眼前发生事情，实在已经超出了们能够理解正常范畴。
此时偏堂中，独庾怿等茫然无措，连跟随沈哲子来虞奋也陷入了深深迷茫中，完全搞明白少年究竟打什么主意。见少年脸笃定认真表情，让忘记了年龄，继而陷入深深自疑，莫非事情本该如此，自己见识浅陋才无法理解？
沈哲子倒也淡定，站在庾怿面前，静待对方作出回应，心里则洋溢着类似恶作剧得逞快乐。身为个穿越者，旦认真无耻起来，并比古逊色多少。
庾怿低着头走回高堂之上，脚步很缓慢，这给自己预留个舒缓情绪过程。身为个士族子弟，如果没有风度，政治前途会太好。所谓风度，既包括诸事看淡豁达，也包括泰山崩于前而变色镇定。
可直等到回自己位置坐定，庾怿感觉自己还能释怀，眼前发生事，简直闻所未闻，平生未有之荒诞！个反贼，居然会击鼓鸣冤状告讨伐义师？
两手揉着有些胀痛太阳穴，庾怿只能从自己角度去理解这件事情，沉吟良久，才指着堂下少年开口：“沈、沈哲子，父亲既苦主，为何来？状告虞公，可出自授意？”
“物议沸腾，家父正闭门自省。小民临危受命，打理家业，实在无计可施，只能出此下策。”
沈哲子恭敬说，年龄既劣势也优势，旦接受早慧神童这前提，说出话反倒比成年更增几分说服力。
“那么，为什么要来暨阳告状？吴兴武康，会稽余姚，皆非治下之地。如果要过问，那越俎代庖。”
庾怿又说，先让自己立于个旁观角度，才继续询问这少年背后意图。过这少年说其父闭门思过，倒让庾怿心中动，免深思有几分真假。王氏谋逆已箭引弦上，沈家在这时节，居然还汲汲于自家产业安危，本件足堪玩味事情。
“明府管到这件事情？那真太糟糕了，虞家会稽大族，常听父亲说颍川庾氏有儒风高义，有匡世扶危之贤。得知明府在此为官，所以斗胆来试上试。”
“这些话，父亲说？”
庾怿听到沈哲子话，脸上露出些许自得，以年龄阅历倒会因为几句夸赞飘飘然，真正撩动心绪这话语背后流露出来态度问题。
岁小童，与交流能够有条紊，已属罕见，若说还有更深居心，那实在太骇听闻。
庾怿嘴上问着，心里却已经认定这些话多半都出自沈充耳提面命教导，至于沈充要通过儿子给自己传递什么讯息，时间却想明白。
只想到沈充复杂背景以及当下位置，庾怿心里便生出丝烦腻，语调也冷了几分：“世事纷扰，非这个小童能够决断。家事情，管了。会稽虞公品性高洁，世所公认，岂会因国事而致污名。走罢。”
“明府此言差矣，小民自知微言轻，若真只家受难，那也只能退省自身。可这里还有西陵县许超许县令并众乡受虞氏胁迫证词，请明府观，再做权衡。”
沈哲子说着，示意身后兵尉刘猛呈上在西陵县逼迫许县令干写下声讨虞潭证词。
虞奋看到这幕，脸颊蓦地抽，又想起许县令干在刀锋逼迫下，硬着头皮誊写沈哲子口授内容画面。当时还明所以，没想到用意在此。受虞氏胁迫？这小子真少廉寡耻到了极致！
庾怿接过佐吏呈上信笺，匆匆览，脸色禁变幻起来，信中内容并关心，尤其关注其中封信上那尤其扎眼西陵县令印章。
同处郡，两县难免有公函往来，因此县衙中存有西陵县令印章图样，庾怿着取来对照无误，心情便跌宕起来。这些信函里面对虞潭极尽污蔑内容可以忽略，但由此却能推断出个事实，那西陵县已经在沈氏掌握之中！
想到西陵县所处要害位置，庾怿便倒抽口凉气，敢再等闲视之，凝望沈哲子沉声：“父亲还说什么？并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