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3 喋血上洛

      上洛城外俨然已经变成片连绵工地，众多衣遮体苦役们被驱赶出城，绕着整座城池挖掘沟壑、夯土筑墙。
      此城作为郭敬所部军队大本营，其实原本各类防御工事已经架设得非常周全完备，可接连发生意外以及晋军在这当中所表现出强大战斗力，却令得郭时包括众部将们对于目下所建立起来各种防事乏甚信心。
      目下在上洛境中，晋军正分作南北两路快速向上洛城池逼近，沿途各处分驻戍堡被接连拔除，所向披靡、无可阻挡。甚至有部分游骑斥候明目张胆在周边游荡窥望，可以想见再过久之后，晋军成建制大部队将出现在上洛城外郊野。
      长达数年经营起各种防务工事，尚且能给带来安全感，眼下仓促之间又能架设起怎样牢可破防线？所以眼下忙碌，也仅仅只稍尽力、以求取些微心理安慰，以示仍然失坚守之心。
      目下冬寒已经极为明显，上洛城地处渭水附近，河面上已经渐有浮冰，周遭郊野也都结霜冻土。想要挖掘，需要加倍力驱用，因此眼下上洛城外周到处都充斥着军士们呵责打骂声，以及那些苦役们乞饶悲戚声。
      冯山便在那群衣遮体劳役当中，手中握着杆尖头木棍，在那些兵卒们踢打喝骂中，有气无力挥舞着手中木棍以尖头端凿击着地面，坚硬地面所传来震荡力沿着木棍直冲两臂，使得臂膀更加酸涩难当。
      “老子真知好命还歹命，明明已经逃出了华阴”
      冯山边凿打着地面边往左右张望，心内则叫苦连天。
      生以来，绝大多数时间都在混乱动荡中渡过，因此眼下这种惶恐紧张氛围倒也没有让太过惊惧，只想到自己好容易在潼关王师发动进攻之前逃离了华阴坞壁，原本还打算在郊野中寻觅个偏僻所在，暂时藏匿起来，却没想到又被上洛胡军斥候抓个正着，而后遭受裹挟来到了上洛。
      眼下恶战在即，上洛守军也根本关心区区个杂种伧卒有何技艺本领，而且纵有什么高明技艺，在如此形势之下也难发挥出什么大作用。
      “还该要逃跑啊”
      同于周遭那些麻木凄惨苦役们根本知具体发生何事，仅仅只模糊知将要有大战发生。冯山可心知肚明正有路强大无从抵御雄师正气势汹汹向此境杀来，而且亲眼见识到王师战斗力之彪悍，那根本凡血肉之躯能够抵抗对手。
      这双方无论胜负如何，冯山都甚在意，毕竟对哪方也都乏甚亲近，也以正眼望，对而言最重要便保住自己小命，要被殃及池鱼从而死得明白。
      眼下工地上劳役们占了大多数，局面自混乱无比，可想要抽身而出、偷偷溜走，也实在非常容易。因为工地上到处都有小股悍卒甲戈武装，各处游走监工，但凡发现苦役们有寻常举动，俱都即刻射杀，根本给反抗流窜机会。
      冯山虽然临阵脱逃保命本领非常出色，但眼下也敢开溜，敢太过引注意以免这副血肉之躯成为活靶子，所以眼下也只能闷头做事，敢跳脱。
      那些士卒们对苦役驱使虽然凶狠，但真正收效却大。算那些上层将领们将敌情消息进行了封锁，但那种惶恐氛围却瞒住。郊野各处络绎绝有前线逃流窜到这里来，个个脸色苍白，神态惊恐，两眼中满心有余悸模样。
      而且城池内外守军，突然有相当部分离营后撤，行动仓促慌乱，这也根本瞒住周遭那些苦役。如果因为城池内外尚有充足将士监工、控制局面，这些役卒们只怕早已经哄而散。
      可算眼下局势还未失控，那些苦役们也都傻子，与其再徒劳耗费力气，如将几分力气保留下来等待稍后战线溃败后逃亡。
      郭时满身厚甲，外罩麻缟，纵马行出城池，身畔集结有数百嫡系部曲，个个也都面有悲戚壮烈之色。
      眼下城池内外虽然看似喧哗，但事实上郭时眼下能够控制军力已经衰弱到了极点，仅仅还有足千军众眼下仍然受控制，还有眼下散布在城池周边近万苦役。
      可旦战争发生，这些乌合之众苦役们根本没有任何作战价值，反而有可能因为胆怯溃逃而冲击己方阵线。
      自晋军王师西进以来，时间过仅仅只过去了几天，可盘踞在上洛胡军军势却已经衰落到了极点。
      暂且提郭敬这个主帅意外被擒给整个军队军心带来打击，散布在郊野各方分戍军众能够撤回寥寥无几。而且算撤了回来，各种军械甲杖也都已经丢弃空，被晋军王师杀破了胆，根本堪再用。
      而郭春与郭时反目，也令上洛大本营中出现了裂痕，众将领们各自站队，战意已经完全丧失，更有则干脆引部暂避侧方，很明显只待战斗发生、晋军主力被郭时纠缠住之后，便即刻率部逃亡。
      这些眼下走，过担心旦贸然撤离战阵，或会引发军众们整体哗变溃逃，后路无殿后纠缠，能摆脱晋军气势如虹追杀罢了。
      郭敬被捕之前叮嘱，郭时并没有忘，可眼下各路马崩溃在即，形势已经危急到容郭时再作什么退守辅远望。
      摆在面前唯有坚守死战条路，旦全军贸然后撤，军心彻底崩溃只在顷刻之间，而且说定还有些部将怀揣奸谋，等待机会临阵倒戈，反噬于以求活命。
      动等死，而如果妄动则死得更快。关中这几年来都动荡频繁，随着形势越发妙，偶尔闲暇时郭时也难免会想象自己结局如何，可当真正穷途末路摆在面前时，心内仍有些忿以及无法接受。
      倒说认为自己还有战胜晋军王师可能，而败得太仓促，简直如玩笑般，根本没有丝毫挣扎余地。
      “知辅之内那些贼徒们知败讯之后，感想又如何？”
      脑海中生出这样个念头后，郭时嘴角便也泛起了丝充满苦涩而又乏残忍笑意。
      无论此前有什么切实际雄心妄想，可现在事实却告诉，在强大晋军王师面前，所谓关中群豪过个笑话而已，如今败亡在即，并非力弱于，而因为凑巧正好先步遭遇了晋军进攻。
      们这些所谓关中群豪，过群顽童而已，之所以互攻闹腾厉害，过只因为真正壮力者还没有加入其中争抢罢了。
      郭时心情沉重巡弋各方，浑然知正有双眼隐藏在那些役夫当中频频打量着。
      冯山倒没有什么雄心壮志，觉得自己有机会临阵倒戈以主将性命而求功，丰富逃生经验让深刻认识到这种必输战阵中，能够认清楚主将中军所在位置，对于逃生实在意义重大。
      如果本部马还能稍作抵抗，而后整建制向后撤军，那么跟随中军而动无疑能够最大程度活命，远比跟随着那些溃散卒众亡命奔逃要安全得多。
      但在冯山看来，这种可能真微乎其微，所以要尽量避开主将逃亡方向，因为那里必然敌军追击主力所在，穷追舍务求擒杀重要物。至于那些溃散军卒们，并会引起过分关注。
      郭时并知自己已经被麾下伧卒目作逃生明灯，过算知了，眼下也难作更悲愤之想，因为外派斥候已经飞驰而归。
      同时斥候也无需再作细报，因为远处天地间苍茫之内已烟尘飞扬，那烟柱仿佛奔走游龙直向上洛城冲来，而奔行于龙首位置，便晋军王师无论军心士气还兵甲军械都与守军有着天壤之别奋武军！
      “速速集阵，分列城前！”
      郭时深知晋军械用如何强大，无论华阴杨氏坞壁和武关猝然告破，还溃逃返回士卒们充满惊恐述说，都让郭时深刻明白到据城而守只死路条，唯有野战才能稍微拉平敌双方在械用上强弱之分，或能给敌军造成些伤亡！
      晋军王师轻骑战阵洪流般向此处奔袭而来，数千战马铁蹄飞踏渭水河畔地面，令得这方天地都为之颤栗已。甚至连郭时身边那些精锐嫡系部属脸上都涌现出按捺住惧意，更要说那些寻常役夫。
      可们眼下俱在城外郊野，周遭全无遮拦，尽管已经被那骑兵冲击壮势震撼得肝胆欲裂，但仍被周遭那些军卒们以刀兵驱赶而集结起来，层层堆叠在战线前列，形成个拥挤堪且无比混乱血肉墙壁，绝望哀号着，无助乞求上苍稍假垂怜。
      “以为矢，结阵迎战！”
      在那些役卒们阵势侧后方，郭时抬手勒紧束甲皮革，脸上流露出几分同样有些绝望癫狂，眼下已经别无所求，只希望自己生中最后次出战能够稍得几分壮烈。
      然而正在这时候，役卒们草草结成阵势中却突然响起个尖锐凄厉到了极点吼叫声：“王师战卒早已潜入阵中，欲求活命者随反杀贼众！”
      在如此嘈杂环境中，这样个吼叫声实在吸引了太多，旋即便被无穷声浪所淹没，可突然阵线里飞出凶猛标枪，直接掼入名胡卒骑士面庞上，其登时飙血落马，而战马受惊之后，也嘶吼着踢打冲撞起来。
      骚乱以这点为中心，快速向面扩散开来，很快便在这个本拥挤堪阵型中形成块受控制混乱区域。
      “王师在阵，反杀求活！”
      类似吼叫声此起彼伏，很快便形成股庞大声浪，而作为始作俑者冯山，早已经弓着腰钻进了骚乱群中。
      多年以来所积累丰富临阵倒戈经验，让哪怕身在这种混乱嘈杂局势中都能受外界影响，利用每点微小变数为自己增加活下去几率。
      骚乱旦发生，便再也无从遏制，混乱快速蔓延开来，甚至连侧后方还没有整合成阵士卒们都受此混乱波及，同样变得混乱起来。
      此刻战场上，奔行而来晋军轻骑们早已经停驻在了里许开外，换马整阵进行正式作战之前最后轮休整。而眼见到敌阵已经自己开始变垮，主将萧元东也即刻飞身上马，高声号令：“速速出击，必擒郭贼阵上！”
      王师冲锋号角声再次响起，这无疑给早成鼎沸之势敌军再添干柴！
      外围混乱虽然还没有扩散到郭时周遭，可周遭刚刚所结成阵势也可避免遭到了猛烈冲击，退再退，直接被那些汹涌卒众们推搡到了城关之下。
      “速抛吊篮，迎接将军入城拒敌！”
      这时候，正对敌方向城门早已经内外拥堵，大量卒众堆积在此处进退得，而郭时身边亲兵们则齐声仰头高喝。
      幸在此刻城外混乱尚未蔓延到城头，听到这吼叫声后，当即便有数个吊篮被抛了下来。只这时候，那些溃乱卒众们也冲到了城墙下，眼见这幕，便如溺水者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向吊篮掉落地点蜂拥而去。
      冯山自知这看似生机所在其实根本死路条，这会儿早已经通过断推搡游走到了群边缘，而在逃窜途中也直在收捡那些散落军械，这会儿手持枪、手持刀，左肩上还搭着副松松垮垮甲衣，身边渐渐再拥挤，游离在群之外，口中则断发出意味莫名叫嚷声。
      果然，眼见吊篮被乱卒争抢，城头守军当机立断斩断了那些连接吊篮绳索，继而频频攒射城下，很快在这城楼区域内便堆积了大量尸骨。
      眼见城头守军如此疯狂杀戮，入城已无望，那些乱卒们自然也会再留在死地，开始绕城奔行。
      而原本已经脱离了队伍冯山这会儿更得自由，直接猫在了城墙下死角中再动弹，乍望去便如条无甚出奇尸体，这样能够让最大程度躲避开飞射流矢，但也并足以让变得绝对安全，所以也在眼观路，扛着具尸体在城墙脚下随时调整自己藏身处。
      乱卒们被驱散奔逃后，城楼处总算稍得冷清，过这会儿晋军骑兵们也早已经冲到了近前，凶猛弓弩箭雨将左近区域覆盖，也让郭时能从容退入城内。
      过眼下形势已如此，郭时即便再退入城内意义也已经大，直接在城楼前号令将士据守，再次将身边数百卒众集结成阵。
      晋军虽然冲到了近前，但上有城头守军箭雨抛射，地面上又堆陈着大量尸首，利于冲锋，只能将随身所携带箭矢向外泼洒。
      郭时也直在关注着敌军攻势变化，虽然晋军弓弩也可称精良，但威力毕竟如那些重械夸张，而且轻骑扫荡所携箭矢之类毕竟只少量。
      俟察觉到敌军远程火力渐有衰竭，且隐隐有后撤之势，郭时心内已喜，两臂振提起马槊高呼：“随反杀贼军！”
      吼叫声中，郭时并其身边那数百精卒俱都提缰飞跃尸堆，向对面战阵中冲杀而去！虽然开战以来，便处于绝对劣势，但并意味着连拼命底气都无，要知身边这些嫡系精锐那也转战南北、杀眨眼强兵悍卒！
      晋军这路轻骑数量并多，过只有区区两千余众，此刻收缩调整战阵，恰逢郭时率众冲出，局面时间竟像被胡军逼退般。
      “再射程！”
      萧元东见状后便又下令，将士们纷纷拧腰回身将箭壶中所剩多箭矢射出。这轮箭雨便如最初时那样猛烈，但也对敌军冲势造成了极大阻挠，双方距离飞快拉开。
      郭时虽然表现勇猛，但也绝个莽夫，眼见敌军已经被暂时逼退，也并急于追赶妄求以弱胜强，而引众于城外开阔地绕行周而后返回城墙下，同时喝令周遭亲兵们散开，尽可能再将那些城外溃卒们收拢集结部分。
      晋军西进以来，便如柄利器直刺心房，强大令绝望。眼下将其前锋小作逼退，虽然更主要还对方主动战术后撤，但这也足以令长久压抑郭时稍感振奋。
      敌退出之后，便在郊野中再作整阵集结，郭时心内时间也略有狂念滋生，策马独行，望向对面敌军战阵，横槊于马背之上，口中大笑：“太原郭时在此，贼将谁敢与”
      突然，身下战马个趔趄，郭时那吼叫声自然也戛然而止，难以置信望向身下地面，那里原本几具尸杂陈，可在马蹄将要落地之际，突然具血肉模糊尸体横里蹿出丈余，而后马蹄便直接卡在了尸体之间缝隙中，被惯性带着向侧方倾倒。
      原本以郭时精湛骑术本至于因此稳，可亲眼看到原本死透透尸体突然之间好像活了过来，心内发毛，连颈后汗毛都陡然乍起，反应难免有些迟钝，待到回转过来，马身已经彻底倒向侧方地面，连带着郭时也翻滚落马。
      “该死”
      冯山心内也叫苦迭，好容易潜行至此，再往前丈余便可以滚入条浅壕，借着泥土掩饰爬出正面战场，却没想到在这最关键时刻郭时小作孟浪，恰好冲到了所在位置，若再继续装死被马蹄踏实，难免筋断骨折，自然再也顾得其，直接跃开。
      战场上生此变数，对战两军俱都傻了眼。尤其郭时那些散开收揽乱卒亲兵们眼见到这幕，已目眦尽裂，纷纷策马冲来。
      “搏把！”
      冯山眼见此幕便暗暗咬牙，反手抽出夹在腋下柄战刀，直接向兀自翻滚没有站稳郭时。郭时只听到耳边异响，下意识转头望去，只见张狰狞到扭曲脸庞陡然跃入视野中，下意识要挥刃格挡，可手中却杆丈余长马槊，那槊杆还未离开地面，锈迹斑斑刀锋已经直接斩上其脖颈！
      热血飞溅，冯山手腕转本待割下死瞑目郭时首级，可刀锋终究太钝，而且郭时亲兵们须臾间便要冲来。
      电光火石之间，冯山也来及再贪首级，恰在此时那跌倒战马马足也从尸堆中抽出，挣扎立起。冯山顺手捞住缰绳，刀斩在马臀，趁着战马吃痛前冲之际，翻身跃上马背，而后便死死环抱住马颈，直向王师方向冲去。
      “真好壮士！那何部属？速速出击接应！”
      对面萧元东也眼见到那壮卒于战阵中轻松斩杀敌军主将，忍住眉梢飞挑，击掌赞叹，而后挥臂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