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1 帝王殊禅

      沈大将军北伐羯国，痛杀贼逆，功成之日，自宇内欢腾。
      但同于庶民简单闻功而喜，时局中除了那份由衷与有荣焉之外，很快便也意识到，世行进到这步，国运国势已经进入到了个非常微妙处境中。未来将会如何发展，虽然心底都已经有了个大概认识，但具体如何步入下阶段，仍然让敢放松下来。
      真正给世前行带来第波推力，还来自沈充。
      沈大将军功封梁王，诚众望所归。而除此之外，在台城诏令中也有针对沈氏其余重要族加封，比如沈充加封吴国公、太傅，可谓殊荣至极。
      但沈充直接拒绝了这殊荣，独如此，有关沈氏其族封授也都并辞去，只接受了沈大将军梁王封爵，并且沈充也给出了理由：大将军总领内外，督率北伐，功成之日，殊赏当然。但沈氏其余族，包括沈充在内，却只荣养于后，坐享其成，实在敢邀取非常封授，强为乱礼之始。
      沈充以此回绝台内应非常殊荣，由引申出来个新话题，那真正荣养坐享独，还有个更醒目、更在上选。
      “沈充貌似恭礼，实则谤议及朕，德配位，已经能再忍耐其子恭伏于下了。”
      随着年龄增长，皇帝早已经再昔日那个诸事懵懂少年，闻弦歌而知雅意，对于沈充心思如何，心里也已经非常清楚。
      无论姊夫沈维周下令于河北直接处决羯主石虎而非留给这个皇帝裁断，还沈充言指台城诏封乱礼，都意味着沈氏已经开始了蓄势年久这最后步跨越。
      对此，皇帝其实谈上有多抑郁失望。虽然久为君，但却并无日能够享受到那天下至尊所带来权力甘甜。
      当然若说没有忿怨也可能，但皇帝也明白这已经能够控制事情，对于行台做大，对于江东朝廷被架空，也只能旁观其变。
      身为个皇帝，随着年龄渐长，自然偶尔也会有属于自己番抱负，但现实却乏残忍告诉，算有什么利国利民构想，最好还收起来，诸事问、能够对这个世做出最大善意。
      而任何丁点想要有所作为，只会让世再次大退到此前那种纷乱中，使世阔行向前步伐再被打断，使南北生民继续沉浸在战乱虐害中。
      随着世大势演变，也让皇帝意识到哪怕收揽权柄，也可能做得比沈大将军更好。旦有了什么安分念想与举动，对、对天下而言都绝非好事。
      正因为有着这点自知与谨慎，皇帝才能与沈大将军之间维持种默契。而当世终于有了实质性变革，些问题已经避无可避，在面对沈氏咄咄逼姿态时，皇帝感受更多还委屈。
      或许无能，或许庸碌，但在讲到让自己成为世前行障碍这点上，自问已经做得足够好。家姊夫智计通天，可能体会到这点心意。难真至高权柄令智昏，才让沈大将军表现得过于急切，让事情将要脱离最稳妥轨？
      苑中苦思数日，皇帝最终还决定迈出步，于太极殿中召见沈充。
      看到沈充孤身入殿，皇帝还略感错愕，但心情还稍有舒缓，起身叉手相迎，乏感慨：“沈公此时还肯来见，朕要多谢。”
      皇帝此言过于直白，连沈充脸上都显出几丝自然之色，礼拜入席之后，又端正神色回答：“逝者如斯，难免俗情扰。但无论外者喧扰如何，臣父子始终深记，当年若非肃祖仁义施庇，臣父子早成权门鱼肉，绝难再有后事种种。肃祖大行年久，臣每思及仁君英主音容事迹，多有伤情”
      “父皇啊朕只恨当年幼弱，未能深尝父皇所受疾苦，孝大薄，愧为主。”
      听到沈充言及先帝，皇帝脸上也浮现出诸多追缅并羞惭，半晌后才收敛仪容，复又望向沈充：“父皇遗泽惠后，朕至今仍赖此成。旧恩种种再细述，这些年来，大、姊夫忠勤王事，未有日懈怠，残破河山、复成社稷。罢了，即便言大势，单以私心迹细剖，姊夫几番救，非此恩重关照，朕如今、如今”
      讲到这里，皇帝已经有些激动。可否认，对于这位姊夫有着真挚淳朴感情，绝软弱君王与强势权臣那种错位关系，而且也由衷希望能够将这份感情维系下去，哪怕做出更多主动退让。
      但这种尊位交替，本身间至凶之大事，又哪能做到情义两全。此前皇帝对此每多奢望，只因为相信家姊夫之惊才绝艳、能够妥善处理。可当如今真正感受到那种咄咄逼压迫之后，惶恐之外，也多有失望。
      “朕、朕非沈公与，虽然乏于亲昵，但心事坦荡，少有深谋，这点，知沈公能否体会？”
      哪怕仅仅只个傀儡，但皇帝开口讲出这话，示弱至此，对而言也极为困难，说完之后，心中已经羞惭、委屈至极。
      已经将姿态表现得如此清楚，差直接对沈充说：们要着急，根本没有眷恋大位想法，事到如今，只想求个善终结尾，能够让保持皇帝身份入洛拜祭先王，叩诉胡患已灭，社稷再归于序，肖子孙可无愧而退。只要了结这最后桩事务，会配合尊位禅让，天下易主，无需再作恫吓逼迫。
      听到皇帝如此表态，沈充避席再拜，语调也乏诚挚：“臣或能幸入君王肺腑，但也斗胆窥意，小有所得。陛下虽然以英断而称，但仁厚知用逊古之贤王。若中朝先君能笃静守此，则天下苍生或能免于暴虐神州几载之胡祸风波。”
      “臣前言肃祖恩重敢有负，绝非伪善自饰，诚肺腑真言。臣父子过江左寒邸布衣，无达名传于世，无显才重于公卿。吴中鄙流，戚惶于世，永嘉巨祸，天下震荡，吴乡偏远，亦能外，雀鸟乍惊，分寸大失，善恶混淆，更知安身何处。非肃祖仁恩庇护，泽及内庭，则沈充父子，早已枯骨沉江，绝命久矣”
      沈充讲到这里，眼眶都隐隐泛红，再拜而言：“家门承恩之重，宇内尽皆知。可惜逢此天地革鼎大势，皆苦争线生机，趋于则失于情，举于义则失于忠，虽恩重逾山，难全于始终。维周如今已为海内望所系，群情裹挟，诸事能自主。但情势所驱之下，仍存苦心，欲为陛下谋进退从容之地，余生安享，受俗情加害。”
      皇帝眼见沈充如此恳切陈词，时间也有些愕然。也明白自己实在算上个才思敏捷、见微知著聪明，想通沈氏父子这种咄咄逼姿态玄机所在，索性直接发问：“倒要请教沈公，将要使如何逊退？”
      讲到这步，沈充索性也再隐瞒，直接将真实心意出：“帝王殊禅，代殊继，当时顺俗，宁为义徒，作篡夫。中朝之所失，亘古之未有，既已亡去，请陛下知此止此，无负再追。”
      “这、这什么意思？”
      皇帝听到这里，脸色陡然变，蓦地自御床上立起，瞪大眼怒视沈充：“这意思？还姊、还沈大将军意思？”
      殿外胡润持戈，听到内中响起皇帝惊呼声，当即踏步行入，却见沈充又转过头来，对摆手示意退出。
      争让之礼，尧、桀之行，贵贱有时，未可以为常也。庄子并认为尧舜禅位贵于汤武伐国，贵贱之别，还在于当时具体情况。
      沈充于此引用这桩典故，无非在说中朝失德而失国，更直接酿生引发边胡流祸诸夏这亘古未有之大劫难，而沈氏所以能得国，在于敏感于世之困，顺从于生民诉求，北伐杀胡，成此皎皎之功，这仁功义举，汤武之德，而会以禅让形式去继承中朝斑斑劣迹。
      中朝统序，严格说来早已经亡于关中愍帝司马邺，至于江东中兴，已经另外套逻辑，能否在法礼上继承中朝法统，资格本存疑。如今大将军履极，已宇内望所归共识，根本无需再继承江东这本能名正言顺法统。
      此前大势流转，沈氏权势早已经达到个极点，但沈大将军始终隐忍、按捺发，因为愿接受以禅让形式而取代晋廷。
      晋世无可追，无可缅，随着新朝新秩序已经夯实根基，呼之欲出，沈大将军更能容忍晋朝法统如游魂般继续萦绕于新朝秩序内。
      死在哪里，那埋在哪里！新大梁帝国，将会以全新面貌入主诸夏神州，而会强扯中朝残魂阴影去做什么无甚意义情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