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哲子在砚山庄园住了天,才总算得以行出,还广陵郗鉴派兵过江前来迎接。而庾曼之们则早已经在几日前便已经过江。
京府之所以能够成为南渡民众主要栖息地,地理因素功可没。大江横阔里,哪怕中朝那么强盛国力,筹划数年南下灭吴,都敢将此处选作主力突破战区。以中原如此混乱状态,羯胡根本可能突破这段大江天堑。
而京府如今畸形繁荣,也得益于这种天然优越地理环境。大江沿岸重镇少,也各自乏流民汇聚,但京府这种发展轨迹却可复制。
沈哲子行过江后,便看到岸上旌旗招展,早已经立了许多前来迎接之。为首那个也熟,乃吴郡顾氏族顾和,如今正担任徐州刺史府长史。安排长史亲自前来迎接,足见郗鉴对沈哲子到来确重视得很。
下船后彼此寒暄番,沈哲子等便又登车前往广陵镇所。
广陵这里风物又同于涂中满眼荒凉,野虽空旷,但沿途随处可见层叠营垒和巡弋兵士。在这寒冬时节,更显肃杀。与繁华京府水相隔,但却两个截然同间。
行在野地中奔行了整天时间,广陵城才依稀在望。与其说座雄城要塞,如说片庞大建筑群。
围绕着城池周围大量堡垒集镇,只要有居住地方,则必有墙垛。甚至于连沿着城池开垦出田亩耕地,周边都耸立着许多望楼箭塔。单单这些充满铁血气息建筑,便让意识到此方并非净土,战斗随时都会发生。
顾和将沈哲子行送至靠近广陵城座堡垒中,与庾曼之等汇合,然后便回城复命。对此沈哲子也感到意外,算再怎么自感觉良好,也觉得自己够资格到来便让郗鉴即刻抽身接见。
庾曼之等问询赶来迎接,这小子尚无即将要成家自立自觉,身骑装到来,俟见到沈云便指着张口大笑:“沈云貉,总在面前炫耀自己弓马有多精良!可如今家丈资赠宝弓良驹,要要来比试下?”
沈云向来钟爱弓马,幸在自家也玩得起,尤其忿庾曼之眼下小得志嘴脸,当即便跃下了车披上软甲,要去见识下庾曼之新得弓马有多精良。群很快便笑闹着呼啸而去,留下沈哲子与庾家几个子弟,彼此都有些尴尬。
沈哲子今次前来迎亲,好歹也庾氏方宾客,对庾曼之那着调姿态真有恨铁成钢感觉,干笑两声只说:“郎质朴性纯,风雅或略逊,武事乏娴熟。方今用事之年,忠义彰显倒也必全执途。”
郗家这边早年跟着庾条混隐爵郗郎闻言后也干笑:“各有所长,似驸马此类文采斐然、武勋卓著、名著等者,世间自少之又少。长民或乏于雅趣,纯真烂漫,也难得。”
得了,沈哲子听郗郎这语气,便知庾曼之这几天肯定原形毕露,让丈家心凉了大半。过这也活该,盲婚哑嫁害处。讲到风雅,迎合时审美意趣,庾曼之较之书圣老家自然拍马难及。
郗家虽然武事得显,但心里却始终涌动着颗名士之心。譬如眼下正站在沈哲子面前郗鉴长子郗愔,哪怕大冷天里,仍然身穿博领大衫,手持着折扇,手握住麈尾,散髻轻挽,副再名士过派头。
沈哲子眼下身裹大裘,头遮风帽,尚觉得冷风难耐,看到郗愔那身打扮,自己都替感觉寒冷,忍住打几个冷战。可郗愔站在那里两眼湛湛有神,脸色红润,似寒暑侵,简直违背历史常识存在。
原本沈哲子还猜测郗愔莫非这个世为知内家高手,可彼此走近后便嗅到对方身上股浓烈酒气,当即便有了然,这小子散力未消呢。
相对于郗郎尚算客气评价,郗愔对庾曼之那个未来姊夫评价可要更加客气得多:“虽未有幸,但却常闻故中书高标雅度,冠于江东。年前也曾过江有见庾安,虽丧居,仍能恬淡自安,敛性宁神,可度故中书风采。未意同生庭门之内,物竟如此殊异,让深有惋惜!”
饶沈哲子也算有些气量,听到郗愔副齿于庾曼之口吻,脸色也陡然沉了下来,冷笑两声,虽说话,神态间满已经毕露无遗。如果说庾曼之有些犯,那么郗鉴这个儿子简直个脑残,两家联姻自有得如此理,庾曼之算堆臭狗屎,郗家也要捏着鼻子吃下去,说这些,有什么资格!
那郗郎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拉着沈哲子去游览堡垒。
郗愔这里尚觉得自己言语有失,眼见沈哲子与自家堂兄行往旁处,便也大袖飘飘阔步追上,对沈哲子说:“对驸马也久仰大名,前日江南匆匆见,曾长叙。今日再得相见,正有诸多问题想讨教。”
沈哲子听到郗愔这么说,心内倒奇。这个郗愔很明显怀着颗炽热名士之心,可自己虽然望低,但却多事功得名,名士圈子里反而没有太高评价。倒知这小子追撵上来,要请教什么问题。
郗愔见沈哲子停下来,便迎上去笑语:“素来有闻,驸马之家向来礼奉师君。也忝为坛下教徒,所奉虽非家,追溯却同源。常常好奇吴宗之说较之江北法传有何异同,驸马今日为客于此,可否同席深论?”
沈哲子自诩脑筋算转得快,可听到郗愔这话,仍然感觉思路有些卡壳。错愕半晌才反应过来,继而便几乎要忍住对郗愔竖竖大拇指。如今在江东也算寂寂无名之辈,求见者即便言如过江之鲫,那也相差无几。可求见虽然多,但要跟探讨宗教问题却仅此例。
沈哲子转头凝望郗愔片刻,真想砸开这小子脑壳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东西。过终究做客于此,态度倒也好过分冒犯,只摆手:“方回兄此问,倒让愕然。家虽然乏礼敬师君,但也只从俗随礼而已,实在难悉深意。”
“驸马过谦了!礼敬之家,福泽长远。驸马家早年、唉,旧事论,如今尊府高鸣于时下,恍如得天深眷。实相瞒,连承箓师君卢师君,都想邀见驸马辩析玄义”
郗愔见沈哲子婉拒,还肯罢休,上前拉住沈哲子袍带肯放手,副求知若渴模样。
沈哲子听到这话,对这郗愔免更加另眼相看,家骤显于时局之内,自然引得各方侧目,怎样说法都有。但像郗愔这样,认为家求得神多、自得神佑,如此清奇角度,实在让咂舌。
那郗郎站在旁边,听到堂弟满嘴口无遮拦,也真羞可当,连忙上前制止力劝:“驸马远来,舟车劳顿,方回怎可穷迫失礼。即便要作深谈,也该让驸马暂歇养神。”
“那真失礼,请驸马要介怀。那么先告辞,驸马安心休息,来日再来请教。”
听到堂兄话,郗愔尴尬笑,对沈哲子施礼致歉,然后洒然推开。
望着郗愔在寒风中大袖舞荡单薄身影,沈哲子也真得感慨,天下之大,真无奇有。所谓郗谗,今天总算见识到了。
郗郎劝走了堂弟,再转过头来后也满脸尴尬,对沈哲子连连致歉:“方回痴于法说,言行或出于礼外,其实心迹坦然,还请驸马要见怪。”
“或因其痴,独守意趣。等俗流,未可深悉。”
沈哲子闻言后满脸假笑,心里则免感慨,如果郗家次郎也此态,郗鉴也真算后继无。这种小脚老太太见识,也幸生在权宗门户,若寻常家,在这样个世能能活下去都未知之数。
有了郗愔这打岔,郗郎也没有闲心再引领沈哲子游览堡垒,将领到了住处又寒暄番,交代下后日迎亲事宜,然后便告辞离开。
郗郎这里刚刚离开,沈哲子住处便有登门求见,乃广陵参军曹纳,也沈哲子在都中所收门生曹立之父。
曹纳年在岁许,或因北地风霜侵扰太烈,鬓发已经略有灰白,虽然身穿氅衣时服,但神态举止却有几分老农姿态。倒说粗鄙,而乏质朴,像个聚众方军头。
这曹纳入内求见,执礼也算恭谨,落座后便对沈哲子欠身说:“小儿家信来告,常言在都内多得驸马照拂,合家俱感激,只身系职任,直能抽身前往拜谢。幸在驸马至于此乡,末将也翘首久待,渴于见。”
“曹将军必多礼,等边臣,戍镇卫国,内外方得安然,可谓劳苦功高。令郎知礼性恭,事练达,在都内也乏得其助用。若要言谢,反倒要谢谢曹将军,教养有方,育成才,使受益浅。”
总算见到了个正常,沈哲子对曹纳也乏客气,笑语说。
彼此闲谈几句,那曹纳才在席中叹息声,说:“小儿忝为驸马门生,在驸马面前,末将也作虚言。其实今次遣用小儿入都,也真迫得已。等边卒自忠肝义胆拜于王,可憾台内诸公久垂望。寒家户荣辱何惜,只深痛所部儿郎乏戮力杀敌之功,但却能达于时闻”
听到曹纳这番感慨,沈哲子免默然。此言虽然乏美饰家冒认祖宗用心,但何尝言中时弊。朝廷薄视戍边之将,传统由来已久,几乎已经形成了个恶性循环。因为离心重,所以得信任。因为得信任,所以离心更重。
如今江北众多边将,或多或少都左右摇摆骑墙派。如曹家这种苦心钻营想要冒认个祖宗以获取在江东立足空间家,已经算难得忠心。
“台内如今事权重割,旧态复。曹将军倒也必长忧于此,来日必将用事于北,等久镇良臣,俱能得用!”
对于曹纳自辩抱怨,沈哲子也只能这么安慰。
“只恐权门弄奸之心死!”
对于都中事动态,曹纳自然也有耳闻,听到沈哲子这么说,便又皱眉叹息:“今日来见驸马,也斗胆进言。如今广陵乏暗潮,顾君孝到镇以来,乏约见各家,末将也在受邀之列。若非深知其所事者难于共谋,恐将为其所惑。”
沈哲子听曹纳这么说,眉头便免蹙起。顾和虽然吴,但却路都受王导举用,这什么秘密。其担任郗鉴长史,目自然会单纯。但动作这么大,怕引起郗鉴反感?
曹纳告诉自己这些,当然为了要让有所防备。毕竟广陵乃郗鉴地盘,算要防备、要反击,都郗鉴事情,也轮到沈哲子越俎代庖、说。
略加沉吟之后,沈哲子也只能感慨这些边地坞壁主们终日挣扎在存亡之间,对于危险感知也实在敏锐,乃至于到了患得患失程度。广陵这里刚刚有些异动,各自便开始了应变准备。
这个曹纳看似淳朴如老农,但其实心思细腻得很,看出了青徐家有要将郗鉴取而代之意思,马上便开始未雨绸缪。告知这些,除了示好之余,应该也希望沈哲子身后吴中家能够阻止青徐家图谋广陵。毕竟家因为认亲之事,与青徐家难免有些尴尬。假使郗鉴真被取代,很有可能遭受清洗。
“郗公德高望隆,心所向,国柱干城,轻易难撼。”
沈哲子讲到这里,心念突然动,说:“既然曹将军坦诚有告,那也妨与直言。台中事权转移,诸公乏大望。荆州陶公已经整兵用事,将要图于襄阳。而西面庾豫州,也衔恨待发,将施旧略。良友杜晖屯于涂中,正为此预置。雨云厚积,将要倾盆而落,大事骤显,眼见可期。”
曹纳听到沈哲子这么说,脸色已变幻定。能够在这个世立足,自然什么简单物,但如果说通悉大势变化,则又言过其实,根本没有那个视野。沈哲子所描绘出来,乃个内外心,将要大举用兵于江北局面,这正武能够得显机会啊!
诚然此世多鄙武事,但并意味着武全无出头之日。雄踞分陕重镇陶侃,前几年病逝刘遐,还有作乱被诛苏峻,那可都武事得进佼佼者!
曹纳在席中默坐良久,才勉强消化掉沈哲子言中所透露出来信息,然后才对沈哲子拱手:“小儿在都内能得驸马庇用,家实在承惠良多。来日若有遣用,纸相召,绝敢辞!”
沈哲子闻言后便笑着点头,眼下家与郗鉴关系也算错,但这并妨碍挖郗鉴墙角。都有求进心,来日各地边镇都有进图,但郗鉴这里受到青徐家掣肘,即便进望,也肯定会有所保留,能提供太多机会。
曹纳这么说,等于在表态,假使来日沈哲子能够节督江北众军,愿意到沈哲子麾下来任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