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野地上,千数名衣衫褴褛之众正缓慢而行。队伍中男女俱有,老弱幼童却少,个个面有饥色,脚步虚浮。
行在前方尚还有几分幸运,偶在野地中发现些许青色野菜,便扑上前以手刨出,将还沾着泥土野菜塞入口中,苦涩草汁杂着土腥味,都能在唇齿间回味良久,仿佛间至极美味。
落在队伍后方则没有了这样好运气,所见都踩踏得片狼藉路,连草根都无条。
在队伍侧方,则有两木架大车,上面堆叠着几个麻包,均以草毡覆盖。车轮痕迹极深,虽有老牛、驽马于前,但也难借太多畜力,大多还要靠力去拖曳推行。
而这些拖车,便这队伍里体魄最强健丁壮。虽然言之丁壮,但个个也都面黄肌肉,徒剩宽大骨架。
队伍前后侧翼,有将近两百余名羯胡游骑在周遭巡行奔走,间或挥鞭驱令那些难民们速行。
队伍行至处坡地,速度便慢了下来。难民们体力已经被压榨到极限,哪怕只幅度稍大抬腿,都已经临近到了崩溃边缘。
胡骑们却无体恤之心,数分出去散入队伍后阵,挥鞭抽打落在最后方些老弱之,讨饶声、惨叫声绝于耳,甚至有直接倒毙当场。有此性命威胁,如老牛缓慢徐行队伍速度又提升几分。
“这些晋奴真可厌该杀!若打杀几,会奸猾留力,拖慢行程!”
名奴兵自队伍中行出,弯腰用从尸身上扯下麻布杂絮擦去刀刃上沾染血水,脸暴虐之色。
“还少作抱怨罢!幢主可烦躁得很,今次各部都出,斩获少。唯独咱们这部在外浪行几日,所获却只千数丁口,粮都足千斛,返回必受护军问责。再多抱怨若被幢主听到,必受迁怒鞭打!”
旁边另奴兵开口叹息。
听到这话后,先开口那名奴兵神态间已充满屑:“今次无甚收获,又能怨哪个?还幢主自己性怯误事!沿途见大寨高坞,却敢上前击破,单只扫荡野又能得多少!还有咱们若行在涡湾,还能借借水力,路绕远,又肯弃杀那些晋奴老朽,能有此获已经侥幸得很”
此开口,便滔滔绝,可见对那位兵长幢主已经积怨良久。
旁边乏奴兵听到这抱怨声,便也都纷纷加入了讨论:“索夫也必多抱怨,谁让家国族同种,中军老营户!算作战勇猛又如何,合族上下都要为义从杂使,怪只怪们族里出个扫荡天下大单于!”
那个名为索夫杂胡闻言后便撇撇嘴:“主上同族又如何?性怯似鸡,终究无甚前程。往年国主也只乡野凶徒,谁知索氏来日受天眷!”
此言自犯忌,但左近多杂胡凶横之徒,闻言后却只哈哈笑,甚至有已经凑趣讨要起官职来。
过也有为那位幢主鸣屈言:“幢主谨慎,也没有理,宁保命,贪功。眼下南虏多在淮上游荡,若只寻常之师还罢了,据说这部吴军自有大凶之器在军,名为万箭车城,谁要撞见了,那性命天绝,要受万箭贯体!”
听到这话后,奴众们都瞪大眼眸,有绝相信世有此凶器,有则言之凿凿,并举例见过死在车城下奴尸,单单箭簇便挖出来几斤!
“南虏强或强,又有什么区别!当今世,唯有强横能活。况且国中大军将至,还怕区区南虏?打定主意,稍后大军至此,定要投进中山王帐下,那才大丈夫该有风采!”
那个索夫眉飞色舞说,神态间满向往。
正行间,前方队伍突然变得缓慢起来,奴兵们察觉后登时便有大怒,要知们出动次都有军期限定,若逾期便要遭受重罚。因为兵长拖沓,归期已经渐近,如果行程再慢,只能连夜赶路,连休息机会都没有。
奴兵们正待要再冲入队伍中打杀驱赶,前方突然有传令兵飞驰来言队伍暂停,休息片刻。听到这命令,抱怨声免又起。更有几名性情桀骜奴兵当即便忍耐住,打马上前要寻兵长理论。们已经指望此行会有功劳,但也绝想遭受责罚。
包括那索夫在内几名奴兵前冲到队伍中路,便见兵长幢主正立在旁粮车附近,对面则站着几名拉车力役,似乎正在理论什么。众凑上去听,原来那几名力役强要分粮给乡民果腹,否则便宁死都再出力前行。
“要死还容易?现在便赏们这**徒个身首异处!”
那索夫听到力役们诉求,已气得笑出声来,们这么多悍卒于此,居然还要受这群卑若牛马役夫威胁,也真可笑,由此对那个居然在皱眉沉吟兵长更加屑。
边说着,便翻身下马,抽出刀来,径直行到站在最前方,名年在岁左右力役面前,当即便扬刀作势劈砍。然而随着这动作,那力役非但面无惧色,反而更向前步,同时其身畔也都齐步上前,似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放肆!此处有说话地方?”
那幢主年在多岁,见索夫上前,便皱眉怒喝声,同时其身畔两名督卒也都行上前,神色颇有善。索夫见状,只能退下来,虽然心内多有忿,但也敢公然违逆命令,否则死在当场也无处说理。
“刘郎,敬畏死,有血性,但日食升绝无可能!只能给升,且每日必须行至足程。也瞒,所部已经将要逾期,若再耽误,自己也要受罚,也无谓与再纠缠,索性直接将几斩杀于此,使军卒拆马托运。”
听到幢主话,那被唤作刘郎年轻役夫还待要开口强争,旁侧已经有中年对稍作阻止,继而言:“升也好,劳请将军即刻解粮让乡炊食。若明日能足程,等都愿受刑!”
那幢主听到这话,脸色才有好转,继而指着那刘郎说:“个难得壮士,若只劳作力役实在可惜。愿愿到麾下,舍命搏前程?”
那刘郎闻言后便说:“今次违禁,已知必死,将军赏识赐活命,怎敢从。”
幢主闻言后哈哈笑,而后便让兵卒量米起灶。
那奴兵索夫遭受呵斥之后退至后方,待见此幕,神态更善,对身畔几忿忿:“这幢主怯懦伪善,旧年多舍命为取功,却当面辱!来日若遇战阵,必趁乱杀!”
这索夫乃旅中颇为悍勇之徒,因而军中乏望,听这么说,旁边数便俱都应和。
因为那刘郎等舍命威胁,而羯奴幢主又担心误期只能妥协,所以总算给这队难民们换来了些许喘息之际,且得到了升口粮。
这些粮本们苦力耕作节省下来活命口粮,如今却被奴兵征发,要用这种惨烈方式才能得到两口薄羹活命。但即便如此,仍然有喜极而泣,对那以性命为代价刘郎等也都感激涕零。
薄羹饮罢,行再次上路,速度倒加快了几分。这让脸色直甚好看奴兵们脸色才稍有好转,只有那个奴兵索夫脸善,游弋在队伍之外,偶尔怒视奋力拉车刘郎等,偶尔眼神阴恻恻瞄向前方幢主。
正在这时候,前路突然出现数名骑士,远远向此眺望,观其衣甲样式,绝非北面之军,应南虏斥候无疑。
“速去将这些敌众斥候截杀,切勿走脱军行踪引来敌军大部!”
幢主见状,脸色已大变,直接指令近畔索夫等说。
以往遇到此类情况,那索夫倒勇猛,今次却因怀怨,直到幢主再作斥声,这才嚎叫声,率着近畔几名奴骑向对方打马冲去。
对方那斥候却胆大,见状后非但没有即刻抽身远遁,反而绕着队伍侧翼飞奔起来,乃至于拉近距离,似要将这队伍详情窥探清楚。
“南虏休走!”
那索夫口中叫嚣凶狠,但却并未驱尽马力,喊过声后,才对身畔低语:“南虏游骑既然探来,近畔必有后继。这些众已经绝难保存,即便等弃民安然归镇,也必受责罚。幢主之位肯定保,们可愿随稍后脱阵独行,再去别处猎捕以赎罪?”
众闻言后俱都应诺,即便有还有迟疑,但见身畔同袍们目若虎狼狰狞,便也都忙迭点头。
这时候,后方幢主已经驱令难民们俱都转入近畔密林中,留下几约束看守,则率着另外百余众,将队伍中些丁壮集结起来,随时准备脱阵弃民而逃。
那刘郎等几名力役自然也在奴兵集结之列,手持杆竹枪,列在林外空地之前。
“阿郎,稍后等要怎么做?”
这几俱以刘郎为首,此时皆都转望向。
刘郎握紧手中竹枪,低声:“大好良身,安能为奴所用!且看稍后否王师杀来,若真王师至此,集结乡亲自保待救。若行,也只能先委身于奴,总能将乡亲弃于贼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