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兵在北岸厉兵秣马,摆出副将要决战姿态,淮南军这里也在积极应对。
战争进行到如今,哪怕从月末、月初颖口之战算起,也已经持续了两个多月。中间虽然并非直保持着高强度作战,但淮南军作为被动防守方,势必要比奴军付出更多努力以为应对,奴军那里稍有举动,淮南军这里便要有大量调整,对力也个极大考验。
虽然淮南军士气直维系错,但到了现在其实也有疲师姿态。尤其始终安排在第线作战军队,劳损则要更大得多。
这次将要开始决战,可以说淮南军主动谋求。在战争将近尾声时刻,沈哲子终于决定去掌握战争主动权,将淮南军所有战争潜力都压榨出来,以谋求最后胜。
从沈哲子抵达洛涧那日开始,镇中所有舟车运力便快速调动起来,甚至连屯田耕牛都排上了用场,将镇中所有与战争有涉物资都集中起来运输到洛涧。刚刚收割、青涩谷气未脱菽粮,俱都充为军粮。民间但凡能够搜集到铁器,直接在接近前线位置熔化冶铸为箭簇。更有大量民夫役力聚集于此,为大军源源断生产提供军械物用。
独淮南如此,合肥与梁郡等后镇基地,民力调用也达到个极限,竭尽所能为淮南军注入继续作战能力。
镇中各路马,大凡还有战之力,俱都在洛涧集结待命。淮南军虽然名为万之众,但其实相当部分都属于第序列战兵,此前无论在颖口,还汝南与肥口双线作战,单场战事投入最多过两万余,而且其中有近半仍然只负责搬运械用、轮换待命。
此前数场恶战,第序列战兵伤损严重。所以眼下许多作为后备力量军队也都被编入了直接战斗序列,比如此前主要防守地方淮南当地乡所组成那几军,眼下也都作为主力来武装备战。
来日这战,沈哲子计划要投入万以上作战力量。这万包括辅兵和役力,只单纯作战单位。这几乎已经淮南军所有能够用于正面作战力量,可谓倾巢而出。
而要维持如此庞大规模作战军团能够正常运作且顺利投入战场,算次性投放战场,最起码也需要等量役夫以作配合。如果再考虑到后续还会有过淮跨境作战,那么所需要投入力还需要以倍数计。尤其在沈哲子新进授意下已经整编完成那千骑兵,想要在战场上发挥出应有战斗力,所需要后勤配合几乎其余所有战斗部队总和。
所以如今淮南,真有种穷兵黩武味。几乎所有事,俱都围绕着接下来这战而进行着。直接或间接投入到这场战事筹备中力,已经超过了数万次!军事之外民生之类,仅仅只堪堪维持,已经陷入了停摆状态。
可以说,如果这战能够获胜或者能取得预期效果,淮南即便能够守住,未来数年之内都将会个疲敝虚弱状态,再具有发动大战潜力。而江东也再可能会像年初以来那样,大规模持续对淮南捐输补助。
郗鉴在洛涧停留几日,有幸见识到淮南军如此强大动员力,心情可谓复杂。
或许从整体实力上而言,淮南初成之镇远远比上徐州。在南渡之前,徐州防区便越府重点经营地域之,南渡之后更作为青徐乡主要集聚点,乃抵抗奴军最前线。
如此雄厚积累,甚至能与分陕重镇荆州平分秋色,绝非淮南短时间内能够追得上。单纯被甲之兵,徐州便淮南军将近两倍,而且绝非拼凑仓促成军,几乎每个兵卒都有最少两次参与和奴军作战。
但在亲眼见识到淮南军如此强大动员力之后,郗鉴也得承认,哪怕现在与淮南军发生正面冲突,徐州军未必能够占到上风,甚至还极有可能落败。这与双方整体实力和潜力无关,而徐州军根本可能做到力量如此集中调度投用。
郗鉴虽然徐州刺史,但这个职位并能给带来严控地方权力。更近似区域内军头盟主,在能达成共识情况下,能够直接指挥只有自己嫡系马,即便再加上些深受影响军头,能够直接调用力也超过两万之众。如果再考虑到更深层次民力、后勤给养等限制,这个数字还会更小。
所以在开战以来,徐州军表现几乎没有亮眼之处,与近畔淮南军相比更相形见绌。在许多时候都表现出反应迟钝,能抓住战机问题。比如此前在颖口之战前夕,沈哲子便判断出坐镇淮阴奴军石堪极有可能已经离镇,建议郗鉴妨猛攻淮阴。
当时郗鉴有些犹豫决,则本身便持重求稳,则也来自部众阻力。结果因此错失了个绝佳机会,没能抢在奴军大部抵达淮北之前攻下淮阴。而其后虽然又有发动,除了军事上考虑之外,更多还由于淮南军颖口大捷给徐州军干军头们所带来压力。
虽然此战顺利拿下了淮阴,但却让淮南军陷入面作战窘境,也造成了涡口丢失。涡口虽然淮南与徐州军共防,但在台中备案还徐州军防区,与盱眙个共同战场。
假使淮南军没有在肥口强阻奴军颍上舟师,致使奴军舟船乏用,很有可能石虎大军已经顺势突破淮水,在淮南之地肆虐驰骋。旦发生那样情况,拿下淮阴之后徐州军也必须要后撤回防腹心之地,此前攻打淮阴便成了顾此失彼愚蠢举动,得偿失。
类似淮南这种将主声令下,镇中绝无异议,军民、将士俱都齐心协力备战情况,在眼下徐镇,绝无可能出现。算郗鉴强行下令,诸将也会因为排兵布阵,何者攻坚、何者镇后而争执休,会得到快速执行。
所以对于沈哲子在淮南这种说权柄和威望,郗鉴也真发自肺腑感到羡慕。但算羡慕,也明白换了另个身在此位,未必能够做到沈哲子这步,哪怕淮南如今名义上上官庾怿都能。威望尚还在其次,淮南从收复到建镇包括后续整顿、维持到备战,诸事俱都决于沈哲子。这其军镇,包括荆州在内都没有情况。
更何况,如今淮南军民所用俱都仰于外补,而这外补最关键核心便沈哲子。如果沈哲子在其位,那些吴们算疯了,也能将粒米粮投入到千里之外远乡之地。
当然除了这些因素之外,也在于开战以来淮南军所取得骄战绩。淮南军拼凑成师,决可称之为劲旅,尤其那些乡军队,在开战伊始沈哲子甚至根本敢将之投入到第序列战斗。奴军屡次强攻,仿佛个大锤,将淮南军整部敲打更为凝实,浑然体。若在开战伊始便如此压榨潜力,来自乡阻力之大,将会成为战争中绝可控隐患。
郗鉴今次前来洛涧,在私则为此前行为而向沈哲子当面致歉。原本以身份和资历,需要如此低姿态,况且徐州军本身也没有配合淮南军作战义务。可现在且说淮南军在这场战事中优异表现,单单沈充移镇京府,沈家这对父子已经对徐州形成半包围姿态,至于另半则大海。所以,郗鉴真担心沈家会因此而穷究下去,还要尽快消除误会为好。
至于另点,便想要问问沈哲子对接下来战事何态度。奴军眼下姿态,分明已经没有继续作战意图。当然排除石虎故意作态以麻痹对手,但扩大到几万大军规模,士气易崩难振,存在作伪可能。除非石虎对大军每部分都能控制如臂使指,但若真有这种掌控力,又何须再作态麻痹对手。
所以接下来南军只需要固守当下成果,便可以等到奴军自然撤军。如果贸然邀战,反而还会出现战情再有反复可能。因而在徐州军中,固守以待收复失地声音弱。
过现在看淮南军这幅架势,倒省了郗鉴再费唇舌。过还忍住稍劝:“奴军虽疲态流露,退意渐生。但石季龙久来历战,未必存险谋,维周还要有所谨慎。归师勿遏,穷寇勿追,可防啊。”
沈哲子虽然什么用兵如神天才统帅,但此类兵法至理也明白。像此前在颖口奴军大溃时仍能保持冷静克制,作远击,便担心战场扩大后,淮南军对战局把握变得薄弱。而这次否邀战,在淮南军内部也有着同看法,郗鉴并第个如此劝说沈哲子。
持此类看法,包括韩晃乃至于在梁郡养伤郭诵在内,这些宿将从开战以来便直承担着最凶险战斗,当然可以怯战目之。而基于淮南当下现实,能够稳守淮南,力据奴军于外,其实已经超额完成了此前战略目标。在奴军将退之际强求决战,或能更加扩大战果,但结果算起来必然会得偿失。
过沈哲子之所以有此决定,也自有其考量:“永嘉以来,王日有疲弱,中原之地受王教久矣。虽然承于中朝法统,然则远立江表,教化难通,中国士庶多以异邦目之。今者王师虽力据奴众于淮,多仰地险时利,成于守而逊于攻,未可称为晋声大振,仍欠于王命堂皇之雄威。来犯之众虽无所进,但却仍能全身以退,则将使中原之贼更生骄狂之志,内外群夷俱养逆立之心!”
“季龙凶横,乃奴中翘楚,其性残暴更甚世龙。如今此贼困蹇于淮上,正重创恶贼之良机。若日轻纵此贼,所害只年,所祸只地,所失也只眼前。”
如今奴国形势如何,仍未传来确切消息。但算石勒还活着,以石虎暴戾性情,其在淮上内外交困、窘迫到极点,如果真被其保全实力返回羯国,石勒也可能再遏制住。如果石虎真悍然发难,沈哲子小看如今羯国那些文武官员,真没有多少石虎对手。
如果被其快速平定内外,那么中原形势将再次返回旧有轨迹。日后北伐困难与否暂且论,首先要遭受戕害必然中原那些晋民。而且为了弥补在淮水所遭受挫折与损失,其必将变得更加残暴且无节制。
所以有事情,真能以实际得失多少去衡量,哪怕要付出极大代价,这战也必须要打出王师该有威风,以向中原沦陷区那些民众以及夷窥望之众宣告,南绝非只具自保之力而无远慑之能!
淮南众将,自然唯沈哲子马首瞻,纵然有着同看法,当沈哲子做出决定时候,俱都喑声奋力备战。
过想要收得足够战果,单凭淮南镇之力仍有些勉强。如今淮南,战争潜力已经透支严重,即便能够击溃涡口奴军,也并具备太大追击之力。换言之如果石虎真打定主意再与淮南军交战,淮南军没有太大力量阻止其军撤退。
所以这战仍然需要徐州军配合,徐州军凝聚力或许如淮南军这么强,但如果战争潜力完全爆发出来,打起追击顺风仗,还要比淮南军强些。
徐州军情况如何,沈哲子也深知。即便有什么反应迟钝,配合利情况,沈哲子也明白能独罪于郗鉴。为了换取徐州军鼎力以助,沈哲子也许下了重诺:若徐州军能够及时参战,配合淮南军在涡口痛歼奴军,那么涡口收复之后仍然将之归还徐州,恢复此前合作态势。并且与徐州军以涡口为界,分别收复淮上郡国疆土。
如果徐州军还肯全力参战,只抱着等待奴军自己退兵而后再收捡失土想法,那么沈哲子当然也会再全力以赴于这战,便要采取跟徐州军样态度,静待奴军退军。届时淮南军独要顺势收复涡口,还要直接以水军封锁淮水干,至于徐州北境彭城、沛国等地,绝会留给徐州军。
听到沈哲子如此表态,郗鉴也唯以苦笑报之。沈哲子有没有这个胆量,也必怀疑。如果淮南军真敢这么做,可以想见徐州军那些军头绝甘心受此欺侮,届时两镇或要反目。真发生那种情况话,那么徐州真前景堪忧。并实力济,而心齐。
如今再想来,开战之初沈充移镇京府,倒有几分为了日后胁迫徐州军意味在里面。
当然沈哲子提出这样要求,也可言之蛮横。毕竟开战以来便淮南军主要承受石虎中军压力,徐州军能够收复淮阴还捡了奴国大将回撤便宜,战后利益分配被淮南军强压头也情理之中。官司算打到台中,徐州军也没有据理力争底气。
所以在稍作沉吟之后,郗鉴也很快表态,来日战徐州军必会参加,最起码嫡系主力,将会在淮水与淮南军配合夹攻奴军。
有了郗鉴许诺,沈哲子便松口气,送走郗鉴后便又心无旁骛进行备战。
接下来几天时间,淮南军直保持着沿江喊话,并且在淮水北岸荆山峡持续增兵,建立稳固据点。在这个过程中,奴军所施加阻挠少之又少,兵力更加收缩于内,这让淮南军更加难以窥望其军动向。唯有在靠近涡口几处堰埭新打造船只俱都被转移到了涡口临淮干处,显示出奴军也在筹划决战。
但这种单现象所得出判断实在太薄弱,并可靠。舟船集结于涡口,既可以看作奴军在准备决战,也可以看作其军打算沿涡水而退军。虽然几万大军撤退绝非旦夕之间能够完成,但石虎大可以率领核心力量脱离大军急退,而后在后镇要害处据守以收捡溃众,仍然能够回收相当部分军力。
说到底,南在淮北几无据点,即便追击也要深深依赖于水,进攻方式有迹可循,应对起来也要容易得多。
而且奴军摆出这样姿态来,反而让淮南军敢轻易发动决战,虽然准备第批投入战场战卒们已经整顿完毕,万数甲士顷刻间可以上船冲杀,但为了等待徐州军配合行动,沈哲子暂时也只能引而发。
月秋寒,江风更显湿冷,涡口这两军蓄力角逐核心区域气氛更凝重到较之秋风还要冷峻得多。淮南军斥候船只甚至已经逼近到涡口水营将近奴军射程之内,而奴军也多有轻舟遣出,直至淮水南岸以作窥望。两方斥候在这片水域上频繁往来,而活动时间又似有默契交叉开,彼此都主动打起第战。
这日傍晚近夜时分,惯例又淮南军斥候巡弋时刻,几艘轻舟在江面上穿梭往来。奴军则水栅高耸,营垒深避,副严防姿态。
突然位于涡口东岸处奴军营垒中爆发出小骚动,原本俱都谨守于营防之内奴兵中,最前列有部近百突然暴起,竟将刀刃直接斩向近畔袍泽。其时两军俱都倍陈重兵于前线,兵众们也都长时间绷紧精神近乎麻木,异变陡然发生,近畔那些奴兵们居然没能在第时间反应过来,登时便有数被暴起发难奴兵砍翻在地。
至于另些立身稍远,在惊慌错愕后下意识向方散离开,又过片刻,营垒内才响起兵长暴喝声,于那些散兵众才再次围拢上来。可那近百名暴起奴兵却早已经冲出此处营防,直往前方水营冲去。沿途遭遇些奴兵,大多数都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即便偶有奴兵察觉妙而提刀上前,也都被这群暴起奴兵给冲散开,未能将之拦截。
在极短时间内,这些暴起奴兵便冲到了停泊在码头中艘空船上。船上尚有来及散开几名棹夫,倏忽之间已经利刃加于颈上,被喝令即刻开船。
当后方奴兵组织起来冲向此处时,那艘船已经离岸将近丈,撞在了第水栅上。船上奴兵们边用刀剑奋力劈砍水栅,同时还有回身大吼:“国主世龙业已身死,太子临朝将诛中山王!中山王得信已弃军北逃,等绝穷待于此为羯国效死命,尔曹若欲保全,各自逃命去罢!”
此时岸上兵长还在呼喝调集弓弩上前攒射,又让近畔兵众登船追击,听到如此喊话,时间众俱都愕然,连动作俱都变得慌乱起来。少顷之后兵长才反应过来,挥刀怒吼:“逆贼恶言可信,速速扑杀这些恶贼!”
然而这时候,那艘轻舟早已经撞开了水栅,直往江面飞驰而去。但在离开之前,奴军轮攒射仍然射杀船上过半乱卒。后继又有奴兵涌来,当从兵众口中得知那些乱兵吼叫言语后,将领脸色已惶然变,心思已经再放在追杀那些乱兵上,即刻命令亲兵封锁此处营垒,许兵众出入,同时自己则快速离营而去,直往更高处指挥所在汇报消息。
这座奴营规模并算大,在整个涡口防线中过微尘般。可由于淮南军水上斥候舟船少,很快便有斥候发现此处骚乱,当即便有数艘轻舟转向此处而来,很快便将这艘鲜血淋漓,多载尸首奴船拦截下来。
冲出奴军水栅之后,这艘船上未死棹夫多数跳水而逃,当前冲惯性消失后,整艘船便横在江面随波逐流。当淮南军斥候接近抛下钩索拉动船只时,甲板上几具奴尸蓦地被从下方掀起,露出个鲜血淋漓面,对着淮南军斥候吼:“沈驸马门生辛士礼,速告驸马,奴主已死,季龙将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