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47 左右为难

      卢德书庐，位于金墉城与洛阳垒之间，座面积小水池附近。
      卢德此前曾到过洛阳，询问左近乡才知书庐旁那座水池名为绿水池，在中朝时也洛阳城西颇为著名所在，周围环境优雅，景致秀丽，楼观林立，广榭绵延，每至盛夏，多有中朝达官贵云集于此，避暑游园。
      可如今那些楼观华榭早已存，白石围砌水池也早已经污浊堪。在那些建筑残垣之间，搭建着些简陋窝棚，原本栽种兰芷名草苗圃上也都种满了菘、菰等作物，长势正好。
      苗圃之间则分布着大大小小坑洞，周边及坑底都用左近起出御条石所铺垫围砌，看起来乏赏心悦目，至于用途则稍显粗鄙。有用来沤麻，有用来蓄粪，哪怕时下已经入秋极深，行此处，仍能激起成片蚊蝇。
      书庐规模并太大，座算太高石屋，里面堆放着桃豹专程让送来书简等物，这些东西在洛阳周边遗落诸多，若用心搜集，多半都能有所收获，其中甚至包括些卢德只闻其名但却无缘得见故籍孤本。
      石屋连接着两座草堂，原本用来授业地方，数最多有数百在此听讲，晋、胡俱有。原本卢德对此还乏欣喜，认为所学传承孤，后来才发现这些多半对讲授内容并上心，或想要通过这途径加入到桃豹军队中，或单纯为了书庐早晚供给餐食。
      所以在持续大半个月后，当卢德开始考校所授课业时候，其中绝大多数都消失见。仅仅只剩下多，或确没有了去处，或真有志进学。
      眼见此幕，卢德难免失落，加上这段时间河洛形势越发严峻，大多数时候都要前往金墉城商讨军务。即便留在书庐，更多也只埋首那些故章做些修缮整理，对于草堂那里已经放弃，只间或布置些课业。
      如此来，草堂里便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也只留在这里作仆役杂用。
      “卢先生、卢先生？”
      这日，卢德正在室中修订牍书，所学多纵横策略，然而治学最基本声韵、句读之类技艺却无有所传而欠缺，因此做起此类事情来便事倍功半，此时听到门外呼唤声，便出门去看，发现个稍显瘦弱但却眸光晶亮少年正立在门外。
      看到卢德行出，少年小退步，恭谨施礼：“日前家中亲长卧病，弟子能日禀，有意怠慢学业。近日亲长安康，速归先生门下受训。”
      卢德听到这话，免愣了愣，这书庐离去多，但返回却寥寥无几。眼前这少年，可以说仅有个，过却没有什么印象。
      将少年带入房中，也好直接表示自己对其全无印象，待见少年兴致盎然打量着书案上那些简牍以及铺开纸张，心中动便笑语：“说自己侍亲罢业，这错事。过，既然有所学便可废，且到近前来让看看学成几分。”
      少年看到书案上雪白纸张，便稍显局促摆手，凡从腋下抽出根削成笔状柳条，那柳条段被磨得圆滚滚，可见寻常以此习字。
      “直用纸笔即可。”
      卢德拿过那柳条在手中摩挲片刻，又说：“冲幼入学，唯以正源为上。硬笔虽俭，殊悖书之妙。往年也用学从俭，积习难改，至今书之途难登雅堂。”
      此前桃豹军队劫掠商旅，也多得从汝南流出纸张之类物用，那些将士们自然用，因此卢德这里存量极多。
      少年闻言后便也再推辞，上前跪坐凝神提笔，而后笔落纸上，初时笔法尚有枯涩生硬之感，但几个字之后便渐渐变得流畅起来，很快纸上便出现了半篇汉末蔡邕所著半篇《劝学》，这正早前卢德所教授内容。
      卢德见状，也乏诧异，对这少年毫无印象，可知并长久入学，但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掌握所学，可见天资之外更乏勤奋。原本已经对授业途完全失望，却没想到居然有发现个璞玉。
      原本还待要询问少年，突然门外又有兵众传令桃豹召见，于便从那些搜罗来旧籍中寻找几张启蒙书帖，吩咐：“且先临写，稍后来为释义。”
      而后卢德便又行出，匆匆前往金墉城。
      桃豹相召，主要桩事询问卢德看法，邺地败军之将郭荣早间前日过河拜见桃豹，希望能够借而行，并借些谷米物用。
      “郭荣也河北旧宗子弟，若平常以论，穷途来投，该再有留难。可如今中山王已经入主襄国，而郭荣又从事石堪逆贼实在知该要如何处置，知先生可有教？”
      桃豹皱眉说，言中乏为难。郭荣、郭时率领败军进入河内，这件事桃豹早便知，但对方此前并未与接触，也懒于理会。现在上门来见，倒让知该要怎么做。
      这路马，过几千残众，早前又在河内之地兼并部分流寇盗匪，但其实力也值得桃豹凝重以待。
      但这郭氏又有些同，且说其家在河北旧声，单单在眼下关中，便有郭权、郭敬等势力极大。尤其郭权，其虽外将入镇关中，但与关中尤其辅豪宗关系错，乃河东王石生最重要臂助之。
      卢德在听完桃豹问题后，便也沉思起来。关于郭荣情报，也早知，对方眼下过千溃卒，缺食少用，流窜在黄河与邙山之间。
      这件事其实很简单，要么直接兼并其众，用于抵抗稍后敌军进攻。要么资助些衣食用度，由其过境，与关中郭氏势力结下个善缘。
      桃豹为难之处其实在于如何处置郭荣等残部，更多还对于河洛该要何去何从迷茫。卢德此前那胜败之论，其实也只在维系士气方面有作用，实用性却大。
      随着石堪败亡，晋军主力开始向河洛转移，单凭桃豹部之力很难抵挡得住。必须要面对个比较现实问题，向哪方求援以及退路何在？
      而该要如何处置郭荣残部，某种程度上便代表了桃豹所部选择。若直接兼并郭荣，则必交恶关中郭氏，那么能再指望来自关中救援。而若放走了郭荣这个原本石堪麾下重要谋士，则会激发中山王石虎满。
      在卢德看来，西向联结关中个相对现实选择。史上楚汉争霸，西楚霸王项羽在彭城大败汉王刘邦，刘邦以孤弱残军退守河洛，坐拥整个关中腹地，对峙经年，终于迎来转机而夺得天下。
      如今关中虽然残破，纷争休，但洛阳也有识之士必取之地。如果桃豹以共分河洛为诱饵，绝对能够在关中拉拢到相当数量援军，定程度上抵消劣势，这相对于指望石虎方面援军要靠谱得多。
      但桃豹与关中石生关系又融洽，早年石生打算返回河北参与到赵国最高权力争夺时，被桃豹堵在了函谷关以西。
      而且包括桃豹在内，大部分将领们对河北还存有许多切实际幻想，或者说思归之情，这从其军居镇河洛经年但区域却始终残破可以看得出来。们将自己摆在为时所迫、背井离乡客军位置上，如今河北纷争已经有了结果，归心便更加炽热。
      卢德在沉吟少许后，只能建议桃豹且先将郭荣之军接引过河，暂且将之羁縻软禁于此，再观事态如何演变。若中山王石虎肯于南来驰援，便将郭荣等收斩进献以示忠诚。若晋军实在势大难当，则礼从郭荣叩关西进关中请援。
      桃豹也实在左右为难，在听到卢德这个折中之策后便也点头接受下来，也明白自己这种犹豫实在兵家大忌，便又对卢德说：“卢先生高智贤士，只恨能早早得见。如今河洛危急，情激荡，凡有大事本该从速定论。但年过旬，力衰足驭马，实在难有远望，若有可能，也愿浪死边塞，生无归期”
      听到桃豹这么说，卢德时间也默然。稍后桃豹又暗示若河洛果真守，届时愿意让卢德陪同郭荣入关请援。
      但哪怕桃豹自己也明白，连石堪都被淮南军打得大败亏输，这里旦败事显露，即刻便大败亏输结局，未必能够等到援军。所以这安排，也给卢德谋活路。可见对于这位穷途来投谋士，桃豹也颇为敬重乃至于乏愧疚。
      “德半生寒伧，平素孤愤自恨才为用，早前弃于陈公而明公。至于今日，纵使时运乖张，终须认领，性忍为出之士。”
      卢德讲到这里，忍住深叹声，继而又打起精神：“况且眼下未至途穷，来日将士用命，未必能却敌于外。”
      “如此，也只能寄望黄泉孤了。”
      桃豹抚着颌下灰须，浑浊眼球痴望于外，灰暗之中暗藏几分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