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回 红颜知己

作者:梁羽生 | TXT小说下载 | 返回目录:214章/310章 | 上一节 | 下一节

    共君此夜须沉醉。且由、蛾眉谣琢，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寻思起，从头翻悔。日心期千劫在，后身缘恐结生里。然诺重，君须记！
      
      ——纳兰性德①
      
      风摇芦叶，浪打蓼花；水泊烟笼，名湖雾覆。此时已倦鸟投林、渔舟唱晚时分了。骑骏马，尚在沿着高邮湖北岸前行。
      
      骑者个虬须如戟中年汉子，这个正江湖上著名游侠缪长风。
      
      在王家和群豪分手之后，骑王元通送给这匹青鬃马，追赶运棺北上刘抗。第天没有碰上，现在又将第个白天过去了。
      
      扬州坐落长江和运河交叉点，也正高邮湖南流注入长江之处。从扬州北上，本来走水路较为方便，但刘抗因为运棺材，棺村里装假死韩朋，韩朋服了尉迟炯药丸，天之后方能苏醒，倘若坐船话，到时可方便打开棺材，当着舟子将“死”救活。而且走水路若遇意外，危险也大得多。以刘抗选择了沿着高邮湖北上这条已经少行走荒凉古。而这个选择，也早已告诉了缪长风。
      
      缪长风骑王元通特地挑选给骏马，走了两天，还没有追上刘抗，觉颇为有点诧异了。刘抗坐两匹普通马匹拉大车，自己驾驭。虽说有两匹马拉，但大车上载着沉重棺材，按常理说缪长风走了第天个下午和第天个整整白天，应该可以得上。
      
      缪长风看看天，晚霞染红了鱼鳞似云层，风很柔和，高邮湖波平如镜。心里想：“看天色，今晚该个有月亮晚上，反正错过了宿头，索性兼程赶赶夜路吧。”
      
      主意打定，心情没有那么烦恼了。湖边芦苇高逾头，骑马驰过，时时惊起几只藏在芦苇丛中沙鸥。黄昏鸟鸣，分外觉得寂静。看那薄雾笼罩湖面，宛似披上层轻纱。无浪微风，湖水轻轻碰击岸边声音，好似柔和音乐。缪长风知觉给这清幽景色吸引了。
      
      “这样清幽景色，倘若有个知己并辔同行，那更生乐事了。”缪长风心想。
      
      这念头起，知觉，蓦地想起了云紫萝来了。
      
      “白头如新，倾盖如故。”缪长风心里想：“这两句前贤话，当真说得错。有相识了辈子，头发都白了。还并知心，好像新相识陌生样；但有朋友畔相逢，停下车来，交谈片刻，便见如故。（注：停车时候，车盖倾侧，故曰倾盖。喻时间之短促也）友情深浅，原相识时日长短所可衡量。和孟元超、云紫萝交情，可正这样？最初知紫萝有所钟，对她曾有非份之想，她却光明磊落，依然把当作大哥看待，心无芥蒂。嗯，这份纯真友情，岂旁所能懂得？唉，莫说般谣诼纷云，只怕孟元超也误解了此际对紫萝情感呢。”
      
      “但也许误解了也说定。”缪长风想起了孟元超那既豪迈而又沉郁性格，心中又再思量：“要去照顾紫萝，或许正因为已经明白了现在心情，把当作个可以推心置腹朋友，才会重托呢。若然还以为要为们撮合，恐怕反而境界太低世俗看法了。”
      
      山抹微云，天粘衰草。白茫茫湖水望到尽头，密布湖滨芦苇也好像遥接天际。快马驰过，芦苇迎风飒飒作响，但仍只见宿鸟惊飞，看见影子。
      
      “怎还见刘抗？”缪长风心里想：“这次来扬州给王元通拜寿，总算虚此行。但好友重逢，还结识了新朋友。像孟元超和样，刘抗和也可说得倾盖如故了。听说山东中牟县氏，后来才游学杭州。可惜还没有机会和长谈，原籍中牟，或许曾经见过师姐。”
      
      风从湖面吹来，缪长风瞿然省，喟然叹：“年前往事，像眼前高邮湖样，被浓雾笼罩，模模糊糊都几乎记清了。师姐已经死了多年，如今她墓前野草，恐怕也高逾头了吧？”
      
      旧事尘封，记忆早已模糊了。但师姐音容笑貌，想起来，却还历历如在目前。自己当年心情，也突然间记起来了。缪长风这才忽地醒悟，记忆模糊，而因为这许多年自己历尽沧桑，避免再去回想往事缘故。
      
      回忆幔幕撕开，时光下子倒流，回到了年前，那时还只岁孩子。
      
      师姐师父最小个女儿，虽然最小个女儿，但却比年长岁。初入师门时候，师姐已经个颇懂事少女了。还记得最初两年，武功还师姐代父传授。
      
      由于入师门，便受师姐照料，因此在同门之中，和师姐也最为亲近。旁看来，们似同胞姐弟般。过了两年，师父亲自教了，也还和师姐形影离，因为已经习惯了有空找师姐。
      
      童年回忆甜蜜而又有趣，知觉想起了件事情，第次和家打架，为着师姐。
      
      那天，找师姐和上山去捉鸟儿，师姐在房里绣枕头，绣对鸳鸯，第只已经绣好了，第只还差只翅膀，师姐肯陪去玩，又没有耐心看师姐绣花，闷闷乐跑回自己书房。
      
      个年纪比稍长师兄平日妒忌师姐特别和要好，见败兴而归，恶意开玩笑，乡下风俗，童养媳年龄大都比丈夫大，那个师兄取笑，说癞蛤蟆要吃天鹅肉，想做师姐“小丈夫”。听发了火，抓着师兄，狠狠打了架。
      
      师兄给打得面上块乌青，也给打破鼻子。最后师兄打过，冷笑说：“师姐明年要嫁啦，看这小鬼还能老缠着师姐？家丈夫把踢出大门才怪。”
      
      为了这次打架事情，和师兄给师父重重责罚顿，可谁都敢说出打架原因。
      
      想起这件趣事，觉暗暗好笑：“幸亏师父那时来到，否则非和师兄再打架可。”
      
      “为什么给师兄取笑，这样发火呢？听说师姐有了婆家，又接连几天闷闷乐呢？”
      
      记得自己那年岁，乡下孩子，在这个年龄，对男女之情还怎么懂。“当然为了男女之情，”心里想：“但纯粹为了敬爱吗？却又似乎未必尽然。和师姐在起时候很快乐，可并畏惧她。或许这也种矇眬爱慕吧？”
      
      忽地想起来了：“为什么对云紫萝曾经那样倾心？啊，明白了。因为她像当年师姐。相像面貌，而她们有着相同性格。聪明懂事，又有见识。可惜师姐已经死了，否则她若和云紫萝相识，定也会成为好朋友。”
      
      那次打架过后第年，师姐果然出阁，嫁山东中牟县家姓武家，以后没有见过面。师姐丈夫个反清志士，嫁过去后，在次抗清战役之中，夫妻俩同时殉难。算起来也有年了。
      
      “年来，还未曾到过师姐坟前吊祭，但愿找得着刘抗，可以请带去找师姐坟墓，了这心愿。”
      
      天色渐渐黑了，阵风迎面吹来，隐隐带来了辚辚车声，打断了缪长风回忆。
      
      缪长风又喜又惊，这样晚了，荒凉古上何来车马之声？想当然定运棺刘抗了。
      
      缪长风快马加鞭，赶上前去，果然看见了辆两匹马拉大车，在前面芦苇丛中跑出来。跑得快，看来车上载着重物。
      
      虽然缪长风料想定刘抗无疑，但为了谨慎起见，还未敢叫出刘抗名字。
      
      车马距离来得更近了，驾驭这辆马车虽然没有回过头来，背影却已看得相当清楚了。
      
      大大出乎缪长风意料之外，看这个背影，竟然像刘抗！
      
      缪长风大失所望，心里登时也起了疑：“这辆车子定有蹊跷，好歹得看看车上载什么东西！”
      
      快马从车旁驰过，缪长风装作莽汉，挥鞭赶马，个小心，挑开了挂在车前布幔。
      
      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只听得“咔嚓”声，缪长风马鞭给刀削断。个少女突然从车上跳下来。那辆马车也停下来了。驾车个壮健少年，看相貌和这少女似兄妹。那少女骂：“干吗欺侮？”那少年则拦住马头。
      
      车子布幔挑开，里面情形也看得见了，载果然具棺材！
      
      缪长风只好下马歉：“对住，无意碰着们车子！”
      
      那少年哼了声：“无意？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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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纳兰容若《金缕曲·题侧帽投壶图，赠梁汾》
      
      德也狂生耳，偶然间，缁尘京国、乌衣门第。有酒惟浇赵州土，谁会成生此意?信、竟逢知己，青眼高歌俱未老，向樽前拭尽英雄泪，君见，月如水。
      
      共君此夜须沉醉，且由蛾眉谣诼，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寻思起、重头翻悔，日心期千劫在，后身缘、恐结生里，然诺重，君须记！